尚秀芳愕然仰后,皱眉道:“少帅有些误会了!谁要嫁给你呢?”
寇仲像给一盆冷水照头淋下,呆瞪着她道:“你不愿嫁给我吗?”
尚秀芳温驯地伏入他怀内,贴上他脸颊,轻轻道:“你忘记刮胡须。”
寇仲焦急地捧起她脸蛋,逼她四目交投,重复道:“说!你是否肯嫁给我?”
尚秀芳抓着他双手,又缓缓放下,微叹道:“人家不是早说清楚,想嫁你是过去的事。”
寇仲的心直沉下去,颓然垂手,说道:“这个误会真大,原来尚秀芳再不爱我寇仲。”
尚秀芳缓缓摇头,说道:“人家若不爱你,哪肯任你放肆?因秀芳另有想法,求取的只是少帅一夜恩情。”
寇仲摇头生气地说道:“不!你根本不爱我。”
尚秀芳哄孩子般柔声道:“还记得秀芳说过吗?世上并没有恒久不变的爱情,永恒只能从乐艺中寻觅,那才是秀芳托付终身之所。秀芳从小对相夫教子、生儿育女没有兴趣……”
寇仲绷紧着脸截断她道:“我从没听过!”
尚秀芳不解地审视他,忽然发觉他嘴角逐渐扩张的笑意,粉拳骤雨般落在他宽敞的胸膛,大发娇嗔道:“你诡诈!”
寇仲不理她的拳击,忽然掀帘探头往车窗外,大喝道:“谁告诉我?武功城最好景观的房子在哪里?我今晚要在那里借宿一宵。”
尚秀芳“嘤咛”娇呼,霞生玉颊、红透耳根,狠狠用尽全力在他臂膀扭了一记。前后众侍卫给他问个措手不及,哑口以对。
李世民的声音从城门方向传过来道:“肯定是朕出生的武功别馆,在武功城南十八里渭水之滨,码头东的山林内,少帅肯借宿一宵,当令别馆蓬荜生辉。”
寇仲大笑道:“谢主隆恩!儿郎们给我改道。”头缩回来,向羞得无地自容的尚秀芳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吸收一下真龙生地的活龙气应是不错吧!”又吁一口气喃喃道:“幸好适逢天子出巡,问路问对人。”
漫天雨粉,层层飘舞,降往大地,玉鹤庵融化成幻境般的天地,水雾把殿舍和林木罩没,模糊了物与物间的分野,愈显得供奉在灵位孤灯滴燄的凄清冷美。石青璇与徐子陵十指紧扣,另一手拿起玉箫,倚着徐子陵跨步出门。“当!当!当!”禅钟声响,从隔邻的东大寺传过来,于此时此刻,尤使徐子陵感受到悠扬钟音的禅机深意。
忽然庵内某处传来歌声,有人唱道:“大风卷兮,林木为摧,意苦若死,招憩不来。百岁如流,富贵冷灰,大道日往,苦为雄才。壮士拂剑,浩然弥哀,萧萧落叶,漏雨苍苔。”歌声疲惫嘶哑、情深悲慨,彷似毕生飘荡,孤独卖艺于街头的歌者,又若浪迹天涯无有着落的浪子,历经千山万水,心疲力累地回到最后归宿之地,唱出忏情的悲歌,而岁月已涤尽他曾一度拥有的光辉。石青璇抓着他的手更紧,却没有说半句话,美目一瞬不瞬地盯着雨雾迷茫的院门,花容转白。石之轩终于来了。
“空潭沥春,古镜照神,体素储洁,乘月返真。载瞻星辰,载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歌声渐近,徐子陵心中暗叹,不论才情武功,石之轩肯定是魔门第一人,没有人能超越他。若非与碧秀心苦恋,他大有机会振兴魔门,主宰中土。歌音一转,变得荒凉悲壮,彷似旅者在荒漠不毛之地,失去一切希望后,如蚕吐丝的献上命运终结的悲曲。“三十年来寻刀剑,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徐子陵心神剧颤,此曲正是石之轩自身的真实写照,而他终闯不过青璇这唯一的破绽,向碧秀心俯首称臣,表白衷情。
