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走到医院外头,叼着烟刚要划火柴,那个清军小伤兵迎上来,急切地询问结果。孙希答道:“暂时渡过难关了。可惜弹头仍旧残留在颅内,暂时取不出来。而且有数块大的血肿,深入在关键神经附近,不敢碰。未来也许它会自行消退,也许会……呃,总之接下来三天是关键。”
小伤兵根本听不懂后头的话,直接扑通一跪到地:“俺谢谢几位神医的大恩大德!”吓得孙希赶紧去搀扶,把周围的伤兵都惊动了。
这些士兵不了解技术细节,但他们看得懂结果——子弹打进脑子都能活?这些医生太厉害了吧?一时赞叹和惊讶声四起。他们当初赶来这里,不过是想讨几服药,止一下血,救个急而已,没想到连这种伤都能治,不约而同都起了心思:回去叫兄弟们都来这里看看病,多救活几个。
看到面前跪了一片感激涕零的伤兵,孙希内心生出一股强烈的成就感。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何医生们会义无反顾地奔向危险,并非只为了名与利,更有一种随着技艺精进而增长的责任,以及责任带来的反馈。这种正反馈,难以用其他任何东西去取代。
他好说歹说,把这个小伤兵搀起来,突然想起那个伤员身份还没登记清楚,便问他情况。小伤兵对孙希奉若神明,竹筒倒豆子,哇啦哇啦全说出来了。
汉口战事一起,他们棚打的是头阵,率先攻入迷宫似的街区。三十日一早,丁棚长通知麾下士兵,上头命令他们去拦截一个从武昌来的重要信使,可惜汉口街区太复杂了,他们棚在行进途中不断遭受零星袭击。小伤兵就是在这时负了伤,不得不与主力分开,顾自去红会医院治伤。没想到,没过多久丁棚长也被抬进来了。
“武昌来的信使?”
第三个声音插入他们的对话。孙希一看,居然是方三响。他刚刚从外面返回,面孔被硝烟熏得漆黑。小伤兵挠挠头:“对,武昌来的信使,至于干啥的俺就不知道了。不过丁棚长出发前强调说,无论死活,身上的东西要搜出来交给冯大帅。”
“你们本来打算在哪里伏击?”
“后花楼街和歆生路的路口。”
方三响迅速取来一张汉口地图,简单扫了几眼,转身就要往外走。孙希大惊,问他去哪里。方三响道:“丁棚长中弹的位置,正是在后花楼街附近。现场爆发过激烈枪战,遍地尸体,只有他一个还喘气。我们当时急着先把活人抬走,现在该去收尸了。”
“啊?那不是掩埋队的工作吗?你去干吗?”
红会的职责除了救护伤员之外,还有一项工作是收殓战殒者的遗体,妥善安置,避免疫情出现。只不过一般是在当地雇佣民工成立掩埋队,不需要医生亲自去。
方三响道:“能让清军高层特意派兵专门去拦截,这个信使携带的消息,应该十分关键。我去找找,也许还在尸体上。”
“再关键,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孙希一脸莫名其妙,“你忘了吗?我们是中立方,不能介入两边争斗。”
方三响一阵冷笑:“许你有立场,就不许我有自己的想法?”
孙希知道他芥蒂未除,可又忍不住劝道:“王培元医生强调过纪律,夜晚一律不得离开医院。黑灯瞎火的,人家看不见红十字袖标,给你打一冷枪怎么办?”
