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两京十五日 马伯庸 17633 字 2024-12-15

“还记得淮安白莲教香坛的那个管事吗?他之前跟我借钱,是因为从南京过来两位护法,找他们要功德捐。我给了管事一笔钱,顺便打听了一下,那两位护法一个是女子,叫作昨叶何,另外一个不知姓名,但体格极硕,身有疤痕与烧伤,听描述与病佛敌极似。除了他们之外,还有第三个人,看不清面貌,但体型是个瘦高汉子。这个人一直被捆着,似是一个囚徒。”

于谦眼神一凝:“难道……是吴定缘?他没死?”

他一直觉得,吴定缘被梁兴甫掳走之后,一定难以幸免。于谦甚至在心里都帮他拟好了悼文。可听太子这么一说,似乎事情透着古怪。

“病佛敌不是跟吴家有深仇大恨吗?”苏荆溪也是脸色微变。

“这个不知道,但吴定缘肯定还活着。”太子语气变得轻松了点,“管事打听出来,那个叫昨叶何的护法买马时曾提过一嘴,说要能一口气跑到济南的健马。”

于谦陡然一惊,似是不敢相信地看向太子:“您,您去济南,不会是为了救吴定缘吧?”

“是!”朱瞻基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家伙从南京到淮安,数次救得本王性命,也该轮到本王救他一回了。”

“殿下不要胡闹!”

于谦惊怒交加。京城局势危如累卵,哪里有余裕拐到济南去救人。

“若吴定缘已死,本王可以等登基之后再搜捕凶手;可现在他陷于敌手生死未卜,若本王置若罔闻,还算是个男人吗?还算是个人君吗?”说到最后几句,朱瞻基的声音提得很高,近乎喊出来。

“吴定缘也是臣的朋友,他失陷敌手,臣亦焦虑至极。但您不能凭一时兴头,便轻言……”

“我没有凭一时兴头。”朱瞻基抬手打断了于谦的话,“本王在淮安听说他去了济南之后,便已下定了决心。这一路上,我也一直在犹豫这个决定对不对。不瞒你说,我甚至偷偷打了一次铜钱卜,寄希望于上天给点启示。”

一边说着,朱瞻基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永乐通宝:“正面是去济南,反面是去临清。我扔了三次,结果都是反面。”

“这,这老天爷不是还让陛下去临清吗?”

“错。我每次看到这个结果,都想要再扔一次试试。三次之后,本王才真正明白,本心到底是指向哪条路。”

说完他拇指一弹,铜钱在半空飞旋起来,很快下落,“铛”的一声,撞在了案头那一尊沾着血迹的小香炉上,露出无字光背的反面。

于谦盯着这枚铜钱,下颌的胡须微微抖动着。难怪太子在过南旺闸的时候,突然问起河务漕流的事情,还问得如此详细,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捧起铜炉,声音有些发颤:

“殿下不记得了吗?您还曾对这个香炉起誓,一定要回返京城。这是为了天子,为了宗室,为了社稷,容不得您任性!这是您身为人君的责任。”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不是于廷益你教诲本王的话吗?难道吴定缘不是民?难道孔十八不是民?难道白龙挂和郑家兄弟不是民?难道你让本王一次又一次从他们身边走开不成?”

朱瞻基的“歪理”,堵得于谦一时说不出话来,可他也不打算退让。兹事体大,哪怕要失礼僭越,也不能容许中途出现偏离。于谦脖子一梗,伸开双臂挡在了舱门前。

“你不听朕的命令了吗?!”朱瞻基死咬着“朕”字,试图散发出祖父和父皇的气势。

“您还不是天子呢!”于谦也豁出去了,“就算殿下登基称帝,更该知道,皇帝行事须心系天下,更不得随心所欲!”

朱瞻基道:“你不是说,本王还不是天子吗?那正好,不必被皇帝这个头衔束缚了!”于谦一阵哑口无言,觉得自己被绕进去了,他一时想不到辩驳的法子,索性一挺胸膛:“我忝为右春坊右司直郎,本职正是负责东宫弹劾、纠举,储君有偏失之行,合该劝谏!劝谏不成,则强谏!强谏不成,则死谏!”

天下虽大,忠臣何稀!于谦脸上那副表情,赫然变成一张“你想去济南,除非踏过我的尸体”的揭帖。这君臣二人双眼鼓鼓,互相瞪视,彼此推搡,谁也不肯相让,眼看就要扭打起来。

于谦歪头看向苏荆溪,示意她也说两句。苏荆溪却站在原地,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于谦喝道:“当初在淮安,你不是说那家伙一心寻死,让我们不去管吗?你再给殿下说一遍。”朱瞻基把脸一沉:“本王计议已定,任谁也别想改变,就是苏大夫你也不行。”

苏荆溪垂首良久,方才缓缓抬起头来:“殿下听到的消息,白莲教是三个人赶往济南?”

太子一怔,她怎么又说起这个来了?忙回了一句:“不错!两个护法,一个叫昨叶何,另外一个肯定是梁兴甫。”

苏荆溪伸出一根葱白指头,轻轻在琴弦上抚着,让她的话带起一种微妙的旋律:“这便奇怪了。这场横跨两京的图谋,除掉太子乃是重中之重。可为什么白莲教放弃截杀,把这两名护法调去济南了呢?”

