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莫?”
他认出是孙希的那个学生。
这个学生自从一九四〇年离开上海投奔重庆之后,就一直在上海医学院实习。也是今年刚返回不久。唐莫一直觉得老师右手残废是自己造成的,一直有所回避,今天他不知为什么,居然主动跑过来了。
唐莫听到方主任喊他,一脸紧张地走出来:“方主任,我刚从华山那边过来。”
第一医院所在的海格路,此时已经改名为华山路。业内的医生们聊起来,都喜欢用路名代称。
正好护士把姚英子的病床推走,方三响让开身子,把他朝孙希那边一推。唐莫目视着病床远去,这才鼓起勇气对孙希道:“老师,有一件事,是……嗯,是关于姚医生的。”他把手里的文件取出来,递给孙希,方三响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这一看不要紧,两个人的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这竟是一份法庭通知函,直接送到了红会第一医院。通知里说,有人举报姚英子在抗战期间有汉奸行为,依《惩治汉奸条例》,法庭已启动调查。事主如认为举报有误,可回函或本人前往折辩云云。
方三响和孙希看完之后,又惊又怒。《惩治汉奸条例》是今年三月十三日国府公布的一条法令,对于抗战期间有通敌叛国、有损同胞利益之汉奸行为,要予以相应惩罚。比如汪伪政府的上海市市长陈公博,即已于本月枪决。
但“汉奸”怎么会跟姚英子扯上关系?
所幸法庭通知函后面,还附了举报信的原文——当然,不是原件,而是影印照片——信中声称姚英子早年捐助归銮基金会两万元,暗中支持伪满洲国,抗战期间又欣然参加伪满洲国庆典,并接受建国功劳章之颁发,汉奸之迹昭然。
这封举报信的内容,九真一假,却假在了最关键的地方。姚英子明明在纯庐自爆以证清白,在这个举报人的嘴里,却成了欣然参加。这个自关东大地震便埋下的祸根,到现在居然还阴魂不散。
“这是哪个王八蛋举报的?”孙希按不住火气。他反复翻动文书,却没看到举报人的信息。
“老师您在这里是找不到的。法庭对这些信息都是保密的。”唐莫有些遗憾地说,“我问过在法庭工作的老同学。这次审判汉奸采取的是单盲制。也就是说,举报人身份全程保密;但被举报人的案情事实,要在调查之后予以公示,让广大市民知道通敌之丑行。”
孙希和方三响同时一震,暗叫不好。姚英子的身份比较特殊:富豪之女、著名慈善家、知名女医生、张竹君弟子、女性争取家产权利之先声等等。一旦她被人指控做了汉奸,上海的大小报纸可不会放过。他们一定会大肆渲染,最多在文章末尾轻飘飘来一句“前情所叙未必属实,俟法庭宣判方知真相”——而读者只顾猎奇,可不会管这是事实还是污水。
“孙希,这件事,绝不能让英子知道!”方三响沉声道。她刚刚动完手术,若听说这种陈年烂事闹得满城风雨,绝对会影响愈合速度。
孙希一脸心疼:“唉,她之所以背上这个污名,还不是为了救咱俩?这次咱俩无论如何,得把英子保护好才行。”他转头问唐莫道:“那么接下来我们能做什么?”
“正常来说,法庭会要求被举报方本人前往自辩。”唐莫看了眼走廊尽头,“眼下姚主任这个状况,可以向法庭解释,请人代为辩解——不过咱们手里最好得有铁证,能把这封举报信一举推翻。这样法庭会直接判决举报无效,不必公示了。”
简言之,他们俩得在英子不参与的前提下,向法庭揭示纯庐爆炸案的真相。
这件事听起来似乎并不是很难,当年那爆炸案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方三响朝走廊一侧喊道:“钟英,你过来一下!”
方钟英一直在拐角看书,听到父亲召唤,不急不忙地走过来。孙希看到他,眼睛一亮,对呀,这小子现在是《申报》的见习记者,去查一查当年的报纸不就得了?