“这个不用你操心。”
方三响抛下一句话,径直出了门。
汉口自从开埠以来,华界人口与日俱增,他们以江边与租界为边界一层层铺陈开来。这些任意建起的商铺、瓦舍、货栈、牌楼、棚户就像一盆灰水泼洒在地上,漫延流展,不成形状,分割勾勒出的逼仄巷道,比毛细血管还繁密。加上清军今日又用大火与枪炮添乱,让整个城区变成一个错综复杂的废墟迷宫。
虽然天色已晚,但汉口华埠并不是一片漆黑。清军久攻巷战不利,索性放起一把大火,火势已经蔓延到了遇字巷和六渡桥附近。冲天的火光越是明亮妖娆,越衬出阴影的浓重与狰狞,整个城镇就像是伦勃朗的西洋油画,陷入一种半明半暗的荒谬中。
方三响是一个行动大过思虑的人,适才一听到小伤兵讲述,便毫不犹豫地跑出来了。跑到一半,才开始琢磨自己为何出来:也许是陈其美送的那两本书有了发酵,也许是那些民军唱的歌曲有所触动,也许单纯是跟孙希怄气——你既肯为冯煦卧底那么久,我去支持一下革命党又有什么不行呢?
他抛开这些杂念,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断垣残壁之间,努力回忆着地图走向。周围不时响起一声枪响,每到这时,他便会迅速伏底身体,等一切恢复寂静后再移动。
孙希的提醒是对的,夜晚对红会人员至为危险。无论哪一方的士兵,此时精神都高度紧张,遇到动静会先开枪再确认身份,红会袖标起不到保护作用。
只不过这种危险,让方三响变得更加兴奋。他加快速度,朝着花楼街一路赶去。
那条花楼街位于六渡桥附近,毗邻汉口长江码头,紧连租界,分前街、中街、后街三段。沿街皆是银号、酒肆与烟馆等,极得兴盛气象,是汉口一等一的胜景。不知从何时开始,无论什么店家,都不约而同地给自家檐柱喷上五彩花漆,门窗亦是雕镂成梅、菊、芍药、牡丹等花卉形状,望之绚烂——花楼街即以此得名。
其时有《汉口竹枝词》唱曰:“前花楼接后花楼,直出歆生大路头。车马如梭人似织,夜深歌吹未曾休。”可惜巷战一起,车马无踪不说,连楼前歌舞也一并销声匿迹,街头空荡荡如鬼城,空余楼边几千朵雕花徒然盛开。
歆生路口和白天一样,尸横遍野,双方都没有余暇来收尸。他轻轻叹了一声,这景象,让他仿佛又回到了老青山的那一幕。按理说,掩埋战死者也是红会职责之一,以避免瘟疫横行。可惜目前掩埋队疲于奔命,根本顾不上这边。
方三响收敛心神,猫下腰,沿着右边楼侧一溜贴过去,这样可以避免意外枪击。他花了一个小时,逐一翻检了民军那边的尸体,并没有发现什么信使的踪迹。
其实他所有的依据,只是一个掉队士兵的说辞。那信使什么模样,带的又是什么机密,如今什么下落,一概不知道。方三响只是朴素地觉得,这事对革命党很重要,有必要关注一下。
他决定扩大一下搜索范围,就在这时,方三响听到头顶一声轻轻的“砰”,似是窗板相撞。他猛然抬头,看到一家酒肆二楼,什么人正要急急关窗,一丝烛光漏了出来。
方三响鼻子一吸,闻到一股药味从窗缝传出来,不禁精神一振。这时候还在煎药,必是有伤员,也许能多一条线索。他走到楼前,敲了敲门板,很快门另外一侧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东家逃难去了,小店恕不迎客。”
“我是红十字会的人,不是清军也不是革命党。”方三响把袖标摘下来,顺着门缝递过去。对面悄无声息,似乎心存犹豫。方三响又道:“我是红十字会的医生。”
也许是“医生”二字有了触动,隔了很久,门终于打开了,屋内是一个矮胖的女佣。她没多言语,示意方三响跟着,举着蜡烛走到二楼。
二楼是个雅间,雕镂丝帘,颇为豪华。如今只有一个寸头男子脸色苍白地斜躺在榻上,下半身盖着丝被。榻旁炉子里煮着不知什么成分的汤药,几条沾血的布条散乱地扔在地上。