石青璇轻轻把手抽出,举箫凑唇,令徐子陵心弦颤抖的箫音像时光般在她指起指落间流转,破入漫夜绵雨中,一切就像个浓得化不开的梦,彷似苍天正为箫曲怆然泪下。石青璇奏起的箫曲与夜空和春雨交错成哀美虚无的旋律,酝酿着充满沉郁压抑的感情风暴,使徐子陵感觉着生命的长河,正作着沧海桑田的转移,一时峭拔挺峻、一时温柔如枕,叠砌出石青璇的独白,备受宿命的包围、缠绕的生命,又隐含令人心颤的静涤之美。他终于现身,初时是院门外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最后竟是满脸热泪,曾纵横天下从没有人能奈何他的“邪王”石之轩。箫音消去,天地恢复先前的宁静。徐子陵温柔地握上石青璇下垂、抖颤、冰冷的玉手。
石之轩于丈许外直勾勾地瞧着石青璇,双目射出心若粉碎的悲伤神色,两唇轻颤,说不出半句话来。“当!当!当!”禅钟声响二度从东大寺传来。石之轩躯体剧颤,忽然举步朝他们走过来。徐子陵直觉感到他是要到碧秀心灵前致祭,拉着石青璇移向一旁,出奇地石青璇柔顺的遵从。
石之轩在两人身旁止步,不敢望向石青璇,目光投往供奉在屋内小厅的灵牌,叹息道:“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青璇此曲《纤秾》,深得秀心太华夜碧、月出东斗之旨,且青出于蓝,我石之轩尚有何话可说?何憾可言?”说罢负手登阶,步履轻松。
徐子陵仰望夜空,凉浸浸的夜雨洒到他脸上去,心中百感交集,几可想见当年碧秀心遇上石之轩这知音人时才子佳人邂逅的景况,只可惜却是悲剧收场!而纠缠多年的事已抵终结的一刻!因为石青璇终向石之轩吹奏出碧秀心遗曲,而他更掌握到石之轩立下死志,将自绝于碧秀心灵前,而他却没法阻止,也找不到阻止石之轩这唯一解脱方法的理由。石青璇的手抖颤得更厉害,神色仍然平静得教人心碎。
石之轩在灵前止步,摇头吟道:“冰雪佳人貌最奇,常将玉笛向人吹。曲中无限花心动,独许东君第一枝。秀心啊!还记得当年我问你‘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你答我道:‘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你一直明白,我一直不明白。现在你已抵无忧患的净土,我石之轩仍在人间世的苦海浮沉,这是否我必须为自己的愚蠢付出的代价?”
徐子陵再忍不住,叫道:“前辈!”
石之轩闻唤一震,背着他们惨然道:“我多么希望子陵叫的是岳丈大人。”
石青璇死命抓紧徐子陵的手,不断摇头,一对美眸神色茫然,虽是示意徐子陵勿要依从,自己却是六神无主。
石之轩缓缓转身,脸上老泪滂沱,苦涩地说道:“我的小青璇,爹去陪你的娘啦!小青璇没有词组送爹一程吗?”
