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曹主任听出了端倪,赶紧说:“我会立刻通知上海自治公所,他们不是有卫生处吗?”
其时朝廷刚刚颁布《城镇乡地方自治章程》一年,上海开设了自治公所,在华界城厢实行市政自治,卫生正属于其辖下。
沈敦和问:“在过去三年里,上海华界一共出现过几次传染病暴发?”曹主任胆子虽小,可记性特别好,立刻报出了数据:“七次,两次赤痢、三次伤寒,还有一次白喉和一次吊脚痧。”
“面对疫情,华界官府做过什么吗?”
“呃……封路啊,收尸啊……”曹主任说到后来,自己都觉得不合适了。
沈敦和缓缓道:“落成典礼上的演讲,你们都听到了。红会总医院的定位很明确,就是服务于华人公众。而这个服务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防治时疫,填补官府工作的空缺。”
“可是……”
“这家医院是用社会善款建造的,如果碰到公共事件,我们却拒绝介入,那么它就失去存在的意义了。”
曹主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可是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内科的正式医生只有三个,剩下的都是没毕业的实习医生,他们能干什么?”
沈敦和笑起来:“这一次时疫还未扩散即被发现,对这些孩子来说,难道不是一次很好的实践机会吗?”
曹主任悻悻无语。沈敦和看向方三响、孙希和姚英子:“本院的第一个病人,就是你们三个一起救治的。既然这么有缘,这一次的闸北时疫调查工作,也交给你们三个好了。”
“能不能别让英子……”曹主任刚说一半,话就被姚英子的眼神堵了回去。
这时孙希有点委屈地举起手来:“我是外科,也要参与疫病防治吗?下午我还有个枪弹取出术的病例研讨。”柯师太福医生拍拍他的肩膀:“我去找峨利生帮你请假。医学理论分内、外,人体可不分。想搞清楚这个精妙物体的运转方式,只关心一部分是不对的哟。”
孙希也只好唉声叹气地表示同意,还不忘哀怨地看了方三响一眼。
“你们的任务很简单,找到疾病源头。”沈敦和又叮嘱了一句,“但要记住,现实比课本更复杂,尤其是在疫病领域。”
三人齐声应和,然后匆匆各自去准备了。
望着他们三个稚嫩的背影,曹主任忍不住又念叨了几句。柯师太福医生觉得好笑,看了他一眼:“我说老曹,你担心太多,可是会伤肾的,害人害己。”
曹主任一哆嗦,强行舒展双眉:“这三个家伙,医院落成还没一周,已经招惹了报社和黑帮,连朝廷都差点得罪!真不知道未来还会闯什么祸!”
“未来吗?”柯师太福医生面色略显凝重,“老曹啊,我总有一个预感。”
“哦?您说,您说。”
“我感觉,一股席卷中国的风暴,就快要来了。这家医院也许要面对更加复杂的局面,这些未经人事的小家伙,得尽快成熟起来才行。”
曹主任哈哈大笑:“医生您是英国人,对中国了解不够深哪!”
“我是爱尔兰人,谢谢。”
“好,好。我告诉您吧,如今宣统皇上春秋正盛,大清未来只会越来越安稳。”
见曹主任说得无比自信,柯师太福医生“哦”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半个小时之后,方、姚、孙三人抵达了祥园烟馆。几个黑瘦的兵勇挪开拒马,一个卫生处的官员与他们三人接上头,絮絮叨叨地介绍起情况来。
暴发时疫之后,自治公所第一时间派人封锁了烟馆进出口,并在附近洒了几圈石灰。不过他们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整个上海只有十九家正式医院,绝大多数设在租界内,华界的医生数量本来就少,还都是分散开诊,卫生处根本没有足够的专业力量。
若红会总医院不派人来支援,他们只能按老法子,让里面的人自生自灭。
