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香摇摇头,把信纸交给他:“方叔叔你把这封信带出去就行了,颜院长肯定知道怎么处理。我就算了,一个瘸子怎么逃?”她又幽幽道:“大小姐和孙叔叔如今都在哪儿呢?”
方三响道:“英子在吴淞,孙希大概是在哪家伤兵医院吧,一打起仗来,他从来都是最忙的。”翠香撇撇嘴:“哼,他向来花头最多,也不知是真忙还是假忙。”方三响瞥了她一眼,似乎想起什么,可他只是动动嘴唇,终究没问出来。
方三响离开仓库,忽然听到一阵发动机轰鸣,紧接着一辆漆黑的福特轿车大咧咧开进院子,门口卫兵拦都不拦,可见来者身份不低。
不待车子停稳,一个人已从后排推门出来。这人一身黑色长风衣加黑礼帽,脖子上搭着一条纯白长围巾,虽是男装,可黑发如瀑,眉眼间透着女子特有的清秀与锐利。
女子一下车,整个别院的气氛为之一变。好多士兵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屏气凝神。就连西本愿寺的和尚们都不易察觉地抬起三度笠下的脑袋,朝这边偷偷望来。而方三响注意到,她也戴着一个红十字袖标。
方三响赶忙问旁边的酒井这是谁,酒井双眼睁得大大的,一脸仰慕道:“这是川岛小姐呀,她怎么跑到别院这里来啦?”
“啊?”
方三响立刻意识到不妙。川岛芳子居然跑来西本愿寺别院了?不用问,这次肯定是冲着翠香来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冲着那封信来的。
藤村国吉的信,此时就在自己身上。如果他现在要走,没人会来阻拦,但翠香肯定完蛋了。方三响站在原地,陷入两难的境地。他忍不住想,如果孙希在就好了,那家伙总能想出些好主意。
此时川岛芳子已走到银杏树下,与竹田上尉交谈着什么,项松茂则退到旁边廊下,安静地等候着。方三响的大脑飞速运转,必须在这极短的时间内,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无意中一摸自己的急救挎包,突然想起一位故人,计上心头。
这主意并不算好,但总比束手无策强。方三响无暇细思,快步走到项松茂身旁,低声道:“项总经理,现在有一件关乎战争的大事,至为紧急,我希望你能设法拖住竹田和那个女人至少十分钟。”
出于信任,项松茂没有问缘由,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他双手捂住脸迅速摩挲了一下,似在驱走适才的颓丧。等到手掌放下,他又露出那张在大上海无人不知的温文面孔。
方三响更不多言,急忙转身回到仓库,借口遗漏了病人还未诊治,让卫兵开门。仓库里的囚犯们好奇地看着这位医生从挎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小瓶里装着暗褐色的粉末。方三响打开瓶子,催促每个人倒一口在嘴里。
出于对方三响的信任,那十一位五洲药房店员率先服下,于是其他人也纷纷倒了一小口。最后方三响走到翠香身旁,把剩下的粉末都倒给她吃。吃完之后,他隔着栅栏望了望,项松茂似乎在跟川岛芳子比画着什么,竹田在旁边一脸无奈,不时抬腕看看时间。
过了约莫五分钟,仓库里的众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有些人觉得嘴里发干,不由自主地去抓咽喉;有些人的脸变得又干又热,泛起一片潮红,甚至瞳孔都开始微微扩大。又过了一分钟,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身体发热,体温飙升。
方三响一直在密切观察这些细节,一见差不多了,对他们说:“开始咳嗽!用力咳!”然后拿出一个棉口罩戴上冲到门口,对酒井着急道:“我发现这里的囚犯得了肺鼠疫!”
酒井一听这三个字,吓得差点瘫坐在地上。肺鼠疫?这可不得了。
他作为赤十字社的医生,深知这玩意儿的可怕。这个病,是一个叫伍连德的中国医师在一九一〇年东北闹鼠疫时首次发现的。不同于通过鼠蚤叮咬传播的腺鼠疫,肺鼠疫可以通过飞沫在人类之间传播,一旦扩散开来,极为危险。
如果仓库里突然冒出个肺鼠疫,那整个西本愿寺别院都要完蛋了。一想到这个后果,酒井额头就冷汗狂冒,他颤声对方三响说:“你确定吗?”方三响厉声道:“他们所有人都突然出现了高热症状,还有咳嗽、胸痛等症状,这是典型的鼠疫!”
