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九四九年五月

大医·日出篇 马伯庸 26568 字 2024-12-15

还没等邢翠香说什么,农跃鳞的左手推动拨杆,一枚铜弹壳被推至杆顶。在行进过程中,侧面的打火石被擦燃,把热量传递到弹体内部。在氯酸钾和硫化锑的共同催化下,高浓度的镁粉在极短的时间内爆燃起来。

耀眼的火花,一瞬间把这间昏暗的屋子照得一片光明。在强光下,邢翠香和其他几个军统特务下意识地以手遮眼。而农跃鳞的右手已熟练地按动快门,双手的时机配合得无比流畅,这动作他之前重复过无数次,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

邢翠香有些狼狈,也有些恼火。她强忍着双眼刺痛,正要喝令拘捕,一种强烈的危机感突然降临。

这间办公室里,可是塞满了纸张啊!这是最好的引火之物。在这里使用老式的爆燃式镁光杆,简直就是……她刚反应过来,就见一圈蓝色的火,以农跃鳞为圆心迅速扩散开来。所到之处,纸张纷纷卷曲,每一张都高高擎起赤色的焰苗,好似燎原野火一般。

这里的纸张何其多,火在短短十几秒钟内膨胀了十倍,一瞬间办公室就变成了佛经中所谓的“火宅”。翠香和其他特务顾不得抓人,纷纷惊慌地朝屋外逃去,尾随而至的则是滚滚浓烟。

只有农跃鳞安坐在办公桌后,在火焰中岿然不动。《法华经》有云:“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以火宅譬喻俗世有五浊八苦,唯有修习佛法方得脱身。而此刻他的神态,却仿佛坚信只有留在火宅之中,才能真正普度众生。

这一场大火,势头极为猛烈,根本无从遏制。电报局不得不紧急疏散总营业厅里的人群,翠香他们也灰头土脸地撤到街边,个个狼狈非常。

“邢组长,接下来怎么办?”手下问。

翠香一边拍打沾在头发上的纸灰,一边看向从窗户喷吐出的火舌,神情复杂。这一场火,连人带物烧了个干净,恐怕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了。

其他特务倒不是很沮丧。这种事他们早习惯了,地下党个个狠得要命,一眼看不住就会自尽,抓到活口的机会反而很少。既然“三阿公”自焚而死,正好省掉后续的麻烦,直接去报功便是。

邢翠香却有些不甘心,总觉得农跃鳞临死前这一把火烧得蹊跷。她抓住那个惊慌的营业厅经理,问他之前有碰到过什么可疑的人没有,经理摇摇头,这里每天来的人太多了,不可能记得住——事实上,这正是农跃鳞选择藏身此处的理由。

她很了解农跃鳞,这个人胆大如卵,狡黠如狐,惯常声东击西,用一件明显的事误导敌人,真正的意图却早在暗地里实行。他选择了自焚,不像是穷途末路,更像是……掩护什么人或什么东西离开。

翠香闭上眼睛,仔细回忆起火前的细节,突然间秀眉一蹙,想起进门后的第一眼,办公桌前的地板上有很多细碎的绳头,旁边还搁着一把剪子。

这在法庭上也许什么都不算,但对翠香来说,足够了。

“我们去找他之前,应该有人来过,而且带走了很重要的东西!那东西不轻,得用绳子捆扎。”

翠香睁开眼睛,走到街边一群看热闹的黄包车夫那里,亮出证件,询问在火灾之前,是否看到有人从侧门离开,手里还拎着很重的东西。

黄包车夫常年趴活,对过往行人观察最为细致。他们听了翠香的问题,纷纷回忆了一下。其中一个人说,他有两个同伴,刚刚在侧门接了两个客人。客人是一起的,其中一个拎着一个报纸裹成的长包,里面似乎是书或簿子。翠香问他们去哪儿,那车夫说听见是去天通庵路的传染病医院。

翠香记下那两辆黄包车的编号,回来带着手下迅速上车,朝着虹口追赶过去。车子风驰电掣,不一会儿便开到天通庵路上,远远可以看到其中一辆黄包车刚刚停在医院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

翠香一看到这个身影,心脏不由得狂跳——方叔叔?

过去三年里,方叔叔是最让她头痛的人,比农跃鳞还麻烦。农跃鳞是找不到,方叔叔却不时出现在可疑场合,让她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如果他就是最后见到农跃鳞的人,众目睽睽之下,该怎么办?