石青璇软弱地靠着徐子陵,全凭他的手轻托粉背,垂首咬着下唇,好一会樱唇轻吐道:“娘到死前一刻仍没有半句怪责你的话,她……”接着泪水淌流,再说不出话来。
石之轩全身抖颤,本是不可一世的魔道霸主却似无法依赖自己的力量立稳,前后摇晃,双目射出悔疚交集的神色。徐子陵知道不妙,就在此时,梵呗声起,佛诵之声从东大寺遥传而至,念念道:“圆觉妙心幻空花,空花灭已金刚性;依幻说觉亦名幻,幻觉无觉未离幻;知幻即离离方便,离幻即觉未渐次;一切众生本来佛,无修无证现金刚;轮回空花本无生,空花灭时无所灭。”竟是四大圣僧齐声诵唱,于此关键时刻清晰传来,充满佛法无边、普度众生的禅机意境。石之轩这苦海梦里迷人露出惊慌错愕神色,彷似如梦初醒。
“非性性有圆觉性,循诸性起无取证;实相无无无无无,幻化现灭无证者;如来寂灭随顺得,实无寂灭寂灭者;一切障碍究竟觉,得念失念皆解脱。”禅音消去,石之轩恢复往昔神采,但又异于平常,跨步出门,往梵唱来处的茫茫雨夜仰首瞧去,双目闪闪生辉。徐子陵生出似曾见过他这神态的感觉,倏地心中一动,记起此正为他化身为大德圣僧,于无量寺主持法事时宝相庄严的神态。石之轩忽然立定,双手合什,目光投往石青璇,忽又哈哈一笑,垂下双手,步下台阶,笔直朝院门走去。
“爹!”石之轩安然立定,顶上头发在细雨飘洒中纷纷连根落下,随着风雨四散飘飞,转眼成秃,双手合什道:“成法破法名涅槃,智慧愚痴通般若;菩萨外道同菩提,无明真如无差异。他日石之轩能得证正果,全赖小青璇唤这句爹。”仰天一阵长笑,洒然而去,消失在院门外雨雾深迷处。
石青璇的玉手不再颤抖,神色恢复平静。徐子陵暗呼一口气,对石青璇,对石之轩,对他,这该是最好的了结。
石青璇柔声道:“子陵啊!我们找个地方埋葬娘的玉箫好吗?青璇为娘守孝七天,以后将再无牵挂,可以好好作子陵的好妻子。”
春雨仍下个不休,却再没有先前凄风苦雨的况味。耳鼓里似又响起石之轩得法前的悲歌:“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连续五天,水师船载着中土的联合军队,开赴武功城西渭水北岸的前线战场,到李世勣把八弓弩箭机和大礮飞石送至,大局已定,孤军作战的颉利,已乏扭转乾坤之力。徐子陵回抵前线,寇仲正和李世勣、麻常、宣永、白文原、卜天志、尉迟敬德、长孙无忌等一众大将于主帐内商议军情,见徐子陵到,寇仲结束会议,与他并骑驰出垒寨外,来到可远眺敌营的一座山丘上,互道离情。无名在高空缓缓盘旋,翱翔于日没前的霞云底下。
寇仲道:“老跋和小侯刚返长安,你碰到他们吗?”
徐子陵摇头道:“渭河战船往来频繁,应是失之交臂。颉利方面情况如何?听说他仍按兵不动,怎会变得这么乖的,小心他另有计划。”
寇仲微笑道:“颉利失去平反败局的机会,在他后方的三座城池,正大幅增强兵力,且由薛万彻和冯立本率领一支三万人的精锐部队,驻扎于岐山城外,假若颉利敢分兵西袭,保证他吃不完兜着走。”
徐子陵皱眉道:“薛万彻和冯立本?”
寇仲道:“这招够绝吧?没有任何话和行动比委他们以重任更可显示我们对以往敌对派系的信任;不但可以安投诚者的心,兼可稳定一众军心民心。现在突利一众兄弟安然撤走,即使老薛和老冯蠢得向颉利投诚,下面的将士肯跟随他们吗?颉利更会不敢接受,因怕招来我们的攻击。现在颉利阵脚大乱,士气低落,进退维谷,要求的是一个体面下台的机会。”接着道:“石之轩有没有出现?”
徐子陵把事情说出来,叹道:“他老人家只此一个破绽,而恰好是这个破绽,令他最后得悟正道,离苦得乐,青璇也因此原谅他。”
寇仲陪他欷歔不已。仰望晴空,心中浮现尚秀芳的玉容娇姿,徐徐道:“还记得当年在洛阳,我们偷进皇宫,旁听秀芳为王世充和世民兄献曲,其时我生出奇异的感受,秀芳人虽在那里以她的曲艺颠倒众生,我却像瞧到她整理好行装,准备开始另一段漂泊江湖的旅程。唉!她不属于任何地方,不属于某一个人!她是属于曲艺和歌道、艺术的追求,使她不住寻觅内心深处的某一目标。”
徐子陵一呆道:“她不肯嫁你吗?”