“阁下是红十字会的医生?请问是何时到的?”那男子形容枯槁,目光却犀利得很。方三响道:“今天凌晨,乘坐襄阳丸抵达汉口。”男子点点头:“新闻说你们是二十五日下午出发,襄阳丸西上的速度最多只有十节,从沪至汉再算上沿途补给,前后要四五天时间,三十日凌晨抵达,确是合理。”
方三响眉头一扬,这人疑心真是不小,头脑也清醒得很。他过去掀开被子,见这人右侧大腿一片血污,显然被子弹打到了股动脉。虽做了简单止血,可包扎手法不对,只是堵住伤口却没施加足够压力,一看脸色便知道失血过多。
方三响问女佣炉子里熬的什么,回答说是辽参。他说怎么给病人吃这个,人参容易导致渗血过多,不利伤口愈合。女佣苦笑说附近药房的人都跑光了,她又不懂,这是附近能找到的最好的药材了。
方三响也知道她的难处,从随身挎包里翻出鸦片酊,先止痛再说。谁知那人却摆了摆手:“我立誓不碰烟土,忍一忍好了。”
他两侧颧骨高高凸出,腮肉发达,看上去面相十分坚忍。方三响只好先给他拆开布条,发现弹头还在肉里,可伤口位置太敏感,方三响自忖技术不够,不敢剜取,只好重新用消过毒的绷带暂且扎好。
那人见他手法纯熟,确实是医生做派,疑心去了几分。方三响注意到,对方不动声色地将一把手枪重新塞回被底。他试探着问道:“阁下这个伤势,短期内是走不得路了,我该通知哪边的医官来接?”
那人思忖片刻:“也罢,红十字会都是中立人士,我便与你说了不妨——我叫萧钟英,湖北兴国州人,同盟会会员,目下是湖北军政府的人。”
方三响心直口快,当即问道:“阁下可听说湖北军政府有个特使来到汉口?”萧钟英立刻握紧了手枪,语气紧张:“你怎么知道的?”
方三响把丁棚长的事简略说了一遍,萧钟英恨恨道:“看来在湖北军政府里,大清孝子还真不少哇。如此机密之事,这么快就传到北边去啦。”他轻轻摆动手枪,枪口对准自己:“你要找的那个信使,就是我。”
据萧钟英自己说,他是三十日上午从武昌出发,乘一条小舢板渡过江面,来到汉口,在花楼街附近码头登岸。他本来约好了跟另外一名叫林天白的同盟会会员接头,谁知刚到歆生路口接上头,便被一伙清军伏击。林天白与其他几人当场阵亡,萧钟英仓促间大腿中弹,滚到了旁边沟渠里,才算躲过一劫。幸亏旁边花楼的女佣李妈出来倒马桶,见萧钟英蜷缩在沟渠里一身血污,动了恻隐之心,赶紧抬回来收留,才算捡回一条命。
李妈有着汉口女子特有的硬悍劲:“我救萧先生,可不图什么银钱。清军那些狗杂种,快把汉口烧成白地了,不能让他们好过!”说完啐了一口在地上。
萧钟英看了她一眼,语气颇带自豪:“方医生,你瞧,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自从新军起事以来,三镇百姓都和李妈一样,箪食壶浆,以犒王师,足见民心之向背。他清军纵然占得一时之优,也不过是无根浮木,有什么好怕?”
这一番话,说得方三响频频点头。他忙碌了一个白天,对此深有体会。负伤民军,往往会被市民偷偷接到家里,清军落单伤兵却只能躺在街头呻吟。两下对比,十分明显。
萧钟英双眼盯着方三响:“方医生虽是中立人士,但对革命似乎也有一番见解嘛。”方三响道:“无为兄送过我《猛回头》和《革命军》,读过几遍,深为赞同。”
“无为?陈无为?你认识陈其美?”萧钟英的语调不由得抬高。
方三响心想这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便说了说两人渊源。萧钟英忽然大笑起来:“天意,天意,看来连老天爷都站在我们这边。”他复又恢复肃容道:“你可知道我这个信使,是去做什么?”