这一句话,提醒了另外两个人,尤其是太子。

他之前一心想的是吴定缘被绑的事,却没从更大的格局上去思考。白莲教从南京一直追击到淮安,如附骨之疽。可一过淮安,登时风平浪静,有什么理由让他们放弃追杀?

太子和于谦暂时放下了争端,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不过多时,两人眼神同时一亮,异口同声道:“换人了!”苏荆溪双眼微微睁大了一些,既像是肯定他们的答案,又像是被这个答案所震惊。

朱瞻基抢先大声道:“白莲教撤走,只可能是那个篡位的反贼打算亲自出手!”于谦眼皮一跳,一句话堵到了嗓子眼。

他很赞同太子这个判断,追兵不是消失了,而是换人了。但这么往下推演,便会出现一个尴尬的结论:篡位者所能调动的资源,绝对超过白莲教、朱卜花或汪极。他既然知道太子沿运河北上,势必在临清布下天罗地网。不,搞不好整条运河的北半段,都密布篡位者的眼线。

这,这不正好给了太子一个借口吗?

苏荆溪这时又道:“我兵法读得少,可也知道以奇制胜的要旨。敌人既然希望在临清迎接我们,那……”

于谦大怒:“苏荆溪你到底什么立场!在淮安劝太子不救人的是你,现在劝太子去济南的也是你!”苏荆溪淡淡道:“我只想让太子尽早抵达京城。之前太子并未说出白莲教的动向,北上自然无虞,现在局势有变,也该及时调整才是。”

太子不悦道:“于廷益你有脾气冲我来,别去凶苏大夫。临清如今凶险得很,你也得承认吧?咱们跳开漕河径直去济南,不正好避敌锋芒吗?至于救吴定缘什么的,不过是顺手为之罢了!”

于谦忽略掉太子最后一句欲盖弥彰的话,道:“去济南或可避开埋伏,可也会耽搁时日,万一赶不到京城,岂不是耽误了大事吗?”

朱瞻基一抬琴身,从琴脚下取出一张写满数字的水路图:“我算过水程了。现在从安山湖出发的话,二十六日能到济南,救下吴定缘,二十七日从济南府快马北上,前后两百一十里路,二十九日即能到德州。那里也是漕河必经之路,经沧州至天津卫,再转白漕至通州,六月三日之前也能到京城,最多路上辛苦一点。”

于谦脸色变得更难看了,看来太子早有筹谋啊,恐怕一路上都在偷偷摸摸计算。他的心中,涌起一种不被信任的淡淡忧伤。

“这个行程里,一点余量都没留,中途有任何差池或耽搁,都会让我们错过最后时限。”

“难道走临清就不会耽搁了吗?”太子反驳。

这句话一下子提醒了于谦。“张侯,对了,张侯还在临清等着我们呢!殿下您难道不去见舅舅了?”

“这个我早就考虑过了。”太子平静地一甩手,“我们分开走。本王一会儿就去济南,而于司直你就留在这条船上,直接去临清见我舅舅,咱们在德州会合。”

于谦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什么意思,太子不让自己跟随了?

“临清那边得有一个人去跟我舅舅见面,于司直你是最合适的。放心好了,敌人找的是我,不是你,他们在临清的天罗地网,罩不到你头上。”朱瞻基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这……殿下您孤身一人去济南,这怎么行?”

太子不耐烦地摆了摆袖子:“本王不是孤身一人,苏大夫会跟着。她的手段和见识,你也是知道的,不会有大碍。”

“可若碰到危险,她一介弱女子怎么……”于谦话没说完,太子毫不客气地打断:“若碰到危险,你在又有什么不同?”于谦一阵语塞,他挣扎着又道:“苏大夫精通医术,可并不熟悉官府之事。济南府乃是山东治所,与那些官吏交接折冲,得有人才行。”

朱瞻基的嘴角缓缓上翘,露出一个满是嘲讽意味的微笑:“于司直,你不是劝谏本王不向沿途官府透露身份吗?又何必担心这个呢?”

于谦双肩一颤,如遭雷殛。他终于发现,太子从淮安开始对自己的古怪态度,根源究竟在何处。

原来殿下一直对“不得表露身份”这条规矩耿耿于怀……是啊,从金陵开始,这支小小的逃亡队伍屡遭磨难,很多时候只要太子一亮身份,即能解决,却偏偏被横阻下来。一次次磨难,一回回隐忍,换了任何一个人,时间长了肯定积懑于心:为何锦衣偏要夜行?为何腰悬宝刀而不得出鞘?