酒井越过他的肩膀,朝仓库内看去,只见每个人都面色潮红,而且不住地咳嗽。最靠近自己的那一个犯人,明显瞳孔都放大了,这是任何演技都做不到的。而方三响郑重其事戴上口罩的举动,更增添了几分说服力。
“可是,他们之前还好好的呀!”酒井迷惑不解。
“以闸北的卫生状况,每年都会暴发好几场疫病。”方三响顿了顿,语气坚定,“一九一〇年上海就曾闹过鼠疫,当时我正是第一发现人,请相信我的判断。”
酒井在中国待过几年,也知道中国的公共卫生很糟糕。被方三响这么一说,他登时又多信了几分。他出于习惯,想进仓库做进一步确认,却被方三响拦住。
“肺鼠疫太容易传染了,你不要进去!这里都是中国人,由我来处理就好。酒井先生最好去联系竹田上尉,把他们全部运送到别处隔离起来,不要给军方造成麻烦。”
“可这时候……”
“我可以把他们送到华界去,相信军方也是乐见的。”
酒井双目猛地睁大,听出了这话里的暗示,连忙转身去请示。望着他忙不迭地跑开的背影,方三响紧绷的情绪稍微松弛了一点。
他刚才给那些囚犯喂的药粉,叫作山莨菪粉。这是一种类似阿托品的镇痛药物,主要用于治疗肠胃痉挛、内脏绞痛,解除平滑肌痉挛,是时疫医生必备的随身药品。
现在国外的技术,已经可以提纯出山莨菪碱,但价格实在太贵。红会资金有限,医生日常外出,一般只会携带粗磨过的山莨菪粉。这种未经精制的药粉不纯,副作用还颇大,服用后会感觉咽喉灼热,面泛潮红,瞳孔放大等,它还会封闭汗腺,导致体温上升——这对身体并无大害,医生们也就将就着用。
刚才方三响想起刘福彪吞服麻黄假装患烂喉痧的事,想到山莨菪粉的特性,便给所有囚犯每人喂了超过一匙的量。他熟知鼠疫的种种症状,故意强调了发热的原因,再加上种种遮掩与误导,居然一下子唬住了酒井。
战事当头,突然冒出这么多鼠疫病人,日本人肯定不敢容留。如果能把鼠疫病人赶到中国军队的控制区,给对方制造麻烦,日本军方应该也乐见其成。
如此一来,翠香也好,十一位五洲药房店员也罢,便可以被日本人亲自送去华界,逃出生天。方三响仔细盘算了一番,鼠疫传染性那么强,没人敢冒着生命危险靠近,只要没有专业医生,这个计划便全无破绽。
只见酒井跑到竹田那边说了几句,看得出,那边的人都很震惊,一齐朝这边看来。方三响紧抿起嘴唇,能不能瞒过,就看这一回了。
竹田似乎要过来看看,却被酒井拽住,耳语了几句。竹田气呼呼地把武士刀收回鞘里,朝旁边挥动手臂。过不多时,一个军医匆匆抱来十几个口罩,这应该是别院所有的存量。竹田、川岛芳子和酒井立刻戴起来。
一看他们这如临大敌的样子,方三响便知道这事成了。酒井很快又跑回来,说:“就按方医生你说的办。”
方三响返回仓库,没有多做说明,只让所有人撕下衣角,捂住口鼻,又请两个店员把翠香搀扶起来,准备离开。大家不知道这位医生怎么如此神通广大,无不喜出望外。
这支队伍从仓库里鱼贯而出,朝别院外头走去。别院里的其他人都站得远远的,唯恐被波及。只有项松茂走过来,抓住方三响的手。
“方医生,这些人就拜托你啦。”他说。
“怎么?您不跟我们一起走?”