方三响摇摇头:“这是贵方的秘密,我不必知道。”萧钟英却跟没听见似的,继续说道:“想必你在江面上也看到了,这一次萨镇冰带着水师早早开到了汉口,协助陆军镇压革命党。据水师里的同盟会内线说,无论是萨提督还是各舰管带、帮带、水兵等,都对清廷心存不满。这次来汉口助战,也不过虚与委蛇而已。”
方三响点头,这点他是深有体会的。舰炮每次都瞄准空地,一个时辰开个三四炮,这不是懒散能解释的。
萧钟英叹道:“可惜萨提督虽然内心摇摆,骨子里却还是一个旧派武人,不肯与清廷决裂,须要有人推动一把才成。他早年在天津水师学堂当老师时,有一位得意弟子,如今就在湖北军政府任职。这位学生给恩师写了一封信,陈说利害,晓以大义,倘若能说服萨提督反正,则革命必胜矣。”
“什么学生,居然这么有说服力?”
萧钟英微微一笑:“他的这个学生,叫作黎元洪。”
这名字听得方三响肩头一震,想不到那位湖北大都督,竟与萨镇冰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黎大都督委任了我做密使,要把这封亲笔信送给萨提督。可谁知这不争气的大腿……”萧钟英恼怒地捶了捶伤口。方三响见状,连忙提醒道:“你如今的伤势,绝对不能移动。这封信,恐怕得让军政府另外派人去送了。”
萧钟英摇摇头:“来不及通知武昌了。这封信如果不能尽快送到萨镇冰手上,会出大乱子。”他突然举起手枪对准方三响,见他无动于衷,哈哈一笑,把枪口放低。
“方医生,你是陈无为的旧识,思想是可以信得过的,我如今送你一个扭转乾坤的机会如何?”
一听这话,方三响顿觉口中有些干燥,他连忙摇头道:“这不成,不成。我是红会总医院的医生,如果替你们传递信件,就破坏中立了。”
萧钟英递枪的姿势没变:“国变当前,谁能真正中立?陈无为送你的两本书,难道你还没读懂?”他见方三响仍未下决心,复又说道:“倘若这封信没能及时送到,萨提督说不定会全力出战,届时革命军可要大难临头——你难道还要中立下去吗?”
仿佛为他的话做注脚似的,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长啸,如一只不祥的夜枭飞临汉口上空。只是短短十几秒光景,它便重重砸在了汉口城区的某一处,冲击波向四外嚣张地散开来。
小楼里的药炉“咣当”一声,竟被其威力生生震翻在地。深褐色的药汤,就这么泼洒在了犹豫不决的方三响身上。
在红会临时医院里,孙希正在帮一个伤兵把疝气推回腹腔。那一声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响起,他手一抖,疼得伤兵“嗷”一嗓子。孙希抬起头,喃喃用英文骂了一句脏话,埋头继续工作。
无论是花楼街的方三响还是大智门的孙希,他们只判断出这一枚炮弹来自战舰的主炮,但谁也想不到,炮弹的落点,距离姚英子只有三百米不到。
“喀,喀……”
姚英子大声咳嗽着,从地上爬起来,努力掀开砸在自己身上的邮政麻袋。她一抬手,不小心碰开了麻袋口,一大堆来不及寄出的信函倾泻而出。好在这些信件心意虽重,体量倒还算轻,她并没有真正受伤。
此时她身处的这栋建筑,叫作汉口邮政总局,就在江汉关附近的河街,是一栋欧式两层建筑。因为战争,邮政职员避战跑光了,空出来的办事大厅便被赤十字会充作临时医院。
这个位置比红十字会更深入战区,随着两军在汉口展开惨烈巷战,邮政总局一下子深陷暴风眼中,如今居然在大半夜挨了一记炮击。
偌大的邮政门厅里充斥着烟尘,呻吟声四起。尤其是靠近窗边的几个倒霉鬼,浑身都被震碎的玻璃碎片扎伤,看起来如被活剐了一样。黑暗中,姚英子隐隐听到陶管家在喊她的名字,这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那枚炮弹若是再偏个几十米,这一屋子人很可能就全完了。
更可怕的是,谁能保证只有一枚炮弹落地呢,接下来会不会还有?