但卫生处官员明显没想到,总医院派来的居然是三个年轻人,而且有一个是……女的?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满是不信任。
“方医生、孙医生,这边走。这位,呃,姚女士还是在门口等着吧。”官员说,“瘟神在室,女的进去不太吉利。”
姚英子眉头微微一皱,方三响停下脚步,看向官员:“请你叫她姚医生。她和我们一样,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医生。”对方还要说什么,孙希拽住他胳膊到一旁,笑容可掬地小声补充:“姚永庚知道吗?他家千金。”
官员吃惊地又看了眼姚英子,仿佛不相信一个有钱人家的千金会自蹈险境,末了只好默默退开。
“谢谢。”姚英子小声说。孙希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而方三响已经先一步踏入馆内。
这是方三响第二次踏入此间,不过相隔十几个小时,气氛已变得截然不同。
昔日喧闹鼎沸的馆内,如今却静得如同义庄。除了刘福彪和那八个倒霉手下躺在大烟榻上奄奄一息,其他人跑得干干净净。屋子里除了呛人的大烟味,还多了刺鼻的屎尿味,刺激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祥园烟馆和其他老烟馆一样,有一个极不健康的习惯:他们几乎不会开窗通风,让大烟味日复一日地缭绕、沉积,美其名曰“养厚味”。哪家的烟味厚,烟客就觉得哪家更靠谱。
所以他们三人一进馆内,先把所有的窗户、大门都打开,尽量保持通风。运气还不错,刚开完门窗,就有一阵微风穿堂而过,把秽味荡涤到可以容忍的地步。
三人走到烟榻前,挨个审视过去。昨晚还生龙活虎的青帮汉子们,如今却瘫软在榻上,一个个面容枯槁,整个人都陷入自己排泄出的恶臭里。排泄物半糊状半水样,红白相间,煞是吓人,里面还泡着熬了一半的大烟膏子。几个净桶歪倒在一边,来势太猛烈,根本没来得及用。
方三响看到昨晚袭击自己的那个家伙,像是虾米一样弓着身子,一层汗水浮在油腻的面孔上,几乎快屙得脱了形,不复昨日的凶悍。而旁边单独一榻的刘福彪,更是憔悴得不像话,眼窝深陷,枭雄气势被持续不断的腹泻冲刷得涓滴不剩。他似乎还残留点精神,睁开眼睛看到方三响。
“放心好了,这一次有医生来救你,不会和你那兄弟一样。”方三响低声道。刘福彪哼了几声,不知想表达什么,很快又把手无力地垂下去了。
三人分别检查了三个人,然后在房间外面碰头商量。青帮汉子们的症状跟杜阿毛差不多,发烧、呕吐、腹泻以及腹部剧痛。不过无论症状多严重,身上都没见到玫瑰疹。
综合其他指征,这几乎可以断定不是伤寒,看来柯师太福医生的直觉是对的。方三响跟其他两人暗自松了一口气。赤痢虽然可怕,但跟伤寒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
孙希不放心,还带了本英文的传染病学教材来,当场对着患者辨认了一下。
虽然他们的任务是找到污染源头,但也不可能放任九人在这里。他们腹泻得太厉害了,必须尽快补水,否则很容易造成脱水性休克,会出人命的。
“我们分一下工。”方三响对其他两人说,“我来采集那九个人的血样和粪便样本;孙医生,你去找自治公所的警察,想办法找到离开烟馆的那些人,源头找出来之前,别让他们乱跑;姚医生,你到附近的老虎灶弄点热水送过来,让他们保存体力。”
其他两个人听出来了,方三响这是把所有的脏活和累活都包揽下来了。孙希倒乐得轻松,姚英子却很不满:“你觉得我们会拖你后腿吗?”
方三响摇摇头:“不,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没事。”
这确实是一桩最大的怪事。当晚青帮汉子们吃过饭之后,除了吸食几口大烟,没再吃别的,那顿饭的嫌疑最大。但方三响昨晚也同桌进食,而且吃得不少,怎么会安然无恙?
