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一次。”峨利生教授淡淡地批评了一句,但没有拂袖离去。
得了教授首肯,四人走进咖啡馆,选了一张临街的桌子。峨利生教授要了一杯纯黑咖啡,不加奶和糖,端上来时,杯口有浓浓的苦味散发出来。峨利生面不改色地喝下一大口,喉咙里滚了几滚,眉头轻轻舒展开来,疲态微收。
孙希还没来得及得意,峨利生教授放下杯子,开始拿武昌救伤的一些案例来考较他的应对。孙希没料到自己一片好心,却换来一场临时考试,狼狈得连手里的咖啡都顾不上喝。姚英子笑道:“这大概就叫作茧自缚吧?”
方三响喝不惯咖啡,也插不上那对师徒的话题,便隔着咖啡馆的临街落地窗朝外面望去。窗户对面是英租界工部局,门口熙熙攘攘,颇为热闹。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穿着宝蓝色袄裙的中国女子从工部局大楼里走出来。她的脖颈颀长,仿佛是从两侧硬领之间挤出来似的,在人群里颇显鹤立鸡群。只是整个人形容憔悴,走起路来晃晃悠悠,跟丢了魂儿一样。
方三响正要收回视线,只见那女子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竟昏倒在大路中间。方三响一惊,职业习惯促使他起身赶过去,一边喊着“我是医生”,一边分开围观路人,把她从地上搀起来。
她的脉搏与呼吸并无大碍,大概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时支撑不住。方三响扯开她的领子使她保持呼吸畅通,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瓶嗅盐放到她鼻孔下面。女子猛然被氨气呛到,“啊”的一声恢复了清醒。
女子环顾左右,视线突然停在了方三响的胳膊上,那里是一个红十字的袖标。她猛然挣动身体,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你是红十字会的吗?”方三响点头说是,女子情绪更加激动,连声说:“救我们,救我们!”
方三响一阵迷惑,难道汉口还有急需救援的伤员?
这时峨利生、孙希和姚英子也放下咖啡赶出来,一起将她抱到咖啡馆外头,用两把椅子拼成个临时床位。峨利生教授端来自己的黑咖啡,女子喝下半口,浓烈的苦味让她情绪慢慢稳定下来,这才喃喃讲出自己的来历。
原来她叫作林天晴,是汉口本地人,在日租界的一间武田诊所做看护妇。她有个哥哥叫作林天白,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读书,也是同盟会会员。武昌起义爆发后,这一批留日士官生集体回国,林天白加入汉口军政分府,担任一线军官。
方三响觉得“林天白”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思索了一阵,不由得“啊”了一声。他想起来了,萧钟英从武昌赶来汉口时,与他在花楼街接头的正是林天白。可惜他们突遭清军伏击,除了萧钟英侥幸逃过,其他人全数牺牲,林天白恐怕也在其中。
“如果林小姐想打听你兄长的下落,我很遗憾地……”
林天晴虚弱地摇摇头:“我哥哥战死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还知道,是你们红会的掩埋队收殓了他的尸体。”
方三响一直在外头运送伤员,偶尔也客串掩埋队,对这些事比较熟悉。他想了想道:“我记得十月末十一月初汉口巷战的战死者,红会掩埋队统一埋在了球场路的一处空地上,令兄大概也在其中。不过林小姐想见到遗骨,不太容易。那里埋了有近千人,足足分为六座大坟。”
林天晴依旧摇摇头:“我知道他埋在那里。我不是要见他,是希望别人不要见到他。”