项松茂依旧笑容满面:“我和竹田刚刚谈妥,我会留下来。”方三响肩头一震,他这才明白,为什么竹田那么痛快就放人了,原来不光是担心鼠疫,是有人做出牺牲啊。
“这……这怎么可以……颜院长出发前,叮嘱我要护你安全。”
项松茂笑道:“我做了几十年买卖,十一人与一人,孰轻孰重,我还是算得清的。你放心好了,凭我的身份,他们不敢轻动。”
这道数学题很简单,也很沉重。方三响盯着这位总经理,一时讲不出话来。可眼下不是耽搁的时候,他只能用力握了握对方的手,快步回到队伍里。
他们正准备离开别院,哪知酒井战战兢兢跑过来,说等一等,川岛小姐想要过来看看。方三响眉头一皱,他最怕节外生枝,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沉声道:“鼠疫凶险,川岛芳子身份特殊,不怕染上恶疾吗?”
对这些人他从不愿用敬称,向来直呼其名。酒井一听,哈哈大笑:“方医生你认错人了吧?她怎么会是川岛阁下,是川岛小姐啊。”
方三响眉头一皱,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酒井一脸迷醉道:“这位川岛真理子小姐,是川岛芳子阁下的养女,她可是我们赤十字社的高岭之花呢。”
说话间,川岛真理子已经走到队伍近前。她戴着口罩,看不清她的表情,唯有一对眼睑线条分明的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射过来。方三响什么也做不了,只得静待在旁边。
如今是一月份,所有人都穿得很厚实,唯独脖子会露出来。川岛真理子观察了一阵,忽然发问:“为什么他们的颈部淋巴结没有发肿?”
她的汉语字正腔圆,只是没有任何起伏。方三响一听,脊梁骨一阵发凉。鼠疫最典型的特征是淋巴结肿大,这个是无法模仿出来的。所以方三响刚才一直拼命误导,不许酒井靠近。没想到,这个川岛真理子一下子就戳到了关键之处。
“鼠疫的症状,腹股沟或腋下的淋巴结肿大的情形更多一些。”方三响只能勉强回答,暗自指望她就是随口问问,不会较真。
可这个希望立刻便破灭了。川岛真理子一指其中一个店员:“把裤子脱掉,我看看。”店员战战兢兢,把裤子褪下来,在湿寒的空气中瑟瑟发抖。
“你,也脱。”
真理子的语气冷得如同一块冰。
另外一个店员也脱下裤子,方三响懊丧地闭上了眼睛。
川岛真理子扫视了一眼两个人的下体,那里干干净净,并无任何淋巴结肿大。她面无表情,这个拙劣的把戏连嘲笑的价值都没有。倒是竹田有些气愤:“方医生,你真是恶习不改,中国人果然不能信任。”
她转过身去,对竹田道:“请竹田上尉给我准备一个关押犯人的房间。”
竹田一怔,都关到仓库里不好吗?干吗要分开?川岛真理子扫视了一圈,抬起纤纤手指,朝人群里一点:“方三响、邢翠香,这两个人要单独关押,我要问话,其他的你自行处置就好。”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度,同时转动脖子,似乎刻意说给谁听。
竹田知道,川岛真理子虽然名义上是赤十字社的医生,其实是特高课的人,这次中日开战背后有这个机构的影子,她要审问必有缘由,于是喝令卫兵们过来安排。
这些人被迅速分成了三队。方三响与翠香一队,十一名店员一队,其他人一队。
“等一下,为什么这十一个人要单独分队?”川岛真理子问。竹田把五洲药房的事简略讲了一下,说项总经理情愿以身作保,换回那十一位店员的释放。
川岛一对冷目转向了项松茂,双手抱臂,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过了一阵方道:“项总经理是吧?贵厂出品的固本肥皂,我在上海是很喜欢用的。”
“如果川岛小姐喜欢,我可以让人送几箱过来。”