方三响叫方钟英过来,正是这个用意。他让自己的儿子去报社查一下过往报纸,找几篇纯庐爆炸案的报道,若附有通缉令则更佳。敌人的反向证言,自是铁证无疑。
医院里不宜久留,几个人很快各自散去。孙希留下来陪床,唐莫先回了第一医院。方三响要去防疫委员会报到,与方钟英的住所距离不远,父子俩索性一起搭电车回去。
在路上,方三响跟方钟英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聊什么不重要,他很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父子相处的时光,只是方钟英眉宇间始终带着一丝郁郁寡欢。
过了半个多小时,方钟英忽然起身拉动响铃,示意下一站下车。方三响看向窗外,发现是金神父路,一下子明白了儿子的用心。
父子二人下了车,一路来到广慈医院门口。作为上海有名的大医院之一,这里的病人永远川流不息。在医院的西侧偏门,有一处狭窄的办公室,旁边竖着一块牌子:广慈善后复员联络处。
在抗战期间,这些大医院的医护人员疏散去了各地,多有失联。所以各家医院都在全国各地设了联络处,方便员工寻回,并定期把信息汇总到上海。方钟英轻车熟路地走进去,桌后的工作人员不待他发问,直接同情地摇了摇头。方钟英“哦”了一声,转身出来。
站在外面的方三响心中一阵黯然。广慈是林天晴工作的医院,如果有消息,一定会反馈到这边联络处来。这孩子估计每天都过来询问,所以工作人员都认得他。
自从方钟英和母亲在武汉分离之后,便再没见过,也再没任何消息。足足八年,断绝音信,他对母亲该是何等思念。方三响从小就没了娘,对儿子的心情感同身受。
这些年来,他也曾多方打听妻子的下落,可惜当时局势太混乱了,想要找一个护士,不啻大海捞针。战乱年代,发生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方三响其实早已有心理准备。
但方钟英还没有。
这孩子大部分性格随他母亲,只有执拗这一点,与父亲仿佛。方三响并没阻止儿子这样做。事实上,如果不是还有更重的责任,他也想每天过来探问,唯有如此,才能让内心存着一点点盼头。什么时候不问了,恐怕才是彻底断绝了希望。
方钟英走到父亲身旁,眼角带着些许湿气。方三响拍拍儿子的肩膀,什么都没说。父子俩就这么并肩走出广慈医院。此时正值入暮,两侧路灯次第点亮,将两条孤独而相似的身影印在水门汀上。
两天之后,方钟英赶到第一医院,他已经查出了一点消息。
不过这消息不算太好。
他查询了一九四二年三月上海出版的二十余种报纸、杂志,里面确实报道了纯庐爆炸案,但对具体情况都语焉不详,只含糊地说是恐怖分子袭击,关于姚英子更是只字未提。
其实细想一下,这倒不奇怪。其时上海的报纸被日军伪军严密控制。他们对这么一桩伤害不大,侮辱性却极强的案子,出于政治考虑将其瞒报讳饰,实属平常。
只是苦了这些想要证明其存在的人。
“对了,张校长不是在现场吗?她做证难道还不够?”孙希烦躁地翻动着旧报纸。方三响摇摇头:“她和英子是师徒,法官大概会觉得有包庇嫌疑,算不得铁证。”
“参加那次活动的上海名人有不少吧?现在肯定能找到几个。”
“肯去参加伪满洲国十周年庆典的,不是日本人就是汉奸。日本人如今都被遣返,汉奸该抓的也都抓了。就算有侥幸没抓的,他们会承认自己参加过那种活动吗?”方三响再次否决。
孙希拿出那封举报信,恶狠狠地瞪着,仿佛要从中窥出端倪:“要是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就好了,可以直捣黄龙。”
这时方钟英道:“其实,我倒有个新发现,只是不知有没有用。”孙希、方三响问他是什么。方钟英指着结尾:“这封信的用词很奇怪,你们看结尾那句:至于是非曲直,仰高裁。”
“这句怎么了?”方三响问。
“仰高裁这个写法,虽然中文也能读得通,但这是日文公文里的惯用语,意思是请鉴核或是请酌定。”方钟英一边解说,一边抽出另外几份文件来,“你们看,这是我找到的几份驻沪日本宪兵队公文,结尾都是这么写的。”
两人凑过去一看,确实如此。
“举报信是中文写的,却混入了日文公文的汉字,这很像是协和语的痕迹。写这封举报信的人,应该有在伪满生活的经历。”
协和语又叫日满语,是一种中文和日文的混合语,流行于伪满洲国中。
“这又说明什么呢?”孙希有些灰心丧气,“你还有什么发现没?”