这话听起来颇为惊悚,众人都有些迷惑。林天晴啜了口黑咖啡,方才继续道:“前几日,一位清军军官去我所在的武田诊所看病。我听到他跟医生得意扬扬地说,叛乱即将平定,他要把球场路那六座大坟挖开,将里面的叛军尸体全数拖出来一一剖戮,挫骨扬灰,以儆效尤……”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再度颤抖起来。其他人听了,脸色齐齐一变。挖坟辱尸?怎么能有如此野蛮的做法?简直是骇人听闻。
林天晴泣声道:“我听说以后吓坏了,赶紧去找红会医院,可你们已经转移到武昌去了;我也去找过汉口兵备道,可那边早不管事了;我实在没办法,只好挨个去找各个租界的工部局声诉。可他们告诉我,诸国要严守中立,不便介入。今天是最后一家,可还是被拒绝了……”
她呜咽着抓住方三响的袖子:“求求你们管一管,管一管,我哥他们已经死了,不要让他们死后都不得安宁,还要受到侮辱。”
方三响听完气得浑身发热,一拍胸膛:“你放心。我与你兄长有几分渊源,这件事,我一定帮到底!”林天晴顿时如释重负,瘫软在椅子上。她这几天四处奔走,心力交瘁,直到此刻才听到一句踏实的关切。
方三响抬头看向峨利生教授,教授手里转了转拐杖,面色严峻:“即使不考虑道德因素,如此大规模地开坟戮尸,也会造成疫病的大流行。无论如何,我们有责任去阻止这桩暴行。”
这时孙希敏锐地提醒道:“最好先搞清楚,这是官方行为,还是那个军官的自作主张。”姚英子“嗯”了一声,问林天晴是否知道那军官是什么人。林天晴摇摇头,说只知道他是来治疗肺水肿的。武田诊所里配有一台林德牌制氧机,可以提供吸氧,是汉口独一份。
肺水肿?吸氧?姚英子立刻想到一个人:“那子夏!一定是他!”
那个蠢货之前因为输液过快,得了肺水肿,当时还是峨利生教授建议吸氧治疗。看来这人不只是恩将仇报,而且睚眦必报,居然连挖坟掘墓都干得出来。
不过这也证明,挖坟辱尸多半是那子夏自作主张,至少清军高层没有明确支持——这多少留了一线希望。
他们商议后决定兵分两路:姚英子之前与总参谋长易乃谦打过交道,所以她和方三响、林天晴一起去清军指挥部抗议,请出高层去压制那子夏;而孙希与峨利生教授则赶去球场路,峨利生这样的洋面孔,对于挖坟的清兵多少有点威慑力,可以争取时间。
事不宜迟,众人当即也不喝咖啡了,迅速离开英租界,从花楼街的铁闸口重新进入华界。
且说孙希与峨利生教授把红十字标戴在最醒目的位置,匆匆穿过城区。出乎他们的意料,汉口战事结束之后,华界并没陷入萧条凋敝,反而显现出了坚韧的生命力。许多商铺与摊贩就在断垣残壁之间重新开张,居民们三五成群地冒出头来,喧嚷闹腾,嘈杂不堪,就像雨后的小草迫不及待地纷纷钻出瓦隙。
“这就是我来到中国后一直无法理解的事。”峨利生教授快步走在路上,挥动拐杖感慨道,“这个国度经常陷入令人绝望的混乱,这在欧洲是无法想象的灾难,可你们总能在混乱中形成某种粗粝的秩序,这种秩序的逻辑我无法理解,但它行之有效。就像生物学家们在混浊的泥沙里,往往能发现最丰富的生命形式。”
“那是因为教授你不理解中国人最高的追求,那就是……”孙希顿了顿,强调道,“活着。”
峨利生摇摇头:“这不能解释过去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比如说,我们马上要去保护的那些战死者,他们显然是为了追寻某种更高的秩序,而放弃自己的生存权。”
“呃……”孙希这下可答不上来了。
峨利生灰蓝色的眼睛望向前方:“在我出发来中国之前,丹麦所有的书和报纸都强调说,那是一片蛮荒落后的土地,乃是上帝给予信徒最严苛的考验。但我相信人类社会和人体一样,必须要经过缜密、全面的研究,才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说起来,您当初是为什么要来中国的?”