“记得项总经理刚推出这个牌子的时候,英国人的祥茂洋行想要收购打压,疯狂倾销祥茂牌肥皂,最后反被固本挤出了市场。这一场商战,可着实让白种人领教了我们黄种人的力量呢。”
那确实是项松茂生平最得意的战役之一,只是被这个日本姑娘归类为白种人、黄种人之战,说不出地古怪。
“可惜啊,我听说您旗下的几家工厂最近转而生产各种战场急救药品,暂时不会有固本肥皂供货了。”
项松茂眉头微蹙,想不到日本人的情报工作如此有效率。他脸色僵硬地回答:“是的。”川岛真理子头稍微歪了一下,淡淡道:“这些药品应该都是直送前线,供应给中国军队吧?您身为总经理,想必很清楚投放计划。”
项松茂心里咯噔一声,差点没沉住气。如果日本人掌握了药品的直送计划,就相当于掌握了中国军队的布防图,这对接下来的大战的意义不言而喻。这个女人太敏锐了吧?简直是魔女。
“对不起,这是商业机密,我不能说。”项松茂坚决回绝。
川岛真理子没有生气,她平静地转头对竹田道:“这个人,还有那十一个店员,也请一并移交给我。”项松茂大惊,急忙叫道:“竹田上尉,我们明明已经达成协议了。让我留下,让其他人离开。”
竹田一摊手:“我是个海军军官,没办法对川岛小姐发号施令。”
特高课归属内务省管,属于政治警察体系,与军方是两个系统。那女人显然是打算拿那十一个人去胁迫项松茂交出直送计划,恶人便由她去做好了。
于是竹田发出命令,让卫兵把囚犯重新分配一下。方三响向翠香递过去一个眼神,手臂肌肉微微绷紧。翠香冰雪聪明,立刻觉察他想要挟持真理子,强行带走大家。她心中大急,低声道:“想想小钟英。”一听这名字,方三响的动作陡然停住了,到底还是放弃了这个冒险行为。
于是整个队伍被分成了两部分,方三响、翠香、项松茂和那十一个店员被归为一队。全程没人呼喊或挣扎,因为没有人知道哪一边的命运会更悲惨。
川岛真理子又道:“有没有偏一点的房间?先把他们关起来。我派人去调一辆囚车过来,应该一个小时就到。”
“押去江湾吗?”竹田看到川岛点了点头,忍不住笑起来,“到了那里,他们会怀念我的仁慈。”
竹田问了一圈别院僧侣,决定把方三响等人暂时关押在侧边的藏经阁。至于其他人,则又被推回到仓库里。
西本愿寺别院的藏经阁并不算大,只是一间紧邻山墙的砖混结构日式平屋,屋内放着几个桧木书架,架子上搁着若干本经书,看质地年头颇长,多是从日本带过来的。
这些囚犯被关进来时,天色已晚。方三响隔着栅栏,看向远处的落日。只见那一轮冬日早早便坠下地平线,边缘血红,仿佛被黏稠的血浸泡了太久。暗夜之下,虹口高高低低的建筑只剩下方正的轮廓,有如一块块墓碑,浸泡在阴冷潮湿的空气中。
“方叔叔你还是演技太差。你不应该强调什么疑似症状,你一强调,人家就会去分析,一分析,不就露馅了?你应该一口咬定,咬死是鼠疫,也许就能唬住那个女人了。”
翠香蜷曲起受伤的那条腿,轻声抱怨。方三响无奈道:“我没有你或孙希的机智,能想到这个法子已是极限了。唉,孙希在就好了。”
“孙叔叔啊,他一见到女人,尤其是美女就要捣糨糊,还是不要指望的好。”
她环顾四周,厌恶地耸了耸鼻子:“哎呀呀,我一看到这些佛经就头疼,日本人这是打算念经烦死我吗?哼,逼急了我一把火把它们都烧掉。”项松茂安顿好店员,从书架另外一侧走过来,见到书上盖着厚厚的尘土,忍不住感慨道:“这寺里来来往往的日本贵人们,不知是否在佛经里读出了几分慈悲为怀,呵呵。”
方三响把项松茂拽到角落里,讲了藤村信件的事。项松茂这才明白事件的全貌,这个川岛真理子看来是打算一箭双雕,既要销毁藤村信件,也要问出药品直送计划。
“方医生你放心,我就算丢掉性命,也绝不会透露半分。”
方三响对项松茂的人品自然十分信任。他疑惑地看向大门处:“但是……她怎么没动静?”按说他们已成了瓮中之鳖,川岛真理子应该立即审问才是。可这眼看都天黑了,大门却始终紧闭,不知她去干吗了。
这时翠香忧心忡忡道:“其实我有件事,一直很在意。”
“什么?”
“方叔叔你之前认识那个叫川岛真理子的女人吗?”