这才是战场最恐怖的地方,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所以你始终会惦记,始终惶恐不安,这种未来的极大不确定,才是最令人恐惧的。
在这一片混乱的黑暗中,一个挺拔的身影率先起身,冷静而嘹亮地喊道:“所有人就近检查伤员,优先救治重伤!”
听到张校长中气十足的声音,姚英子稍微放下心来。张校长是赤十字会的主心骨,可不能有什么闪失。张竹君分辨出了姚英子的位置,走过来把她轻轻拽起:“听着,英子,让自己忙起来,唯一可以战胜恐惧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忙起来。”
姚英子握着张校长的手,感觉一股力量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她一咬牙,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迅速找到附近呻吟声最大的一名伤员。
伤员的胳膊在刚才的混乱中骨折了,姚英子没别的选择,只得先帮对方贴墙扶好,在腰间抽出一条三角布带,一边从腋下季肋部绕过胸背,一边绕过肩膀与腋窝,拉向锁骨上凹,打了个漂亮的纽扣结。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毫无迟滞。
须知战场上最多的伤情不是弹片伤或枪伤,而是炮弹冲击波造成的骨折。姚英子这几天没日没夜地处理骨折病号,已经熟极而流了。
在张校长的指挥下,其他赤十字会的同伴也纷纷站起身来,好多人脸上还挂着泪水,就已经忙着去救治旁边的伤兵与市民。一股与战场气氛迥异的勃勃生机,在这间漆黑的邮政厅里弥漫开来,一直延伸到厅外挂的那面满是弹孔的赤十字大旗上。
赤十字会忙了足足一宿,直到天色初亮才算初步恢复正常。万幸没有造成人员直接死亡,但有一个伤兵的肠子被震出腹腔,已出现身体发热的感染征兆,恐怕撑不了太久。
伤口一旦感染,药石罔效。张竹君也没有办法,只得给他注射了一剂鸦片酊,至少不会死得那么痛苦。她忙完这些,叫了姚英子走出邮政总局,去观察周围动静。
邮政总局右侧本有一栋民房,如今却变成了一片废墟,显然这里是昨晚炮弹的落点。
“这些冇口齿的清狗,明明已申报这里是中立区域,可他们还敢打炮过来!”
张竹君红着眼圈,狠狠地骂了一句。姚英子疲惫地叹道:“这么持续下去,人心惶惶,大家根本就没办法安心诊治。”
她灰头土脸,双手虎口处有深深的勒痕,那是包扎了不知多少次的印记。
“黄兴他们到湖北军政府三天了,也不知何时能反攻过来。”张竹君先是喃喃,旋即又摇摇头,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别人那里,“看来还得去跟清军交涉一下,我们这几天也救了不少清军伤兵,他们总不能翻脸不讲情面。”
两人正谈着,忽然从路对面跑来一个人。这人穿着灰蓝军装,头戴檐帽,右胳膊上扎了一个红黑两色袖标——这是汉口军政分府的标志。汉口的革命军都归他们指挥。
这人跑到邮政总局门口,先被眼前的惨状吓了一跳,然后满脸惭愧地说:“这时惊动张女士实在抱歉,可我们有个标统昨晚胸部中枪,情况危殆,非您去不能救。”
张竹君一听是胸部中枪,二话不说,转身吩咐姚英子去准备相应器械药物,顺便问起局势。那人摇头叹息,说清军放了狠手,烧光一处,清剿一处,革命军被挤压得无法立足,估计撑到明天,就只能撤退到汉阳去了。
张竹君顿时深为忧虑。革命军这么一撤,汉口尽数被清军占领,那么赤十字会收容的伤员可怎么办?
她们这几天收治了六十几个病人,除去少部分居民和清军伤兵之外,大部分都是革命军士兵。以清军的匪气,很有可能会不顾中立,把这些伤兵全数虐杀。
恰好姚英子把药箱拿了过来,张竹君接过挎在肩上,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姚英子将信将疑:“《日来弗公约》禁止虐杀放下武器的士兵,他们昏了头了敢这么做?”张竹君冷笑道:“清军把汉口都快烧成白地了,你觉得他们会突然变绅士?”