翠香一咬牙,喝令停车,吩咐手下都留在车里,自己推开车门下去。方三响似乎预料到她会跟过来,就站在医院的铜牌之下等着。

“这座传染病医院,是在宣统二年(一九一〇年)鼠疫期间建的。沈会长主持,曹主任督工,我和孙希也被抓了壮丁来这里干活。那会儿你还没被英子接到上海呢。”他环顾四周,饶有兴致地说道,“当年这附近还只是个市郊的小镇子,如今已经这么热闹了。”

“方叔叔,你是不是刚从农跃鳞那里出来?”翠香顾不得回顾历史。

“是的。”

“他留下来的东西,也在你那里?”

“不在。”方三响平静道,“我想你也注意到了,这里只有一辆黄包车。另外一辆在中途就变换了方向。”

双重声东击西?翠香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中了计。

“说起来,这还是你当年掩护农先生离沪的故智。你太聪明了,我只能模仿。”方三响夸赞得真心实意。

翠香牙关暗咬。这个计谋并不复杂,难就难在,它必须有人心甘情愿地为之牺牲。方三响这么说,就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和农跃鳞一样的准备。

“哼,另外一辆车的编号我也知道,半天就能挖出他的行踪。”翠香不甘心地喊道。方三响却丝毫不以为意:“半天时间,东西早已送出上海市境了。”

“我立刻去通知警备司令部,全境封锁通道。就算抓不到你们,你们的东西也送不出去!”

翠香看到方三响的脸上浮起一种错愕,她开始以为是被说中了弱点,随即才发现,那是一种怜悯的无奈。

“翠香,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何到现在还执迷不悟?共产党已经把上海包围得水泄不通,上海守军的布防早已是千疮百孔。走投无路的不是我,而是你们啊!”

“方叔叔,你可知道这三年来,我帮你挡了多少危险?你为什么就是不领情,总是要来碍我的事呢?”翠香被说得光火,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一直很感谢你,翠香。不只是这几年的庇护,原来救农先生、在西本愿寺别院,还有那两场官司,那些年你帮了我们太多。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你能早点醒悟,不要越陷越深。”

翠香忍不住笑起来,可又笑不出,因为她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反驳。方叔叔嘴比较笨,向来是辩不过她的,可眼下这个话题,却和一个人的口齿伶俐毫无关系。

方三响迈前一步,直言不讳道:“你效忠的主子,如今已是穷途末路。你不要跟着一条船沉到底。现在还来得及将功赎罪,不要让英子和孙希为你担心了。”

听到这两个名字,邢翠香感觉脑内有什么东西“轰”地被炸散开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偏执扶摇直上。她强迫自己转过身去,对手下说道:“方三响医生有通共嫌疑,立刻拘捕!”

看着几个人如狼似虎地扑过去,把方三响按在地上戴手铐。翠香闭上眼睛,辩解似的喃喃道:“大小姐,对不起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方三响被军统拘捕的消息,到了第二天下午才传到华山路上,还是方钟英慌张跑过来报的信。大惊失色的姚英子一边安抚小钟英,一边通知孙希。

开始他们两个压根不相信翠香会做这样的事,可两人得知福州路上电报局的大火和农跃鳞之死后,才知道这场隐秘的战争是何等残酷。

“他们把三响关去哪里了?”孙希急切地问。

“不知道。不过最近形势很紧,我听说各地监狱都优先处决政治犯。”方钟英努力维持着镇定,可稚嫩的脸上还是流露出极大的担忧。姚英子心疼这孩子,一直握着他的手,看向孙希:“翠香在哪里?我去跟她说说。”

“她都把老方给抓了,不可能敢来见我们的。”孙希此时的心情,比姚英子还复杂。姚英子叹道:“她之前跟我聊的时候,就已经有点钻牛角尖了,没想到她会偏执到这地步。”

两人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忽然楼下传来一阵喧闹。过不多时,唐莫惊慌地跑上来道:“邢姨来了,还带了好些人。”

“难道她连我们都要抓?”孙希和姚英子对视一眼。在时下的气氛里,他们已经不太敢依靠自己的常识来判断了。

但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孙希走在前面,方钟英搀着姚英子,三人匆匆从楼梯上下来,来到门厅。只见邢翠香一身军装,站在大厅中央,身后站着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军警。医院里的医护人员和职工都停下手里的工作,惊骇地望着他们。在哈佛楼外面的那座花坛前,几辆军用卡车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见到他们下楼,翠香快步迎了上去。孙希劈头问道:“翠香,老方呢?你把他抓到哪里去了?”