峨利生教授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前面一声枪栓响动,几个卫兵握紧步枪拦住他们。孙希赶忙亮出红十字会袖标,上前交涉。卫兵将信将疑,坚持搜过身之后,才让他们继续往前走。
原来这里就是球场路的入口。它毗邻华商跑马场,是外侨聚居区边缘的一片低洼空地。因为附近有一个意大利人建的九洞高尔夫球场,因此得名“球场路”。
华商跑马场之前是汉口巷战最激烈的战场之一,这个球场也未能置身事外,草坪上满是炮弹坑和脚印,泥土被抛洒得一片斑驳,至今还是一片狼藉。
峨利生教授和孙希一脚深一脚浅地穿过球场,看到在球场边缘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六座土黄色的锥形坟包高高拱起。这些坟包不算太高,但圆围足有十几米,可见土下尸坑之大。在坟包之前,还有一块木牌,上面潦草地写了五个红漆字:“红十字义冢。”
不过这木牌此时被人刻意推倒,躺倒在污泥里。在六座坟冢的外围,密密麻麻站着一两百号士兵,个个手执铁锹,正围成一圈埋头刨地。
两人一见,又是震惊又是庆幸。震惊的是,清军居然这么快就动手开始挖坟;庆幸的是,他们总算在坟冢被彻底挖开之前赶到了。
“这里是红十字会的义冢,请你们立刻停手!”孙希上前大声喊道。士兵们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手里根本不停。孙希知道跟这些大头兵说没用,脖颈转动,忽然看到土坡上站着一个老熟人。
“老邓!”他喊道。
邓医官一见是孙希,眼角不由得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最近一共见过这位老同学两次,一次被挟持,一次被训斥,简直就是个霉星。他擦擦额头上的汗,百般不情愿地走过来:“红会医院不是移到武昌去了吗?你来这里做什么?”
孙希严肃道:“这六座坟冢是我们红十字会掩埋的,属于中立设施,你们这么做,是严重违反《日来弗公约》的暴行。”邓医官嗤笑一声:“活人你们要救,死人难道也要管?”孙希眉头微皱:“人死为大,入土为安,何必要做到这地步?你们就不怕损了阴德吗?”
邓医官还没答话,另外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要跟他废话,继续干活!”
孙希一抬头,看到一个相貌英武的年轻军官站在坟头顶端,挎着一把指挥刀向下睥睨,那双马靴来回蹍动,踩得坟土咯吱咯吱响——不是那子夏是谁?
他的肺水肿尚未痊愈,脸色略显苍白,整张面孔透着一种古怪的兴奋:嘴角得意扬扬,眼神里又透着浓浓的未开解的恨意,浓郁到孙希都感觉莫名其妙。
孙希抬头大声道:“那管带,你别忘了。别说国际法,挖坟掘墓在《大清律》里也是一等死罪!”那子夏一步步从坟头踱步下来,冷冷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挖坟掘墓了?”
“当我是盲公?他们不挖坟拿个铁锹做什么呀?”孙希一指周围,气极反笑。那子夏露出嘲弄神情:“我们是在寻回同袍遗骸,这也碍着你们事儿了?”
孙希一怔,那子夏把指挥刀一横:“我军在汉口平叛月余,多少忠勇之士为国捐躯,他们的遗骸,也许就在这六座坟冢里面。所以本官力主开坟,是为了方便把弟兄们迁回本乡安葬,请问这何错之有?”
这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孙希明知他是胡扯,一时却不好反驳,半天才答道:“这里掩埋的都是革……呃,南军士兵居多。”那子夏眯起眼睛又道:“不问立场,一体救护,这是你们红会自己说的。你能保证,掩埋时一具官军的尸体都没混进去?”
孙希张口结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红会掩埋队在十月底到十一月初之间,在汉口收殓了大批战死者遗骸。其中北军遗骸直接移交给了清军,南军遗骸无从交接,便集中掩埋,那六座坟冢就是这么来的。不过当时无法逐一甄别死者身份,谁也没法打包票说,这六座坟里一个清军士兵都没有。
那子夏见他哑口无言,一字一句恶狠狠道:“这些大清义士生前为国尽忠,死后岂能与叛贼沆瀣一穴?我明着告诉你,哪怕这坟堆下只混进一具官军遗骸,我也要挖干净,刨明白!找出来!”说完飞起一脚,“咔嚓”一声,直接把那块“红十字义冢”的木牌给踹断了。
孙希总觉得那子夏的行为透着几丝古怪戾气,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他眼见木牌被踢断,只得鼓起勇气威胁道:“那管带这样胡来,就不怕我去检举吗?”
那子夏一撩袍袖,大义凛然道:“好哇,让易乃谦来查我吧!我是为了找回袍泽的尸骸,违背了哪条军令?再说了,这些叛贼乱我大清,杀我忠臣,生时没能凌迟处死,死后还不能挖坟暴尸吗?”