姚英子知道他不愿意欠人情,耸耸肩:“好吧,随便你。”
其他两个人退出烟馆,各自去忙分配的任务。方三响独自站在屋里,呆了呆,从绣着红十字的挎包里取出几个深色玻璃瓶,也不嫌地上有多脏,直接趴下开始搜集起来。
九个人的粪便、脓血和尿样,都需要分别搜集,依次编号,再用橡皮膏贴好。这是个既细致又肮脏的活,好在方三响早就习惯了。跟满是难民与伤员的营口港医院相比,这里简直干净得像皇宫。
他搜集完成之后,卫生处那边也把热水送来了。同时抵达的,还有总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工作人员在杜阿毛的粪便里观察到了福氏志贺菌,证明他们三个的判断没有问题。
方三响与姚英子给热水加了几撮盐,给那九个人硬灌进去,让他们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然后叫卫生处的人帮忙抬上马车,尽快送去总医院救治。
可卫生处的官员不肯配合。方三响解释说赤痢只会通过粪口途径传染,不会通过空气传播。可那官员拒绝放行,仿佛那九个人一旦离开烟馆,就会化为瘟疫四处传播似的。
方三响和姚英子好说歹说,卫生处的官员把他们俩拽到一边,一脸苦笑:“我是相信两位的,可周围那些老百姓都迷信得很。众目睽睽之下,你们要没点说法就把他们运走,只会引起骚乱。我也不好交代。”
他说得客气,但态度坚决。方、姚二人面面相觑,只好再度回到烟馆里。
为今之计,只有找到传染源,才能打破僵局。他们总算明白,为什么沈敦和院长说现实比课本更复杂了。
孙希一直没回来,他们两个人在烟馆里来来回回转了几圈,最后走入昨晚的雅间。
只见桌子上的碗筷碟盘堆得乱七八糟,残羹冷炙,一片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姚英子嗅了嗅,眉头轻皱:“这样的菜色也好请人吃饭,我闻都不要闻。”
方三响盯着桌面上的那些油乎乎的碟子,陷入沉思。
赤痢的传播途径是什么?教科书上只说了是以苍蝇蟑螂、被污染的食物与水源为媒介的粪口传播。这是一种高度概括的说法。至于现实中的传播过程,却没那么简单。也许是几条路径的复合,也许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情形。这需要的不光是洞察力,还要有想象力。
眼前这个餐桌,很可能就隐藏着传染的根源。可他们眼下没有检验工具,不可能做现场检验。
那要怎么办才好呢?
姚英子好奇地碰了碰一个酒盅,又嫌弃地拿开手指。她见方三响在发呆,道:“文明书局出过一套英国小说,叫《福而摩司包探勘案记》,你看过没?”
方三响平时啃专业书已很吃力,又忙着兼职做工,哪有时间看闲书,只是摇摇头。
“书里有个伦敦的大侦探,叫福而摩司,是个料事如神的诸葛亮,什么都瞒不过他。哎呀,应该让孙希来讲,他一定知道得更清楚。”
“你到底想说什么?”方三响有些不悦。
“这个福而摩司在书里讲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他说只要把一切不可能都去掉,剩下的就是真相。”姚英子双眸闪动。
方三响还是没懂她的意思。姚英子气得敲了他脑袋一记:“榆木棺材头!你想想,同桌十一个人,只有你没事。那么一定有什么事情,是他们做了但你没做的。”
“我们在一起吃饭啊,还能有什么……”
“对啊,吃饭。那你想想,有什么菜他们都吃了,唯独你没吃?桌上一共这十几样菜,逐一排除,难道还想不到吗?”
“腌笃鲜?”
经姚英子一提醒,方三响一下子想起来了。当时他因为被人嘲笑不会吃,出于自尊心,干脆碰也没碰那盆东西。
“是了!桌子上的其他菜我都吃过,唯独腌笃鲜没有!”
姚英子本想说你口味还真不挑,猪食也吃得这么高兴,可考虑到蒲公英的性格,忍着没吭声。方三响围着餐桌转了一圈,腌笃鲜的汤盆还在,但里面一点渣都没剩——看来这大厨手艺很受欢迎。
答案昭然若揭,应该是这道菜受到志贺菌污染,才导致的这场悲剧。他本想把汤盆拿回去检验,可脑子里一转:“不对。”
“什么不对?”
方三响把孙希留下的那本传染病书翻开:“你看,书上是这么说的——痢疾杆菌在一八九八年由日本学者志贺洁发现,故名志贺菌。该菌对酸性物质、高温十分敏感,日光直接照射三十分钟或六十摄氏度加热十分钟即可被杀死。”
“这怎么了?”这次轮到姚英子有点糊涂。
“腌笃鲜要炖煮多久?”
“我家厨子做的话,怎么也要两个小时才能入味……啊!原来是这样!”
姚英子一下子明白了。就算腌笃鲜的食材被痢疾杆菌污染,可在火上炖过两个小时以后,什么细菌也都死光光了,怎么会传染给人?