寇仲道:“可以这么说。那晚在武功别馆,我一边听着一队又一队水师战船驶经渭水的破浪声,一边享受着她全心全意的奉献和温柔,切身体会最难消受的美人恩宠,心中既哀伤又快乐!肯定毕生难忘。她清晨离我而去时,我故意装睡,却没漏过她下床穿衣梳妆的每一点每一滴的声音。唉!我的娘,当时真怕忍不住像个孩子般痛哭流涕求她不要离开我。”
徐子陵为他心中一阵惆怅,涌起难言的感慨,想起远在慈航静斋的师妃暄,说道:“终有一天,她倦了,自然会回到你的身旁来。”
寇仲遥察敌寨,说道:“致致有什么话说?”
徐子陵道:“我来前,楚楚、小陵仲和鲁叔刚抵长安,皇上亲到码头迎接鲁叔。玉致嘱我告诉你,会静心等待她的大英雄凯旋荣归。雷大哥的钱庄在朱雀大街找到理想铺位,正大兴土木,赶在几天内开张,着你滚回去参加由皇上主持的开张大典。”
寇仲哑然笑道:“他老哥终于找到在赌桌外的乐趣。照你看,青青姊是否真的对他有意思呢?”
徐子陵道:“毫无疑问,你可以放心。若你看到雷大哥见到青青姊那耗子见到猫,被管得贴贴服服却又甘之如饴的表情,包保你笑破肚皮。”
寇仲伸个懒腰道:“苦尽甘来,我们终挨到好日子。李世民的确是我们的好兄弟,全盘接受行之的提议,我方诸人各得其所。行之要在锺离开学堂的事亦有着落,他定比白老夫子出色百倍,肯定不会被官家烦扰,因为管城的是志叔。”
徐子陵心中一暖,说道:“我对战争非常厌倦,要不要主动找颉利说话,彻底把僵持不下的局面解决。否则让颉利无所着落的流窜回北塞,会造成严重的破坏。”
寇仲哈哈一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把事情解决,明天我们返回长安,免得雷老哥怪我们缺席盛典。”
两人齐声叱喝,拍马朝敌寨驰去。
“寇仲、徐子陵求见大汗!”寇仲遥喝过去,敌寨内立即一阵骚动,传出蹄音得得,显是有人立即飞报颉利。
寇仲笑道:“颉利对我们晓得汗帐设于这座山丘背后,肯定大惑不解,还以为我们纯从营阵寨垒布置,瞧破玄微。不知我们是凭猎鹰飞返的位置,找出他老人家藏身之所,只此一招,尽收先声夺人之效。”
徐子陵仰望星空,营地熊熊火把亮光,映得刚入黑的天幕火红一片,在火光不及的高处,无名盘旋不休,耀武扬威。
寇仲叹道:“没有任何一刻,比此时令我更感智珠在握,几可预见颉利屈服的情况,甚至他会如何反应,说什么话,也可猜个十不离八、九。这家伙将会扮作凶兮兮的恶模样,摆出一副宁为玉碎不作瓦全之心,心底却知正重蹈刘武周柏壁之败的覆辙。既恐惧李世民那套乘敌粮绝追击的一贯作风,更害怕追杀他的人是我寇仲。所以只要我们给他一个下台阶的机会,他会立即称兄道弟,扮出识英雄重英雄的模样,接受退兵的条件。”
徐子陵微笑道:“最怕是你的估计落空,我们则要费尽力气杀出敌营。”
寇仲道:“这情况不会出现,整个局势全在我们控制下,颉利不得不为儿郎着想,为将来着想,为金狼突厥族着想,为能卷土重来着想,这么多理由,他除屈服外还有何选择?即使他的败军残将可重返大草原,亦无力与突利争雄。唉!真希望可逼他把老赵交出来。”
徐子陵道:“何须欺人太甚,经此一役,颉利再也不会信任赵德言,现在放他一马又如何?”
寇仲双目眯起,精芒电闪,说道:“来了!”
急骤的蹄音于敌营响起,一行数十骑从敞开的寨门冲出,领头者是康鞘利,直抵两人丈许前勒马。
战马人立而起,康鞘利喝道:“大汗着我问两位,夜访敌营,所为何由?”