“放心好了,方叔叔暂时被扣押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只是不想让他妨碍我们撤离的事。”翠香笑嘻嘻道。

两人的脸色顿时一僵:“撤离?”

“哎呀呀,我之前不是说过,为红会第一医院争取到一条撤离船只吗?现在美国人的登陆舰已经在十六铺码头靠岸了,今晚医院就得撤。”

姚英子和孙希对视一眼,没想到她不光是冲他们来,而是要霸王硬上弓,把整个第一医院强制搬走。

“翠香!”姚英子忍不住怒喝道,“你不要胡来!”

“我可不是胡来。”翠香脸色转成严肃,“共军已经推进到了郊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第一医院必须立刻撤离。”姚英子大声道:“医院是否搬迁,需要红会理事会、上海医学院和本院院长崔之义三方签字,否则无效!”

“我这里有京沪杭警备总司令汤司令、上海警察局毛局长的联署文件,这是政府指令,效力大过一切。”翠香强硬地把姚英子的话驳回,然后做了一个开始的手势。

军警们冲进哈佛楼内,大头皮靴踩得地板砰砰直响。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医院内部一片混乱。当年日本人都不曾侵入过这片区域,如今却被自己人蛮横地侵占。不时有病人和职工惊慌地逃离建筑,哭喊声和叫嚷声不断从窗户外传来。

翠香对第一医院实在太熟悉了,哪个科室有什么医生,擅长什么方向,了如指掌。军警在她的指挥下,几乎是喊着名字抓人,效率奇高。没过多久,他们便把所有在医院的医护人员集中在大会议室里,大约占了在册人数的三分之二。

如此之多的人聚在一处,惶恐不安,年轻一点的忍不住哭出声来,老资格的也不知所措。这些对病魔了如指掌的杏林圣手,在暴力面前却显得那么无助。紧接着,翠香宣布了一个通知,让惶恐的人群几乎要炸裂开来。

她要求所有人在十分钟内收拾个人物品,然后登上门口的军用卡车,直接前往十六铺码头。今晚九点准时开船,不允许通知家属,也不允许携带超过一件行李。

“登陆舰容量有限,以人为最优先。”翠香面无表情地解释。

这句话令医护人员群情激愤,纷纷出言叱责。军警们不得不动用橡胶棍,才把局面勉强压制下来。姚英子站在最前面,愤怒地戳着拐杖喊道:“翠香,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绑架!是犯罪!”

“我说过了,大小姐。我会保护你,可不代表不违背你的意愿。”翠香咬了咬嘴唇,却没有动摇半分,“你现在骂我,但以后会明白我的苦心的。”

孙希扶住姚英子颤抖的肩膀,上前一步:“翠香,我……”

“你不要说了!”翠香厉声打断他的话,“我不要和你讲话,这件事没有通融的余地,请你退回去!听候安排!”

孙希把方钟英向外一推,没有讲话,只是以前所未有的严厉眼神注视着她。

翠香的视线落到孙希右手的伤疤上,终于轻轻吐了一口气,伸直胳膊朝门口一指:“钟英,这里没你的事了。你爹在提篮桥,你去看最后一眼吧。”

方钟英还要挣扎,却被孙希强硬地推出了会议室。他在军警们的注视下,离开哈佛楼。直到跑到华山路上,确定周围没有人,方钟英才把攥紧的拳头张开,里面是一张被汗水浸湿的小字条,这是姚妈妈刚刚塞给他的。

方钟英离开之后,姚英子走上前去,对翠香道:“至少……给我们留出半小时时间,医院里还有很多病人,不能不管。”

“好,半小时。”翠香点头答应。

姚英子又去劝说会议室里的医护人员。她资历很深,平时对人也极好,在医院里素有威望。医护人员听了她的劝说,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岗位。护士为住院病人们悉心地做了最后一次的护理,打着打着针自己先哭了;医生们拿起钢笔,在每一份病历下都留下了处方。

孙希冷静地做了最后一次外科查房,并且如平常一样,不停地提出各种刁钻问题。身后的实习生们个个愁容满面,全无心思,只有唐莫对答如流;姚英子则去了妇产科,此时医院里还有七八个新生儿,其中一大半都是她亲自接生的。她为这些小家伙写下了详细的营养方案和注意事项,拉着产妇的手反复叮嘱。