事实上,预防痢疾最重要的一条措施,就是喝热水、吃熟食。
这一下,又进入死胡同了。方三响再也想不出,除了腌笃鲜还有什么他没吃的。他只好提议去厨房看看,于是两人顺着雅间旁边的一条小走廊,来到了祥园烟馆的后厨伙房。
上海有句俗话,叫“交友莫探底细,吃宴莫近伙房”——交朋友不要太刨根问底,否则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参加宴席,不要去厨房里看,怕你饭菜都吃不下。
祥园烟馆的伙房,极其生动地诠释了这句俗语。厨子们此时已经逃走了,满地都是烂菜叶子、鱼鳞、肉皮;泔水缸上搁着块板子,新鲜猪肉就扔在上面;灶边就是个大垃圾堆,一挥手能炸起来一片绿豆蝇。那些苍蝇盘旋几圈,旋即落在一把脏兮兮的菜刀和案板上,因为那里有一块块从未洗过的黑色血渍。
房梁上吊着几块看不出颜色的火腿和熏鱼,居然有白色的蛆头从肉皮底下探出来,饶有兴致地摆动着。
方三响还没什么,姚英子先忍不住捂嘴干呕起来。他赶紧过来询问,姚英子却恼怒地一把推开他:“你吃过这个厨房里的东西!你也是病菌!别靠近我!”
方三响这下可犯了难,他刚才是发愁找不到污染源头,可现在这源头……实在太多了,反倒不知该如何下手才好。这种卫生状况,能坚持这么久不出事,才真的是奇迹。
关键是,这些污染没法直接证明痢疾的来历,毕竟端上桌的饭菜都是加热过的。虽然也有几盘小凉菜,但他自己都吃过,并没有什么反应。
这条路,也没法进行下去,调查又陷入了僵局。方三响只好在厨房来来回回地转悠,希望能找到什么线索。
“说起来,刘福彪又逼你拜师,又暗中袭击,你怎么还这么上心地帮他?就不怕变成东郭先生吗?”姚英子好奇地问。
“现在我是医生,他是病人。医生拯救病人是天职,这跟旁的恩怨都无关。”
听到这话,姚英子心中不禁一动,一个身影似乎又浮现出来。她霎时心跳有些快,为了掩饰,随口抛出一个问题:
“那万一你俩仇深似海呢?比如说他跟你有杀父之仇,你救不救?”
方三响正在弯腰观察炉灶,听到这个问题,肩膀一颤。在漆黑的炉膛内,蓦然闪过一张脸,那是一张和尚的面孔,嘴角有两颗黑痣。他赶紧移开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厨房里扫视,扫过灶台,扫过铁锅,扫过铁锅旁边的一筒竹筷,只求那幻觉尽快消失。
姚英子一下想起来,方三响是战争孤儿,这问题问得太不妥当了。她连忙说她是随口瞎讲的,别当真。冷不防方三响伸过手来,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快放开我!你知道什么?”姚英子一心只想把那只刚摸过灶台的脏手甩开。
方三响放开她的手,冲回雅间,小心翼翼地把腌笃鲜的汤盆拿出来:“我知道了!罪魁祸首,就是这个汤盆!”
“刚才你不是说加热后不会有志贺菌吗?”
“食物当然是干净的,但这个汤盆就不一定了。如果它本身已受到污染呢?”
姚英子先是眼睛一亮,可随即又疑惑起来:“就算汤盆被污染,但腌笃鲜的鲜汤可是高温的,一浇下去不就把细菌全烫死了吗?”
方三响摇摇头,用手指虚点了一下汤盆的边缘:“这个汤盆的里面是干净的,可你看这一圈盆边,还有容器外侧,都是热汤接触不到的地方,说不定上面有志贺菌。”
“难道……难道他们被传染,是因为去舔汤盆边缘吗?恶心!”姚英子几乎要尖叫起来。
方三响哭笑不得,拿起桌子上的一把竹筷:“不是……他们青帮有个规矩叫劝钟,每道菜,得轮流拿筷子敲一下边,才开始吃。唯独腌笃鲜上来的时候,我心里有气,就没跟他们一起敲。”
姚英子撇撇嘴,心想这都是什么臭规矩:“那我不明白了。你要说餐具被污染,应该都污染才对啊,怎么只有这个汤盆闹出事情来了呢?”