方钟英道:“单纯就这一条发现,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不过我有个猜想,得跟姚妈妈确认一下。”
“不行!”孙希和方三响异口同声道。姚英子现在正是术后最脆弱的时候,如果突然提起纯庐爆炸案的事,以她的聪明必会觉察到不对。
“其实也不一定要找姚妈妈,另外一个人也可以。”
“谁?”
“张奶奶。”
张竹君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却一直不肯闲着,就在药水弄附近的街面租了间寓所。除了给穷人开放义诊,她还收养了十几个孤儿。谁也不知道这个生活简朴的老太太,是当年叱咤香江与黄浦江的一代女侠。
这一天她正坐在寓所门口,拿着毛笔写霍乱防疫的标语。旁边几个小孩子等着拿去药水弄里张贴。她看到三人来访颇为高兴,搁下笔亲热地拉住方钟英,絮叨个不停。
说来也怪,张竹君在方、孙、姚等人面前,是个深具威严的长辈,可一看见方钟英、宋佳人这一辈的,却慈祥得简直不像话。孙希简直想发表一篇论文,论证隔代亲这种现象不限于血缘。
一番寒暄之后,孙希先向张竹君报告了姚英子的手术情况,说她已经顺利苏醒,只是还要吃流食一段时间。紧接着,方钟英把举报信的事说了一遍,张竹君勃然大怒,拍得竹椅直响:“我当日就在现场亲眼所见,难道还会有假?我去跟法官说!”
方钟英道:“张奶奶,我这次来,是想请你描述一下当时的情景,讲得详细点。”张竹君以为他要采证,便把当日所见细细说了一遍。
孙希、方三响早知道过程,可再听一遍,仍是悚然心惊。方钟英全神贯注地听完,又追问:“姚妈妈讲完话到掏出手雷之间,那子夏有过别的动作吗?”
“应该是没有。”
“他有拿出什么东西吗?比如……一枚勋章?”
张竹君困惑地回忆一阵,随即摇头:“不知道,谁会去关注他?好像他早早都吓得躲到假山后面,不敢冒头,无胆匪类。”
“接下来就是您过去引爆了硝化甘油,制造混乱,对吧?”
“是的……钟英,你到底要问什么?”
方钟英双目闪闪,抖着手里的举报信:“这封信里说了姚妈妈三条罪状,一条是资助归銮基金会,一条是参加伪满洲国庆典,还有一条是接受伪满洲国的建国功劳章。但听您这么一描述,在当天的庆典上,姚妈妈发表完演说,立刻取出了手雷。即便那子夏原来有颁勋的安排,也没有机会拿出来,换句话说,现场的观众并没有机会看到颁勋。”
他又拿出当时的报纸剪报:“而在事后的所有相关报道里,也没提过任何颁勋的事——那么这封举报信里说的建国功劳勋章,举报人是怎么知道的?”
方钟英这么抽丝剥茧地一分析,孙希最先反应过来:“这件事除了英子,只有那子夏才可能知道,所以……这是他本人举报的?”
结合种种线索,这竟是最有可能的。
“可那子夏图什么?”方三响想不明白。那子夏再怎么举报姚英子,也不可能让他洗白,反而会把自己也折到里头。
“无论如何,先把他找出来再说。那子夏既然给上海的法庭写举报信,那么他人肯定就在上海。”孙希说完,看向方钟英,“你还能看出什么信息吗?”