“吼!”
周围的士兵们齐声吼了一声,个个目露凶光。孙希心里暗叫糟糕,他没料到那子夏这么狡猾,明摆着要开坟戮尸,却举起这么一面大义旗子。
那子夏见孙希半天不讲话,冷冷笑了一声:“没话可说了?那就滚开!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他弹弹右手的手指,一时间几百号人同时下铲,泥土飞扬,转瞬间,那六座坟丘周围便多了六圈沟壑。那子夏眼神兴奋,下颌磨动,似乎从中汲取到了什么快感。
孙希急得满头大汗,搜肠刮肚,却无计可施。这时他忽然感到肩膀一沉,原来是峨利生教授拍了他一下,示意翻译,然后缓步走到坟前,腰杆挺得笔直。
那子夏一脸警惕地瞥了他一眼:“找洋人?找天王老子来也没用。”峨利生教授还是那副漠然腔调:“那管带,我不是来阻止你的,而是来协助你。”
这个回答,让那子夏、邓医官和负责翻译的孙希同时愣住了。峨利生教授道:“开坟验尸,分清身份,移交各方,这是红会应尽的责任。只是按照章程,甄别遗骸必须由红会医师全程在场。”
孙希一听,不禁拍案叫绝。你说开坟是为了寻找遗骸,那我就陪你一起找。你若是当面戮尸焚尸,就等于自毁大义——那子夏苦心孤诣打出的大义旗号,被这么一搅,反而束住了他的手脚。没想到老师一个丹麦人,居然也玩得一手“顺水推舟”的好手段。
那子夏正要发怒,转念一想,反而笑道:“好,就按这章程来。不过汉人我信不过,说不定他们都是乱党,只有洋人我才放心。”
在场只有峨利生教授一个外国人,那子夏那么说,明摆着只许他一人下坑,不得更换。
要知道,六座坟冢里有近千具尸骸,全靠峨利生教授一个人甄别,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很显然,那子夏这是顺水推舟又推舟,让他知难而退。孙希翻译完之后,忧心忡忡提醒道:“这是个圈套!您可千万不要应承下来!”
不料峨利生教授扶了扶眼镜,淡淡道:“给死者以最后的尊严,这原本就是我们医生的职责——那管带,我们何时开始?”
闻听此言,孙希与那子夏齐齐脸色一变。
同时变了脸色的,还有远在北洋行辕的姚英子和林天晴。
在她们眼前,两个如狼似虎的士兵抓住方三响的双臂,狠狠地把他往外拖。一个矮胖的海军军官,正尖着嗓子在旁边跺脚:“就是他!就是这个乱党在海容号上挑唆造反!”
他们三个本来是要来见易乃谦,哪知一进行辕,却迎头碰到了海容号的管带——准确地说,是前管带——喜昌。自从水师起义之后,那家伙便逃到汉口军中躲着,这时看到方三响,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当即扯着嗓子叫人把他抓住。
姚英子要冲上去阻拦,方三响却向她做了一个手势:不要在这时跟军方起冲突,不要管他,先去阻止挖坟。姚英子不得不停下来,看着方三响神态平静地被喜昌带走。
林天晴又是惊慌,又是莫名,不明白方三响怎么就被抓了。姚英子强抑住慌乱,把海容号上的事约略一讲,林天晴吃惊不小:“原来方医生也是革命党吗?”姚英子苦笑:“不算是,可也差不多了。”
她紧咬嘴唇,心乱如麻,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挖坟的事情还没解决,方三响又陷进去了。这个大笨蛋可没少干出格的事,又是给萨提督送劝降信,又是在汉阳给革命军做医生。如果军方认真去查,只怕红会也保不住他。
“姚英子,你要冷静,要冷静!会有办法的。”姚英子拼命对自己说。目下张竹君和孙希都不在,若换作从前,她早已乱了方寸。可经历过战火淬炼之后,这位大小姐知道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她思索片刻,硬下心肠对林天晴说:“我们先去找易总长。”
“啊?方医生你不管了?”