道理都明白,但情绪可是难以消解的。

归根到底,还是我未能体察主君心意,未能尽到辅臣之责啊。于谦一念及此,灰心地闭上眼睛,颓然跪倒在地:“臣……谨遵王命。”

太子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忽有不忍,可他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说出口。

无尽的黑暗,无休止的颠簸、震惶。

吴定缘觉得这段时间的感受,简直就是自己的人生写照。他已经放弃了计算时间,因为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定期送到嘴边的硬炊饼,能够勉强标记一下日子,大概是三天到四天光景。

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处于黑布蒙眼的状态,目不视物,只能趴在马背上不停颠簸。梁兴甫扭伤了吴定缘的手腕和脚踝,让他只有余力在马背上平衡自己,没有力气逃走。

其实梁兴甫的担心是多余的,吴定缘一点逃走的念头都兴不起来。他现在生不足恋,死不足惜,哪怕是这么软绵绵趴在马背上驰骋到天边,也随它去便是。

这么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吴定缘感觉胯下的坐骑速度开始放缓。他挪动大腿和腰部,让屁股在尖鞍上调整了一下姿态,直到马完全停住脚。一只大手把他拽下马来,吴定缘两股酸痛,几乎站立不住。

“呼啦”一声,他的头罩被摘了下来。耀眼的阳光像匕首一样,陡然刺入双眸,令吴定缘疼得夹紧眼皮,只敢张开一条窄窄的缝,朝外看去。

眼前似乎是一处不甚高大的门楼。随着眼睛慢慢适应光线,他观察到了更多细节。这座山门高约两丈,宽也有一丈多,显得颇为瘦长。底座石基,墙体砖砌,卷棚顶上覆着一层灰澄澄的出山瓦筒。正中是带着拱券的包边门洞,门楣上书三字:白衣庵。

不过这座庵并不在什么秀美山林之间,它的门楼两侧被两道土夯墙紧紧夹住,显得极为局促。那两道土夯墙的尽头,是两处略显破落的民户院屋。再远处,院屋连接着更多同样风格的建筑。它们密密匝匝地簇拥在一起,如棋盘一般紧凑。一排排悬山顶的浅白屋脊彼此侵占着空间,浓密到透不过来气。

这座白衣庵立在这片民宅之间,就像马头墙里的一块眠砖,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好教吴公子知,咱们已经进了济南城。这儿叫棋盘街,相传四个街角有四个关帝庙,只因这四个关老爷喜欢下棋,所以把房子建得这般密集齐整,真亏他们想得出来。”

昨叶何笑盈盈地做着介绍,说完往嘴里塞了一小块卷饼样的东西,嚼到一半,看了眼吴定缘,从旁边的小筐里又拿起一张递过去:“这叫搽穰卷儿,山东地界儿才有,是拿杏肉和桃肉擦成泥,拌上饴糖以后涂到小面饼上,卷了葱段儿吃,你们南京可吃不到这东西。”

吴定缘的双臂还未恢复,阻挡不得,被她直接把卷饼塞进嘴里。说实话,这搽穰卷儿的味道是真不错,入口一阵果香面甜,只是他的舌头死死顶在咽喉前,不肯咀嚼吞咽。昨叶何的手一松,那面饼啪一下便从嘴里掉到了土地上。

昨叶何脸色微微一冷:“到底是应天府总捕头家的公子,吃不惯庄户人家的吃食,倒是我怠慢了。”说完她俯身从地上捡起那张小饼,在裙子上擦了擦,依旧放回筐里,“世事无常,每一顿都可能是最后一顿,不好好珍惜,堕了饿鬼道可再没机会了。”

“今天是哪一日?”吴定缘问。

“还惦记太子呢?”昨叶何冷笑道,“今天是五月二十六日,算算日子,他们该到临清了。”

从对方微妙的语气里,吴定缘知道临清一定深有文章。不过那边的事他已顾不得,没再追问。这时梁兴甫拴妥了马匹,走回到门楼前。昨叶何拍拍手里的残渣:“好了,咱们去见佛母吧。”

“佛母?”

吴定缘闻言一惊,他们千里迢迢把自己弄到济南,竟是要见佛母?

白莲佛母唐赛儿可是个传奇人物,横跨南北信众无数,处处都有拜她的香坛。永乐十八年山东大乱,就是她一手挑起来的,运河为之中断,天下耸动。官军好不容易把大乱镇压,她却销声匿迹。朝廷疯了似的找她,为此永乐皇帝甚至还把全天下的尼姑、坤道都篦了一遍,也毫无收获。

没想到,她大隐隐于市,居然堂而皇之地待在济南城里头,藏身于这么一个不起眼的白衣庵内,难怪能避开多次搜捕。

梁兴甫和昨叶何一左一右,带着吴定缘走过门楼。门楼里没有守卫,只依墙放着两堆干柴、一架纺车和一些香烛裱纸,再往里走,是一座砖砌的无梁小殿,左右各有一处破旧厢房。殿前的小院里分出两分田地,里面满是细茎,开满了碎白的细花,攒簇如伞,应该种的是胡萝卜。

无论从什么角度看,就是个极普通的寒酸小庵而已,任谁也想不到里面藏着大明最危险的敌人。

他们穿过小院,正要往殿里走,忽然听到左边厢房传出一声轻轻的、不太确定的呼喊:“哥哥?”

吴定缘一听这声音,肩膀一颤,惊愕地朝那边望去。厢房的窗栅后面,露出一张憔悴清丽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