“从来没见过。”
翠香眼神闪烁:“那就怪了。那个女人抓我们的时候,可是一口喊出了你和我的全名。”
竹田之前认识方三响,知道方三响全名不奇怪,但那女人连翠香的名字都能喊对,这便十分诡异了。方三响道:“难道说……她早就知道我们的存在,可她在图谋些什么?”
两人正嘀咕着,在藏经阁外侧的长廊尽头,忽然响起了咯吱咯吱的声音。这里铺的是鹂鸣地板,故意被设计成这样,任何人踏上去都不能消除声音。他们赶紧闭上嘴,屏气凝神。
把守藏经阁的卫兵们转头警惕地望去,见到一个戴着三度笠的僧人弓着腰缓缓走来,手里提着一个装满稀粥的木桶。一见是给囚犯们送饭的,卫兵们精神松弛下来。僧人先冲他们鞠了一躬,正要推门进去,却不防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请等一下。”
川岛真理子的身影,像是从黑暗中浮现一样,咯吱咯吱地缓步走到近前。僧人似乎有些惶恐,她用随身携带的一根手杖探入粥桶,搅了一搅,碰触到了一个硬东西。真理子面无表情地把戴有薄布手套的右手伸进去,从滚烫的粥里取出一把锥子。
卫兵们又惊又怒,要把这和尚按住。川岛真理子却示意他们退开,到廊下去,尽量站远一点,只留下她和那个僧人。
“摘下斗笠。”等卫兵离开之后,她命令道。
僧人摘下三度笠,露出一个光头。不过这光头的头皮深浅不一,很多地方的发楂根本没刮干净,看上去颇为滑稽。川岛真理子“扑哧”一声,捂着嘴笑了起来。
如果酒井在旁边的话,估计会惊讶地叫起来。对任何人都冷若冰霜的高岭之花,居然笑了,而且还笑得像个小女生。
“真没想到,你会把头发都刮光,连我都差点没认出你来。”她说。
僧人有些迷惑,这口气似乎很熟悉。但她的下一句话,却正好击中了他:“孙君,真是好久不见啦。”
僧人一瞬间有些慌乱,不明白怎么会被人看破了真身。川岛真理子双手合十,像是感谢神明一样:“我扣押了方三响和翠香,还没想好怎么利用他们来见到你,结果你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面对这个古怪女人的古怪言论,孙希又是恼火,又是气愤。
自从开战以来,他本来一直在前线的伤兵医院忙活,史蒂文森突然找到他,说翠香陷身在西本愿寺别院之中。以此时的局势,别说警察,就算是军队也帮不上忙。孙希联系不上方三响和姚英子,急得六神无主。所幸此时两军停战,医院暂时不忙了,他一咬牙,便冒险潜入虹口来救人。
孙希一进虹口,恰好见到一具被流弹打死的日本僧人的尸体,遂把他的斗笠、衣袍都扒下来,换到自己身上,然后捡了一块炮弹皮,硬是刮掉了满头的头发,大摇大摆地混进西本愿寺别院。
自从关东大地震后,他一直在自学日语,如今已经讲得十分流利。别院之内人多,竟被他一路蒙混进去。只可惜竹田布防严密,外松内紧。孙希一直没找到机会救人。
孙希万万没想到,方三响、项松茂他们很快也来了;更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来得及跟他们取得联系,却撞见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她言语之间,似乎跟自己很熟。孙希实在迷惑:“你……你究竟是谁?”