寇仲朗朗道:“我们是专程来找大汗畅谈心曲,绝无丝毫恶意。”
康鞘利容色稍缓,点头道:“少帅勇气过人,康鞘利佩服,请两位起驾。”
掉头领路。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拍马紧随其后,寇仲的猜估,至少应验一半,颉利确有握手言和之意。
在汗帐外的空地上,生火烤羊,四名赤着精壮上身的突厥勇士,把被铁枝串起的羔羊涂汁转动烤烧,香气四溢中割下羊肉送予主客两方品尝。寇仲和徐子陵分坐颉利左右两旁,与暾欲谷、康鞘利和八名大酋头团团围火,席地而坐,独不见赵德言,只颉利和寇、徐三人下有羊皮垫。盛载羊奶的皮囊在各人间传递,喝两口后立即转手给右方的人。战士们则把守四方,气氛在紧张中透出融洽的意味。颉利并没有如寇仲猜估的摆出想择人而噬的凶霸模样,审慎客气。
颉利喝两口羊奶后,递给正大赞手执的羊腿肉嫩香浓的寇仲,转入正题道:“撇开我们敌对的立场不说,少帅确是中土寥寥可数几个有资格与我对垒沙场的人物之一,另一个是宋缺,听说宋缺有种过人的魅力,能令每一个手下甘心为他效死命。我还以为传言夸大,但当遇上少帅后,始确定世上果真有像宋缺和少帅这般充满个人魅力的统帅。我不是要讨好你,而是要你明白,今晚我们能并肩坐在这里共享羊奶,是我发觉自己根本没法拒绝见你而非是要向你求和,在我颉利的军事生涯里,我有信心最后的胜利,必属于我。”
寇仲心中泛起创造历史的动人感觉,颉利果如他所料是色厉内荏,生出退缩之心。虽然谈判的过程绝不容易,因颉利在这方面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可是一切已控制在自己的手心内,要和要战,全在他一念之间。
寇仲目光投往星空,脑海里浮现那夜雨连绵清寒的一夜,尚秀芳透窗下望,天真地说道:“少帅啊!又一队战船经过哩!这么多人开往前线,真的不会发生冲突吗?”
寇仲的手绕过她的小蛮腰,按在她没有半分多余脂肪,多一分嫌肥、少一分嫌瘦的灼热小腹处,俯头贴上她香嫩的脸蛋。她对战事的一窍不通,反令他生出战火远离的感觉,遂对她道:“愈多人到前线去,战争的机会愈为减低。现在我如你般对流血感到彻底的厌倦,再不会令战争因我而发生。”
尚秀芳娇体发软,倚入他怀里去,星眸半闭、喘息着道:“明早人家离开时,少帅须闭目装睡,因为秀芳怕受不住离别之苦,让离别悄悄地成为过去,明白吗?大坏蛋。”
颉利的声音于此时传入他耳内道:“少帅在想什么?”