这孩子对文字的敏锐程度,堪比当年的农跃鳞。不知不觉间,他已成为这些长辈的军师。
方钟英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研究了好几天,实在没有更多有用的线索了。只有一个……呃,说不上算不算。”
“说来听听。”
“我在报社把那封原件影印放大了一下,边缘露出了很模糊的几个英文字母。这应该是原件上就有的,所以被复制了下来。”
几个人凑过去,果然在影印件上找到了相应痕迹。那几个英文字母是花体连写,痕迹很淡,应该是上一页纸写字留下来的压痕,勉强能分辨出是“llin”,意义不明。方三响瞪大了眼睛,几乎把纸塞进眼睛里,可还是瞧不出什么端倪。
众人议论了一回,不得要领。张竹君起身拍拍手道:“我来想办法,司法界我认识几个人,相信我老太婆的面子还是能卖一卖的。”
一股久违的锋锐气势,从她略显佝偻的身体里升腾而起。
从张竹君那里离开之后,方钟英和孙希各自散去,方三响则搭上一辆红十字会的流动注射车,匆匆赶往沪西卫生局。
今天是第二针霍乱疫苗到货的日子,他必须到现场去补办手续。
一到卫生局,他看到清洁工们早早就到了,黑压压地聚了一大片人。方三响下了车之后,同车的宋佳人也跳下车,指挥几个护士搬出桌凳与注射器械。
这辆车是专门针对这次霍乱疫情改装的,车内配备齐全,可以随走随停,随时施打。同款的流动注射车一共有六辆,在北火车站、外白渡桥、十六铺码头等枢纽地带来回巡逻。这种流动工作的思路,也是从沈敦和时代传下来的红会传统了。
护士们轻车熟路地忙碌着,方三响径直走到卫生局的小楼里。区科长已经等候多时,他身后摆好了十几箱疫苗,下面还垫着冰块。六月的天气,冰块融化得很快,箱子底部湿漉漉的,有所破损。
方三响皱皱眉头,这也太漫不经心了。疫苗都要冷藏,堂堂卫生局难道连个冰箱都没有吗?区科长满脸笑容,递过一份文件来:“方主任,请签字吧。”
方三响接过去,眼睛不由得一眯:“请问这些疫苗是从哪里采购来的?”区科长说了一个名字,方三响没听过这个制药公司,心中顿时生疑。
中国的疫苗生产能力极为有限,有生产能力的企业就那么几家。而且它们的产能,完全被中央防疫处的订单占了。换句话说,想要拿到疫苗,理论上只能通过中央防疫处拨发。
区科长看出他的疑惑,笑道:“这是上海新开的一家药厂,正在办资质。这不赶巧霍乱来得厉害吗?我就找了个私人关系,先提了货出来。规矩是死的,毕竟还是人命要紧嘛。”
方三响放下文件:“那好,我先验一下货。”区科长道:“哎,哎,方主任,出厂单和质检报告我这里都有,你看这个不就行了?”方三响摇摇头:“这是要注射进人体的疫苗,如果没有中央防疫处的认证,必须先检验。”
“认证有的,有的,只是还没发下来。”区科长把方三响往旁边一扯,声音压低,“这个药厂,是南京一位大佬的同乡开的,还怕拿不到认证吗?”方三响正要问是谁,对方不动声色地伸手塞过来一条东西,从沉甸甸的重量来看,怕不是小黄鱼。
如此举动,反而让方三响更加疑心了。他把那东西塞还给区科长,俯身从两个箱子里各取出一瓶,走出楼去递给宋佳人:“去做个革兰氏染色。”
宋佳人一愣,革兰氏染色是一种区分细菌类型的检验法,方主任怎么想起来做这个?区科长脸色微变,欲要阻止,却被方三响死死捏住胳膊,动弹不得。他无奈之下,只得语带威胁:“方主任,我实话跟你说吧,这位大佬就是宋子文。你这条粗胳膊能拧住我,能不能拧过他?”
宋子文?