川岛真理子把领口扯开一个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可惜上头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像一条缠住脖子的蛇。孙希一看到这疤痕,惊讶地张开嘴,伸手猛点:“你是……你是……”
“我是胡桃呀,那个被你和虎爷爷救了一命的胡桃。”真理子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
九年前的记忆,在孙希脑海里一下苏醒。一九二三年在东京,他救过一个被劈开了气管的小姑娘,盐谷铁钢确实提过一句她的名字,但孙希很快就把这事忘了。
没想到她居然都这么大了,而且还……变成了这种身份。
真理子向前走了几步,先是凝视孙希良久,然后开口道:
“我从来没在清醒时见过你,可我至今都记得半昏迷时的那种感觉,从来没有人那么温柔地对待过我,也从来没人那么用心地关心过我。”
“那是作为医生的责任。”孙希的腮帮子隐隐发酸。
“我是个妓女的孩子,母亲生完我就死了。我从记事时起,就一直寄人篱下,饱受欺凌,东躲西藏。除虎爷爷之外,从来没有人给过我哪怕一点点关心。我一度认为,自己存在于这世间,也许是多余的。只有你,在我将要坠入三途川时,把我救回了人间。我醒来以后,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来中国找到你,报答你的关心。”
川岛真理子站在走廊里,两眼放光,继续讲起她的事情来。
那次侥幸生还后,她便一直跟着盐谷铁钢学医。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她遇到了川岛芳子。当时川岛芳子正打算培养一位心腹,遂把她收为养女,改名为川岛真理子,接受各种专业培训,跟随其走南闯北。
这一次上海事变,川岛芳子在幕后出力甚多,真理子自然也跟她来到上海,为她办事。
“这是我第一次来上海,但我对你的事情,已经了解得很多呢。你的样子、你的工作、你的朋友、你遭遇的官司、你爱去的番菜馆和裁缝店,我都知道!我还知道,你一直单身,拒绝了所有的追求者。”
川岛真理子双眼跃动着炽烈的神采。她说得天真烂漫,就像是一位陷入苦恋的思春少女,可讲出来的事情,却让孙希毛骨悚然。
这些年来,自己竟然一直在被人默默监视着,这感觉太可怕了。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绑架暗恋对象的亲朋好友?哪一派的鸳鸯蝴蝶小说也没这种情节吧?
孙希当了这么多年医生,一看胡桃这种精神状态,就知道应该是“吊桥症”的一种表现,而且是相当极端的那种。
所谓“吊桥症”,是说一个人走在晃悠的吊桥上,心跳容易过速,如果对面有其他人,人们往往会把紧张感误当成对对方的好感。在医生与病人的关系中,这样的情况颇为常见。处于极度痛苦中的病人,很容易把医生的治疗当成爱意的表达,产生特殊的情感。
别的不说,姚英子当年遭遇车祸被颜福庆所救,直接影响到了她后来的职业选择,就是一个例证。当然,英子那种程度比较轻,而且影响积极。但眼前这个胡桃姑娘,大概从小生长在极度缺乏关爱的环境下,孙希的一次无心施救对她产生的影响太大,让她近乎走火入魔。
“我从大正十一年(一九二二年)开始等你,今年是昭和七年(一九三二年),等了足足十年。我终于见到你了。这是命定的重逢!”川岛真理子想要凑近一点,孙希却冷着脸,向后退开半步,背靠廊柱:“川岛小姐,你把我的朋友关在这里,然后说要报答我的恩情?你对中文表达有什么误解?”
“我知道,我知道,孙君是个温柔的人呢。”川岛真理子抬起头,带着一丝羞涩,“别担心,我会把你的朋友们都放掉的——当然啦,除了邢翠香。”
“啊?为什么?”
“我这次来别院,本来就是要抓她回去,这是川岛阁下交给我的任务。”
川岛真理子的气质,在一瞬间又切换回了那个冰冷的特高课警官。孙希皱眉道:“她一个小姑娘,怎么会被你们盯上?”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如果落入中国人手里,对皇军的计划会有妨碍。”川岛真理子说完,挽起孙希的胳膊,语气转而温柔起来,“孙君是为了她,才潜入西本愿寺别院的吗?”
“我为了谁而来,与你无关。”孙希恼火地扯松领口,“她是我朋友的晚辈,我当然不能见死不救啊!”
“能够让孙医生你不顾安危舍身相救,我很羡慕她呢……”讲到这里,川岛真理子的语气陡然变得锐利,“但很可惜,她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敌人,必须予以排除。”
孙希心里一阵阵地涌起寒意,这个疯姑娘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讲的事情何等残酷,说得就像小孩子抢糖果一样平淡。
川岛真理子见他没吭声:“孙君,我向你透一个底。帝国海军的加贺号和凤翔号航空母舰,已经进入了外海。一旦再次开战,孱弱的中国军队将会被彻底击溃,这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未来的上海,将会是日本的天下。”
“然后呢?”