“杜阿毛说过,其他菜都是烟馆原来的厨子做的,唯独这道腌笃鲜,是从三林刚请来的大厨做的。”
这下子,整个传播过程算是推测出个大概了。
那位三林厨子手上,一定沾染着志贺菌,并且没有做过良好的清洁。他烹饪腌笃鲜时,用脏手拿起汤盆盛菜,再端上餐桌。刘福彪、杜阿毛等人拿起筷子,轮流劝钟,在汤盆边缘敲过一圈,让细菌全数沾在了筷子头部,直送口中。
方三响幸免于难,不是因为他拒绝吃腌笃鲜,而是因为他没参与最后这一轮的劝钟。
想到这里,方三响顿时冷汗涔涔,如果当时他随手敲上一记,此时肯定也已躺在病床上起不来了。
“糟糕,那个大厨可是已逃出去了!”
姚英子提醒道,方三响这才想起来,那个危险的传染源还在外头逍遥。万一他再去别家做菜,岂不又是一轮肆虐?
两人拿了汤盆,匆匆走回烟馆门口。恰好孙希和公所的人折回来,他们基本上把昨天逃出烟馆的仆役、丫鬟、厨子、账房、伙计都访明白了下落,目前并无其他人有赤痢症状。
方三响把发现简单介绍了一下,众人都吃惊不小,没想到这传播路径如此曲折。孙希说那大厨见青帮老大吃出了事,吓得连夜逃回浦东老家去了。自治公所和卫生处的人都很紧张,若那个猪头三在浦东再搞这么一轮,事情可就闹大了。
不过这些事情,自有自治公所去处理。他们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卫生处的那个官员也终于松口,允许他们送走病患。一方面是因为方三响找到了污染源头,可以向民众解释;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闻讯赶来的青帮帮众越聚越多,治安压力实在太大了……
在一群凶悍青帮汉子的注视下,民夫们把刘福彪等九人一一抬上急救马车,准备拉走。那些帮众还要跟随,却被方三响给喝住了。
他威风凛凛地站在马车前头,伸开双手,严厉地喝令两边退开。方三响如此不客气,居然没人敢上前炸刺,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小子先后救了刘福山、刘福彪弟兄性命。不知是谁带头,帮众哄然开始行礼,用对帮内长辈的礼节,来拜谢这一个二十岁不到的方医生。
方三响对这个可没兴趣,现在他对青帮规矩真是怕死了。一直到马车的影子消失在街角,他才长舒一口气,回过身去,指挥民夫用炉灰清理烟馆里的脓血粪便,以及清理整条街附近的垃圾堆、厕所,以绝后患。至于那个肮脏的伙房,自然也要彻底关闭消毒。
当所有的后续收尾工作都弄完,方三响、孙希和姚英子筋疲力尽地走出烟馆时,眼前的夕阳都快落山了。
“这一次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吧?”姚英子不确定地问道。
“当然啦,九个患者都送去医院,传染源基本也确定了,现场也清理完了。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孙希叼着烟卷,深深吸着烟雾,懒散地眯起了眼睛。
“还有写报告。”姚英子提醒。孙希摆出愁苦的表情:“我是友情帮忙啊,让外科医生写传染病报告,太残忍了。要不老方你去写吧。”
方三响对这个称呼有些不自在:“当然由我来写。现在想想,我们可能犯错的地方太多了。也许会误信患者的判断,当成伤寒来处理;也许会被汤盆误导,想不到青帮规矩这一个途径;也许把注意力都放在刘福彪身上,让那个大厨在外头逍遥。任何一个点出错,都可能导致一场大疫暴发。”
孙希赞许道:“总结得很有水平嘛!英国有句谚语,一盎司的预防大过一磅的治疗。咱们这一次,可算是防患于未然了。”
姚英子很不满他这种居高临下的口气:“你搞清楚,全程都是我俩在充满病原体的地方忙活。你一点忙也没帮上。”
“哎,一个一个寻人也很麻烦的好吗?”孙希委屈地辩解道,“这样好了,我请你们去荣顺馆吃腌笃鲜。”
“不要!”姚英子和方三响同时叫起来。他们对这道菜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了。“我看你们哪,是once bitten,twice shy。”
“假洋鬼子,你就不会说一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姚英子没好气地说。
孙希哈哈大笑起来,把烟蒂弹进苏州河,重新点起一支烟,顺手把火柴盒塞回兜里。此时在他的口袋底部,多了一张薄薄的名片。孙希的指尖在纸片上轻轻刮了一下,确认它还在,才徐徐缩了回去。
名片素雅,正面衬图是一丛墨竹,挺拔如刀。
三林大厨,可不是孙希在自治公所的唯一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