“去找喜昌较劲没有意义,真正做主的是易乃谦。这事不从根子上下手,是解决不了的。”这是姚英子冷静下来之后得出的结论。
她爹姚永庚总喜欢讲,做事不要拖沓,必须掼得出、托得牢、拎得清。原先她还似懂非懂,现在却如醍醐灌顶:做事不能拖泥带水,瞻前顾后,要直攻要害。
林天晴歉疚道:“都怪我……让你们受牵累了。”姚英子一拽她胳膊:“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我们快走!”
她们放弃去追赶喜昌,直奔易乃谦的办公室。之前姚英子来过一次,这次旧地重游,正赶上易乃谦在批阅文书。他看到姚英子,放下毛笔,面上微微浮起不耐烦:“这次姚小姐又有何贵干?”
这个“又”字,被他刻意地加重了音调。姚英子装作没听见,急切道:“我这次来,是向您检举一桩有损贵军名誉的丑闻暴行。”
易乃谦眉头一挑,这话说的,怎么听着像是替我着急呢?姚英子道:“贵军中有一部队,悍然要挖开球场路的六座红十字义冢,侮辱遗骸。这既不符合人道主义,亦会有防疫大患。恳请易总长能尽快查实阻止。”
“哦?”易乃谦眉头一皱,起身去看身后的布防图,“那里是……那子夏的防区。”
“正是他的部队要挖坟泄愤!”姚英子把林天晴推上前去,“这位林女士可以做证。”林天晴面对大人物结结巴巴,把自己在诊所听到的事情和盘托出。当然,她事先得了姚英子的告诫,不提林天白,只说出于义愤云云。
易乃谦捏着笔杆,半晌不语。姚英子道:“易总长,那子夏肆意妄为不是一次两次。这事若是被新闻界知道,全国舆论骂的可不是那子夏,而是您如何如何,平白替他背了黑锅。”
易乃谦对这个稚嫩的挑拨手法只觉好笑,但对方透露出的信息,不能不引起重视。此时正值南北和谈的关键时期,背后又暗藏了北洋系与朝廷的角力,这种可能会引爆舆情的意外,必须要慎重对待。于是他叫来一个副官,手签一封文书令其前往球场路查看,然后让姚英子出去等候。
他低下头又批了一页文书,一抬头,发现姚英子还在,大为不悦。姚英子抢在他开口前道:“易总长,还有一桩事。适才我们来的时候,一位红会成员被贵方强行劫走,还请详查。”
易乃谦情绪差点没绷住。你们红会到底是什么香饽饽?每次来,都说我们抢了你们的人!他强压不耐,问她怎么回事。姚英子把喜昌的事讲了一遍,易乃谦一听是因为这个,眼神微微变了:“喜昌之前说过,海容号叛变是因为有外贼勾结内奸,想不到竟是你们的人。”
“不,不,这完全是误会!方三响是被强行留在海容号上,不是自己的意愿。他原本是陪同……”
易乃谦一抬手掌,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事涉叛乱,本官会详询当事各方,再做定论,绝不会冤枉一个清白百姓,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奸党。”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双手交叉垫住下巴,死死盯着姚英子。姚英子暗暗叫苦,海容号除了喜昌之外,帮带吉升跳江而死,其他船员全投奔了革命军那边。他说“详询当事各方”,不就是只听喜昌一个人的意见吗?
姚英子还想要争取一下,可易乃谦挥了挥手,把她们两人赶出了办公室。
出门之后,姚英子勉强笑道:“至少咱们办成了一半。易乃谦既知道那子夏挖坟的暴行,肯定不会让他乱来,你兄长的遗骸应该不会受侮辱了。”
林天晴面上浮起浓浓的歉疚:“可方医生被抓走了……若我哥哥在世,肯定会骂我为了一个死人害了一个革命同志。”姚英子拽住她的手,正色道:“我说过了,这已不是你一家的事。这无关政治立场,任何一个稍有良知的人,都不会容忍那种有悖人伦的暴行。”
林天晴嗫嚅道:“可易乃谦也是官军的人,他会关心义军坟冢吗?”