“孙君救过我的命,我一定会尽力帮助你。如果你肯做我……嗯,做日本政府的朋友,我可以推荐你去东京帝大深造,也可以帮你开一个私人诊所,如果你想在卫生处谋一个高位也没问题。无论怎样,总比待在一个小医院更有前途。”
孙希表情彻底冷了下来,缓缓吐出一个数字:“二十一。”
“嗯?”川岛真理子一怔。
“这是二十九日一天激战中,我在前线伤兵医院所做的手术台数。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手术,我只是在尽人事,他们的伤太重了,根本救不回来。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接下来的战争中,这样的人只会更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呀。如果他们不抵抗的话,明明就可以和平解决的。”川岛真理子说。
孙希抬起双手,十根修长的指头弯曲又伸直:“我的双手沾满了他们的鲜血。现在你要我带着这些死伤者的印记,投靠凶手?你当我黐线啊?”
川岛真理子勉强笑了笑:“我记得孙君你从来对政治没兴趣的。”
“看来你对我的了解,还是不够深。”孙希冷冷道,“我确实对政治没兴趣。但这是生死存亡的问题。你们是要来杀死我们的侵略者,难道还指望我是盲的?”
川岛真理子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这次开战,日本也是迫不得已。黄种人要团结起来,一起抵挡欧美白种人的侵略。这场战争不是为了灭亡中国,只是为了尽快促成中日合体,实现大东亚联合。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
这套说辞,孙希之前听盐谷铁钢说过,当时还颇为心有戚戚。可换作如今的背景,这一番言论便显得极为荒诞。孙希气得笑道:“盐谷先生早在关东大地震时,就看透了这套说辞的虚伪,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年老糊涂,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你追求异性的手法和你的政治观点,应该是同一个老师教的吧?都是这么一厢情愿。”
听到如此刻薄的评价,川岛真理子的五官微微有些扭曲。她转头看向藏经阁大门,尖酸道:“你果然是为了邢翠香,才搬出这么多理由拒绝我的邀请吧?”
孙希一阵苦笑,这个女人完全钻进牛角尖里去了。不过他心中突然一动,如果让她这么误解下去,其实倒也是破局之道,于是摊开双手道:“咳咳,你猜得没错,其实我和翠香两情相悦,在一起很多年了。”
“你不是说她是你朋友的晚辈吗?”
“其实也没差那么多,十几岁而已。年龄不是问题。”
川岛真理子强抑着怒意:“你过去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孙君,你要考虑一下自己的未来啊!”
“等你们日本人退出上海,再来说这个不迟!”
川岛真理子见孙希态度坚决,轻叹一声:“你当年救过我,我是一定要报答的。这样好了,等一下我要把他们全部移交到江湾司令部,你可以跟着一起上路,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程。”
她一抬手,把卫兵叫回来打开藏经阁大门。孙希别无选择,只得一咬牙走了进去,木门随后在身后关闭。
藏经阁里一片黑暗,孙希借着从阁窗透进的微不足道的光亮,先看到邢翠香,然后是方三响和项松茂,三个人表情都很怪异。直到外面再次传来川岛真理子的声音,孙希才知道为什么。
“囚车快到了,五分钟后我们出发。”
孙希的面颊一下变得滚烫,原来这里的墙壁太薄了,刚才两个人的对话,藏经阁里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邢翠香双手抱臂,面上冷若冰霜:“两情相悦?年龄不是问题?孙叔叔,我先前都不知道你是这样的想法呢。”孙希赶紧解释:“我那是为了救你们,跟她虚与委蛇!”
邢翠香却不依不饶:“从前你就喜欢编派大小姐,还撺掇冯老头子上门提亲;现在又编派到我头上了。这要是传到大小姐耳朵里,她还不扒了我的皮?”
孙希一拍胸脯:“等我们脱险了,我去跟英子澄清。”邢翠香又一撇嘴:“哼,你这么急着澄清,是压根不想和一个瘸子孤儿扯上关系,对吗?”孙希一时语塞,这……这话说得两头堵,怎么回答啊?邢翠香望了眼他狗啃似的秃瓢,“扑哧”一声笑起来,有些心疼地伸手去摸:“疼不疼啊?刮得头皮都出血了。”
孙希道:“事起仓促,我急着救人嘛,一时间也只能想到这个法子。”邢翠香眼睛眨了眨:“你来之前,知道方叔叔、项总经理他们也来别院了吗?”孙希摇摇头:“我在医院里忙得昏天黑地,哪知道他们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