方三响眉头一挑。这人的名字可是如雷贯耳,如今贵为行政院长兼最高经济委员会委员长,可以说是一手掌握全国经济命脉的人。他想蹍死区区一个小医生,可谓轻而易举。
“他管得了我,可管不了霍乱弧菌。”方三响把区科长往旁边一推,催促宋佳人快去。区科长双眼冒火,奈何方三响人高马大,像老虎钳子一样死死压制住他。
革兰氏染色所需的龙胆紫、酒精、品红等试剂,流动注射车里都有,显微镜亦有配备。宋佳人把疫苗瓶打开,按照流程进行取样检验,结果让她大吃一惊。
霍乱弧菌属于革兰氏阴性菌,革兰氏染色反应之后,按道理应该呈红色。可宋佳人在显微镜下别说颜色,就连细菌形态也分辨不出来,无论怎么调焦距都看不出来。她试着加了一点硝酸银进去,居然发生了白色沉淀。
“这……这就是纯粹的盐水啊……”宋佳人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
方三响面色越发阴沉:“继续取样,每个箱子都拿一瓶。”他粗壮的胳膊一直拦着区科长。区科长嘴角抽搐了几下,一跺脚,竟然转身离开。
宋佳人一番操作之后,很快得出了结论,这里的每一瓶都是盐水。这个发现,在那些等得不耐烦的清洁工人群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清洁工人虽没学过医,但都不是傻子,心想:我们每天要在那么肮脏危险的环境里工作,你却克扣我们的工钱,买来毫无用处的盐水冒充疫苗?这是让我们既面临衣食无着的饥馑,又要面对霍乱的威胁?
当意识到自己被双重欺骗后,炽热的愤怒,宛如一锅热油泼洒在人群头上。饱受折磨的清洁工人发出怒吼,一齐朝着卫生局的大门冲去。他们跃上台阶,推开大门,用铁铲狠狠拍碎堆积在那里的药箱,把里面的盐水药瓶统统砸碎,再用鞋底狠狠践踏。
更多的人越过药箱,朝卫生局内部拥去,沾满垃圾的靴子踹开每一扇门,满是臭味的手套拽倒每一张桌子,砸碎每一面玻璃,如同洪水席卷窝棚一般。他们没有组织,也不知这么干的后果,纯粹被绝望的悲愤驱使,本能地宣泄着怒意。卫生局的职员们见势不妙,纷纷逃出办公室。
一时间沪西卫生局前一片大乱,就连外头街上的行人都纷纷驻足围观,不知里面出了什么事情。
宋佳人吓得赶紧招呼护士们收拾东西,先搬回车里。她想喊方三响,可他双手抱臂,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这是一桩明白无误的贪污案。那位宋子文的老乡大概是见疫情有利可图,便走关系建了个没资质的药厂,绕过中央防疫处,把假疫苗卖给卫生局。卫生局克扣掉工人工钱买入,再把假疫苗打给工人们——如此精密的一条贪污链,绝非区科长一个人能操作,必然是上上下下每一个环节都打点好了。
方三响实在没想到。外头霍乱还在肆虐,这些官员连人命关天的疫苗都敢造假,满脑子想的都是从中牟利,真不怕被雷劈吗?如今抗战胜利了,这吏治竟还不如从前!
区科长和一干职员早就跑得没影了,沪西卫生局的局长外出开会未归。方三响决定趁这个机会,去卫生局里面把账本弄出来。
只要拿到账本,有了贪腐造假的证据,清洁工的这一场暴动才算是师出有名,就不怕区科长他们反咬一口了。
他穿过走廊,看到清洁工人们把垃圾一筐筐地运进去,泼洒在卫生局的小楼各处,弄得一片狼藉,臭气熏天。平时那些人衣冠楚楚地坐在里面,对着工人发号施令,如今总算有机会让他们体验一下清洁工人的日常生活。可惜陈叔信不在,不然这次暴动组织会更有章法。
方三响很快来到财务室内,按照年份去搜相关账本,很快便找到了目标。他不懂会计,不过这不重要,只要保有证据就好。他正抱起账本准备离开,却无意中瞥到旁边的一摞文书,视线突然像被火燎了一下。
文书最上面一页是一份表格,其中有一行手写花体英文。方三响缺乏儿子对文字的敏感性,但那几个字母的笔迹风格,他太熟悉了,因为刚刚才看过不久。
他赶紧抓起这份文书,原来是一份盘尼西林的申购记录。
盘尼西林是新近出现的一种抗菌特效药,效用是磺胺的十倍以上。只不过美国人也是两年前才实现量产,进入中国后更是稀缺资源,极为抢手。就像中央防疫处统一配发疫苗一样,卫生局也统一控制盘尼西林的库存,各处医院、诊所如果想要使用,需要提交申请,配额购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