没有人趁机给家人留下什么消息,因为这座医院从四十一年前落成起,就要求无论何种情况,都要把病人放在第一位,这是渗入骨髓里的传统。

半小时一到,军警开始挨个点名,喝令离开。大部分人都来不及更换衣服,就穿着一身白大褂,鱼贯登上卡车。他们在上车之前,无一例外都回头望了一眼哈佛楼正门上方的红十字标志。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别,也许会持续很久,说不定是一辈子。

最后上车的是孙希和姚英子,他搀着她费力地钻进车厢,探出头去看了看,忍不住开了句玩笑:“英子,比起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坐的车,我们最后一次离开坐的车可是宽敞多了。”

这玩笑让姚英子鼻子发酸,她生怕泪水会憋不住,气得捶了孙希一下。孙希一下子又黯然道:“可惜老方不在,也幸亏他不在。”

翠香没有出现。她大概不愿再面对姚英子和孙希,提前去了码头。

点数完人数之后,车队同时发动,缓缓驶出了第一医院的大院,沿着华山路向南城而去。此时的上海,市面依旧维持着平静。可无论是逼仄的石库门里弄还是殖民地式的花园洋房,无论是高耸入云的商行大楼,还是嵌满霓虹灯的军官俱乐部,都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

这不安没有形体,丝丝缕缕地从每一个角落升腾而起,仿佛这座城市拥有了自己的呼吸和情绪。

暮色降临之际,车队抵达十六铺码头,但不得不在港区大门处停了下来。因为此刻的港区码头实在是拥挤不堪,大大小小的车辆蚁聚成群,纠结成一团解不开的死结。大批箱子在码头边堆积如山,散溢至每一处空隙,全无条理可言。

停泊在码头的只有一艘洋灰色的大军舰,宽体平顶,舷上刷着“中-107”字样。这原本是美军“郡”级坦克登陆舰,可以一口气装下十七辆战车。“二战”结束之后,美军捐赠了一批给国民政府,成为这次大撤离的主力舰种。

十几盏大功率探照灯居高临下地照射下来,把这一片照得有如白昼。位于登陆舰中部的甲板向码头伸下三条货桥。大批码头工人聚集在下方,肩扛身拽,将各种木板箱一点点朝船上挪去。一座塔吊在缓慢地吊装着大件物品,长长的吊臂横贯在夜空中。

不过警卫的人数不太多,只有二十几个人,分散在甲板和码头边,工人和货物稀疏到简直看不见。现在上海到处都在吃紧,能调拨的人力极为有限。

邢翠香上前去交涉。她虽然手握毛森批文,但登陆舰有严格要求,先装完大宗货物,才能准许人员登舰。因为这条登陆舰的载货量早已分配完了,在她拼命争取之下,才勉强腾出一点点空间给这几百人。

没奈何,她只能先把医护人员集中到了港区办公室的一处仓库里,等候登舰通知。

在漆黑的仓库里,压抑而绝望的气氛弥漫在人群之中。他们已经知道,登陆舰的目的地不是舟山,也不是广州,而是台湾。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个遥远的陌生岛屿。

大家正愁云惨淡,黑暗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同事们,我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讲。”

不少人纷纷抬起头来,诧异地寻找声音的来源,发现讲话的是孙希孙主任。孙希继续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要设法跟他们抗争!”

“刚才在医院里你怎么不说?事到如今,抗争又有什么用?”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孙希道:“刚才在医院,一来是时机不成熟,二来是还有很多病人,不能波及他们。实话跟大家说,姚主任现在有个计划,如果成功,我们就不必离开了。但这个计划,需要大家团结起来,尽量拖延时间。”

孙希的话,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大家心里不由得燃起一丝希望,可伴随而来的,还有更多的疑惑。

“那个邢翠香,原先就是姚主任家里的丫鬟。我们怎么知道,你们不是串通好的?”另一个声音质疑道。也不怪她疑惑,刚才翠香讲的话,大家都是听在耳朵里的。

“我可以向大家保证,我会和你们同进退。”姚英子的声音随之响起,“从这家医院建立起,我就在里面工作,这里有我的回忆,有我的亲人和挚友,我绝不会离它而去。”

她身体不好,这段话说得气喘吁吁的,可话里的那种坚定说服了在场所有人。是啊,姚主任和孙主任差不多是第一医院资格最老的一批医生,几乎一辈子都在这里,不相信他们,还能相信谁呢?

这时一个黑影站起身来,大声道:“共产党员,站出来!”