她用力拍了拍姚英子的肩膀:“英子,我眼下要去救人。你代我去找一下对面的指挥官,一定要讨一个保证来。”
“啊?我……我……”姚英子从前都是在校长的羽翼下做事,现在突然要独立去执行任务,还是一个关乎百多号人生死的任务,她顿时乱了方寸。
可惜张竹君连宽慰她的时间都没有,挎好药箱,匆匆离去。
姚英子别无他法,只好稍做梳洗,把方三响送她的头巾戴上,准备硬着头皮出发。陶管家坚持要陪同,还把胎毛笔拿出来,让她揣在自己怀里。姚英子满脑愁思,实在顾不得拒绝,只好应允。两人高带着一面醒目的赤十字旗,离开驻地。
汉口血战已经进入十月的最后一天,巷战仍旧激烈无比。他们越朝着清军后方走,心中越惊。清军为了清剿革命军,几乎把半个汉口夷平了。只见沿途处处是断垣残壁,许多妇孺瘫坐在冒着黑烟的废墟中哭泣。姚英子甚至见到在一处路口旁竖起了一排木架子,上面捆着几个被俘民军士兵,下腹部一片血肉模糊,脏器几乎全被掏空。几个得了痨病的人趴在架子底下,拿着馒头蘸泥土里的血吃。
看到这番情景,她一阵恶心,暗暗下定决心,绝不能让赤十字会的伤员落到这般境地。说来也怪,决心一下,慌乱之情反而减少了。
在这面赤十字旗帜的庇护下,姚英子和陶管家一路有惊无险,很快便抵达了距离邮政总局最近的一处清军指挥部。这里驻扎的,是第五镇二标下辖的一个营。自从清军攻克循礼门之后,这个营部就前移到了战线边缘,驻扎进了江汉路上的中英药房。
陶管家告诉姚英子,这家中英药房听着像洋行,其实是上海几个商人合资建的,如假包换的中国资本,去年刚在汉口开了这家分店。业务未及开展,却赶上这么一场战事。
“其实谈判让我去就好,小姐你不该来。兵营是大凶之地,女子进辕门不吉利。”陶管家小声埋怨道。
“我才不讲究这些呢!重要的是把事情给办了!”
“嗐,我是说他们,很多大头兵忌讳这个。”陶管家无奈地解释道。姚英子更不乐意了:“那我偏要闯一闯。若没有不吉利,说明这是对女子有偏见的迷信;若真的不吉利……那说明他们会打败仗,也挺好哇。”
陶管家听了,一时无语。为了避免这位大小姐乱讲话,他主动上前向哨兵说明来意。哨兵一听是赤十字会的,立刻把他们带去了大班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颇为气派开阔,水晶灯吊顶,一水儿的西洋家具。不过此时大班桌面上铺满了军用地图,七八名穿着马靴的军官正围拢一圈,指指点点。其中明显处于中心位置的是一个身披斗篷的年轻军官,他的右臂被白布条吊起,面色苍白,嘴里叼着一根烟卷却没点燃。
马弁过去恭敬地喊了一声“管带”,低声说了一句。那军官剑眉一扬,先朝这边瞥了一眼,左手一掀斗篷,当即走过来。陶管家赶忙起身,清清喉咙正要开口,姚英子先“啊”了一声:
“怎么……怎么是你?”
两天之前,一个清兵自行跑来邮政总局求助。他的右臂中了一枪,治疗期间出现了强烈的休克症状。张竹君权衡再三,冒险使用静脉输液法。这是欧洲才推广不久的战场救护方式,用玻璃罐、贝克利特软管和空心针刺入静脉,对病人紧急补液或输血。
这是种全新的治疗方式,种种手法尚未成熟,这项工作便交到了姚英子手里。她一边要处理烦琐的输液细节,一边还要监控病患情况,足足忙活了半天,才告一段落。可这个伤员苏醒之后,没和任何人打招呼,便悄悄拔掉针走了。
没想到,这人如今竟出现在清军营部,居然还是个管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