“他不是帮我们,是担心舆论。官军挖坟这种骇人听闻的事若在报纸上曝光,他一定会倒霉。”姚英子说得很笃定,“易乃谦是个政治人士,一切只会从利益得失方面考虑。所以这件事他肯定要管到底,否则我就去找农跃鳞,把事情捅到《申报》上去。”
“农跃鳞?是那个报道淮北水灾的大记者?”林天晴也听过这名字。
“对,他笔头子厉害,连朝廷也吃不消。这次他也来汉口了,还和孙希一起吃了牢饭呢。”
“那他能把方医生救出来吗?”
姚英子摇摇头:“三响参与的是水师叛乱,就算是农先生,在这件事上也出不了力。”林天晴“啊”了一声,失望地垂下头:“那岂不是没人能帮我们了?”
这句平平无奇的话,像一粒石子卡进齿轮,让姚英子突然微微一滞。林天晴推了她一下,她的思绪才重新运转起来:“林小姐,我要离开一下。”
“你要去哪里?”
“我想到一个救三响的办法!但需要你配合。”
林天晴坚定道:“只要能把方医生救出来,要我做什么都成。”姚英子说:“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但你必须找到三响,问他关于海容号叛乱的事情,能多详细就多详细,然后等我回来!”说完姚英子不待林天晴回答,转身跑了出去。
汉口城区此时恢复了秩序,比之前要安全许多。姚英子离开行辕之后,凭着记忆一路小跑,一口气冲到了中英药房的楼前。这里此前是那子夏的驻地,但现在已人去楼空。姚英子方向一转,来到旁边不远的经理宿舍。
项松茂正在房间里打包行李,他已站完了最后一班岗,准备动身回上海去了。姚英子突然出现在门口,把他吓了一跳。
“姚小姐,你不是去武昌了吗?怎么又跑这里来了?”
姚英子顾不得喘息,抓住项松茂胳膊:“项先生……我记得你说过,中英药房有一部短途电报机,可以跟武昌联系?”
“啊,不错。汉口、武昌与汉阳三地分隔于大江南北,分号联络不便,所以我们私架了一部电报机,用于货物调配。”
“现在我需要跟海容号上的正电官金琢章联系,想借你的线路一用。”
项松茂犹豫了一下:“那是单线电报,只能拍送给武昌分号,让分号伙计转送给武昌军政府,军政府再派联络艇到在江面巡弋的海容号,这一来一去,可是要费不少辰光。来得及吗?”
姚英子道:“无论要花多少时间,必须一试才行!”
项松茂见她目光坚定,遂放下手里捆行李的绳索,从旁边提起一匣电报机用干电池:“跟我走吧!”
时间推移到傍晚时分,球场路上的六座红十字义冢,比起数小时之前已模样大变。
其中有两座坟冢的封土被彻底刨开,下面的泥土里露出大量遗骸。这些尸体已经入土一个多月,筋骨皮肉已几乎完全液化,白花花的蛆虫在灰绿色的腐肉与白骨之间蠕动。无论死者生前是什么形貌,如今都已化为一摊徒具人形的肉泥,唯有残破衣衫提醒着曾经的立场与坚持。
那子夏站在旁边的小坡上,双手拄着指挥刀,俯瞰着下方的这一番地狱骇景,脸上两种矛盾神情不断对抗着。一种是狰狞的快意,双眸透着厉光,恨不得把这些尸骸拖出来挫骨扬灰;另外一种则是郁闷,胸中那一腔虐杀仇敌的快意,似乎被什么障碍堵住了,憋得苍白面颊上浮起一层不均匀的躁红。
尤其让他郁闷的是,这个障碍,仅仅只是一个人。
峨利生教授行走在尸坑之中,不避腐臭与蛆蝇,就像一位圣徒。每一具挖出来的尸体,他都会忠实地履行一个红会医生的职责,躬起身子,严格按照规程来检验、辨识,然后指示士兵小心地移在旁边。
周围挖坟的士兵有几十个人,却没人敢逾越这个弱不禁风的医生划出的界限。他周身笼罩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凛然气场,没人敢去催促或呵斥,也没人敢对遗骸做出格的举动。
整个挖坟的进度,因为峨利生教授一丝不苟的工作,被严重拖慢。只要他在,这就是一次人道开坟验尸,没人能挫骨扬灰。
那子夏现在还有耐心。那个洋人再如何能干,终究不是铁打的。他已经连续工作了数小时,很快就会达到体力极限。届时要么知难而退,要么被活活耗死在这里。
一念及此,那子夏握紧指挥刀,挪动了一下马靴的位置。他无意中瞥到天边一抹酡红色,那是被拖下山去的残阳最后的痕迹,内心蓦然生出一阵极为复杂的懊恼情绪。
在距离那子夏不远处的树林边,邓医官和孙希并肩而立,前者负责监视后者,防止去替换峨利生教授。这实在太枯燥了,邓医官百无聊赖,终究忍不住问了一句:
“哎,孙二鬼子,我真不明白,你们是图什么?”