整个仓库安静了片刻,随后第二个、第三个人影……一会儿工夫,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站直了身体。

不少医护人员都很惊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同事,居然早就加入了党组织。甚至还有好友发现,原来彼此早就是党员,但是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孙希看向第一个发出号召的人,不出所料,果然是唐莫。唐莫对老师道:“抱歉了,老师,瞒了你这么久。事出紧急,沈书记和方医生都不在,只好由我来发挥带头作用了。”

孙希欣慰地点点头:“其实我早就该猜到了。”他也不隐瞒,把计划告诉唐莫。唐莫点点头,现在有计划也好,没计划也好,都必须做点什么,总不能坐以待毙。

他对着人群大声说:“上级党委有过明确指示,要求我们排除敌人的干扰与破坏,确保解放军能够顺利接收上海。所以现在我们必须团结一心,挫败敌人搬迁医院的阴谋。”仓库里的党员们一齐举起了右拳,放在太阳穴边。

说来也怪,即使不是党员的医生,看到这一幕,心中也莫名安定下来。仓库里的惶恐情绪,悄然退潮。在黑暗中,孙希忽然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右手。

邢翠香刚刚结束一场争吵。

她依靠着伶牙俐齿和一把手枪,终于说服了那个美国人船长让人员登舰。她匆匆走下船来,忽然感觉头顶有点湿,一抬头,只见无数雨滴从天而降。

在探照灯的强力照耀下,这些雨滴被描成一圈狭长的流线型白边,看起来如同一枚枚小型炸弹落下来,在码头上炸出无数片水花。上海这个季节,时不时就会来一场雨,只是在这个当口,显得不合时宜。

翠香烦躁地想点起一支烟,可雨势实在太大了,火柴根本没机会点燃。她强压住内心越来越不安的预感,走到仓库前。这时一个手下跑过来,惶恐道:“邢组长,那些医生……开始闹事了。”

“闹事?”

邢翠香杏眼一瞪,加快了步伐。手下赶紧跟上,一路上说,刚才第一医院的人推举出了四个代表,要求实行自愿搬迁原则,不得强制迁走。

“如果我不答应呢?”邢翠香冷笑道。

手下一脸苦相:“他们现在把仓库门堵住了,我们不用强根本进不去。”

“那你们为什么不用强?”

“咱们弟兄里,有好些人去医院看过病,不好下手。再说了,上头说医生宝贵,属于战略性人才,万一擦枪走火死了几个,不好交代呀。”

“现在军舰已经做好准备了,不能再拖延,必须立刻登舰。坚持不走的人,也没必要留给共产党。”

说话间,邢翠香已经走到了仓库前。军警们之前有一个小小的疏忽,他们觉得这些医护人员手无缚鸡之力,没必要管束得如此严格,只在仓库外部署了守卫。没想到这些人居然群起闹事,用几个木箱和沙袋把门从里面顶住,只半开一扇通气窗交流。

邢翠香走到门口,朝里面看去,只见正门内侧站着四个人,两男两女,打头的正是唐莫。没见到孙希和姚英子,多少让邢翠香松了一口气。手下找来一把伞撑起来,她却不耐烦地推开,一头雨水地走到通气窗前:“准备登舰了,请你们准备好。”

“我们所有医护人员一致要求,登舰实行自愿原则,否则就不离开这个仓库。”唐莫严正交涉。

翠香淡淡道:“我没时间跟你们啰唆。上头已经给了明确指示,要么走,要么死。”说完她把手里的枪晃了晃。

“邢姨,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唐莫真是痛心疾首。翠香看向他,唇边微微露出一丝嘲讽:“我从抗战时起就是军统的人,当初我还是你给运出的呢,忘了吗?”

“我没忘,那时候你是抗日义士,可现在你变成什么了?”

“我没变,变的是你。”

“变的是整个中国!”唐莫大声道,“邢姨你现在躲在这个小码头,像一条丧家之犬等着跑路,难道还不说明问题吗?”

翠香“唰”地抬起手臂,把手枪对准唐莫的额头:“少废话。现在我要求你们立刻登舰,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

两人对峙片刻,终于还是唐莫先退缩了。他叹了口气:“那我回去商量一下。”

四个代表从窗口退开,翠香放下枪,这才让手下把雨伞打起来,点燃一根烟。过了约莫五分钟,唐莫才再度出现在窗口:“我们可以登舰,但你必须满足我们三个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