寇仲正深情地追忆尚秀芳那一句“大坏蛋”所引发的激情风暴,闻言道:“我在想着塞外的大草原,千姿万态的地表,被草甸草原、森林草原和干草原覆盖的宽广大地、干旱和令人生畏的大沙漠,延绵起伏、杂草丛生的丘原,以及草原上的湖泊,湖岸营帐树立、牛羊成群,无垠的原野直伸展往天地的尽极,是上天赐给塞外兄弟任他们驰骋纵横的天然牧场,不论满天白云、或是漫空星斗,大草原永远是那样迷人。”
他们一直以突厥语交谈,在座的每一人均听得清楚明白,不知是否想起尚秀芳,他的声音充满丰富的感情,把水源丰沛、土壤肥沃,牧草茂美的大草原的驰想和憧憬娓娓道出,听得连伺候他们的突厥壮士的动作也慢下来,生出思乡的情绪,暾欲谷、康鞘利和一众酋头,默然无语。
颉利点头道:“原来少帅对大草原有这么深刻的感受。”
第一趟欢好后,尚秀芳在他怀里哭起来,当他不住为她揩泪安抚,仍无济于事时,尚秀芳咬着他耳朵道:“秀芳不是因明天的离别而哭泣,而是感到能在自己心爱男子拥抱下流泪是一种幸福,爱我吧!秀芳要得尽少帅所有恩宠,至少在这个动人的夜晚。”
寇仲再次返回现实,仍柔肠百结,轻轻道:“我寇仲心中的大汗,是大草原上永远没有人能击倒的霸主,大草原是属于大汗的,正如中土是属于我们的。只有相互和平共处,我们才可尽情享受上天的恩赐。只要大汗点头,我们将依先前承诺,让大汗满载而归。做兄弟怎都好过做敌人,否则最后将是两败俱伤的局面,既影响大汗在草原上没有人敢挑战的威望,也把我们中土的统一大业推迟。”
这番话既婉转又痛陈利害,给足颉利面子,充分显出寇仲独具风格的外交手腕,徐子陵听得暗里赞许。颉利沉吟片晌,人人屏息静气,只有篝火在烧得噼啪作响,偶有酱汁从羊肉淌进火里,火堆发出吱吱的尖叫。
好一会后,颉利点头道:“少帅算得相当够朋友,若我颉利仍然拒绝,是不识抬举,只要大唐国肯与大草原划清界线,以后不插手大草原的任何事,我们这次可以和气收场。”
寇仲苦笑道:“大汗明鉴,换着你是我寇仲,当突利、古纳台兄弟和菩萨等刚看在我情面退出这场干戈,我转过头来又向你保证不管大草原发生任何事,绝不插手,即使他们面对存亡之厄,我仍坐视不理,则兄弟情义还算是什么?”
颉利双目立即凶光大盛,沉声道:“少帅若以为我颉利不得不接受你任何条件,少帅是大错特错。”
气氛倏地紧张起来,谈判似濒临破裂的危险边缘,没有人吭半口气,只他们两人的对答在营地内回荡。徐子陵亦为寇仲头痛,两人的分歧如南辕北辙,根本没有妥协的余地。
寇仲微笑道:“若我们谈不拢,全面的激战立即展开,我们固不好受,可是大汗即使能返回北塞,将立即要面对分别来自中土和大草原的敌人挑战、实乃智者不取。这样吧,一人退一步,我寇仲立誓以后不论情况如何发展,我和子陵绝不插手塞内外任何事,从此退隐江湖。以后大汗再不用担心我两人四处捣乱,我已表明立场,现在只需大汗一句说话。”
颉利朝他瞧来,双目闪闪生辉,说道:“此话当真?”
徐子陵暗松一口气,颉利终找到下台阶的机会。要知塞内外之争,始终是个谁强谁弱的问题,颉利南侵失利,不代表他永远失利,只是忍一时之气。而颉利先后在奔狼原和渭水滨吃过寇仲大亏,对寇仲的忌惮尤在突利或李世民之上。若和谈条件包括自己和寇仲金盆洗手,退隐山林,长远来看,对颉利有利无害。当年颉利肯和突利和解,是形势所逼,现在的情况是历史重演,以颉利现在的兵力,即使在渭滨胜出,仍无力扩大战果,还要担心大草原随时出现的突变情况,怕突利乘势扩张,而自己则陷入在中土的苦战里。
寇仲断言道:“我以寇仲和徐子陵的名字立誓,若大汗肯和气收场,返回家乡,我俩立即退隐江湖,永不参与塞内外任何纷争,否则天诛地灭。不过大汗亦须与梁师都划清界线,以后勿要过问我们与他之间的斗争。”
颉利凝望着他,接着仰天大笑,说道:“这算哪门子的道理?你们可以管大草原的事,我们却要舍弃在中土的兄弟?”
寇仲道:“让我来个实话实说,大唐统一中土,尚须一段时间,而统一后,还要一段更长的日子休养生息,恢复元气,理顺民情,根本无力又无心去管大草原的事。大汗这回满载而归,对族人是有所交代。更重要是争取得最宝贵的时间,处理你所面对的许多事情。否则以后形势如何发展,恐怕大汗和我均无法预测。”
颉利目光投往篝火,沉声道:“你们对少帅的提议,有什么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