孙希忧心忡忡地盯着峨利生教授,随口答道:“我们是红会总医院的人,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我不明白的,就是这个。”邓医官弹了弹帽檐,“这坟头下的死人,跟你们非亲非故,至于这么豁出命去维护吗?一个月给多少工食银?”
“这不是银钱的事。”
“不是为钱,那就是为名喽?反正人生在世,总逃不过这两个字儿。”邓医官自以为抓住了重点,立刻来了精神,“我可是听说,之前淮北水灾差点把红会困在蚌埠;上海闹鼠疫,你们医院又得往病毒堆里扎;这回汉口大战,整天只看见你们冒着枪林弹雨来回跑——是,社会上都夸你们急公好义,但一不留神就要丢掉性命,这么明显的赔本买卖,你会算不明白?你那个洋人老师也不明白?一个两个犯傻也还罢了,怎么你们一个医院上下都犯傻?全中国的傻瓜,都跑你们那儿去啦?”
孙希听到他这么贬损自家医院,涌起一股怒气:“四眼仔,照你这么说,那些开粥厂、建善堂、出义诊的都是傻子喽?就你这种铁公鸡最聪明!”
“你这是诡辩。我可没说不做善事,但不能把自己命搭进去呀!你多咱见过开粥厂把自己肉割进锅里的?”邓医官一边说,眼睛一边朝峨利生那儿瞟。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有钱人开粥厂,那是偶然发个善心。但我们是医生,这就是我们的责任。”
邓医官点起烟卷,独自喋喋不休:“咱们同一届的同学,一毕业各家军队抢着聘用,谁都知道,抢到一个医生,就是多条性命,大把银钱伺候着。你要是不乐意从军,自己在大城市开个诊所,每个月响当当十几个大洋进账。要名有名,要利有利,积的阴德也不少。你在班里成绩最好,可惜明珠暗投,在那种破医院又累又穷,还担着偌大风险,何苦呢?”
“你懂什么?!”
“我不懂,你懂啊。我这不是在问你吗?你们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到底图什么?”
孙希眉毛动了动,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本质上是一个被动的人,张德彝让他去总医院报到,就去了;冯煦让他偷账册,就偷了;总医院派他去救灾治伤,就去了;姚英子和方三响说去哪儿,他就毫不犹豫跟去了。孙希并不计较危险与回报,但也确实没有深思过邓医官的问题:做慈善的原动力是什么?是什么理由,驱使着这么多人去做一件接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沈敦和如是,张竹君如是,还有眼前的老师……
那个执拗的身影,仍旧在晦暗不明的尸坑中忙碌着,凭借一己之力维护着数百名死者的尊严。这同样是一件常理无法解释的事情。孙希想起他和峨利生教授在路上那场未完成的谈话,当时他问教授为什么来中国,可惜对方还没回答。他有直觉,也许两个问题的答案是同一个。
“人各有志,不求互相理解。”他只能淡淡地回答。
幸亏一个传令兵跑过来打断了这场小小的辩论。传令兵说,行辕那边来了一个副官,手里还拿着一封易总长的手令。邓医官赶紧迎过去,往那子夏那里带。
“看来英子那边搞掂(搞定)了!”孙希神情一松。
他伸出手揉揉有点麻木的脸,准备喊教授快停下来休息。可孙希刚一抬头,惊愕地看到,那子夏从副官手里接过手令,只是扫了一眼,便随手撕成碎片。
孙希霎时手脚冰凉,不只是因为那子夏罔顾了易乃谦的命令,更是因为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出来。
“那子夏有问题!他绝不只是为了泄愤!”
咚咚咚。
这是短棍敲击栅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