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久没有出去了。”
“学校每周有体育课,每天有课间活动,身体健康方面,没有你想得那么糟。”
梁皓点了点头,别过脸看着北窗外。庞大的山海间挡住了一半视野,可以听到寻安河水若有似无的水波声。
赵楠走到身旁,和他并肩站立,也望着山海间。过了一会儿她说道:“梁老师,你是怎么考虑的?关于小莹的问题。”
她的身姿和口吻,就像开启一场告别。
“小莹因为成绩差,失去了很多本来应该属于她自己的时间,如果再失去自信和朋友……”
“你总是在提她自己的时间,她自己的时间是用来做什么的,你不是不知道,这完全是一种荒废。”
“她不能一直被赶着走,她得停下来,想明白一些自己的事情。”
“小孩子哪有那么多自己的事情?”赵楠摇了摇头,“我明白了,其实你从一开始就放弃小莹了。”
“不是放弃,是认清现实。至少在现阶段,你不能期望她跟别人一样。”
“她不是你的孩子,你才会这样说。”赵楠苦笑,“你现在说这种话,让我怎么跟她爸交代呢?”
梁皓无言以对,这是解不开的困惑。
“说得直白一点,我们找你来,是来解决问题。你没有解决,却跟我讲一大堆道理。这些道理每天都有人讲,谁都明白的,但我们身在其中,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努力去争取。认不清现实的是你啊,梁老师。”
“她以前从来不会顶撞我的,从来不会。”赵楠平复情绪,悠悠地说道,“你跟她讲的这些道理,我认可。你说的没错,但不是她现在应该听的。而且,怎么交朋友她真的能明白吗?她只是个孩子,等她长大了,你认为她会后悔没听我的,还是没听你的?梁老师,你的学识很出色,好过学校大多数的老师,但是你的观念……你没有把小莹当成一个正常的学生来看待。她是比别人差,可我没有放弃,我不会放弃的,因为她是我的孩子。”
幸好及时赶回家了。天突然转阴,起了大风,院子里的灰尘卷起一个小漩涡,眼看着要下雨了,冬天的雨能侵入骨髓。
梁皓顺着水泥斜坡把摩托车推进仓房,走进主屋。他得赶快从敏芳手上接过梁湛,好让她准备晚饭。
客厅里没人,或许还睡着。梁湛有时三点多才开始午睡,敏芳总是不忍叫醒他。
梁皓朝楼梯走去,经过卫生间,听到敏芳在里面说话,哼哼唧唧的。梁湛这娃,三周岁了,上厕所还要外婆全程陪着。
他决定去书房看一眼邮件再下来。楼梯正对二楼卧室,卧室门开着,里面有小小的影子在移动。
“爸爸……”梁湛跑出卧室,手里捧着积木,脚上只有袜子。
梁皓愣愣地看着儿子,“……外婆呢?”
“外婆,在下面。”
梁皓抱起梁湛,返回楼下,凑近卫生间的门听了一会儿。敏芳的确在说话,毛玻璃上映出她站立的身影。梁湛挥手拍门,梁皓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外婆——”
里面的人影没动,梁皓感觉不妙,转动门把往里推——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敏芳站在镜前,正在抹口红,缓慢而细致,眼神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镜子正对着门,敏芳在镜子里对梁皓展露笑容,缓慢地咧嘴、弯眉。
这番奇异的光景感染了梁湛,他扭动身体,急着挣脱梁皓。
下一秒,敏芳的笑容消失了,目光转向镜中的自己,眼中满是惊恐。
“发神经了,我发神经了……”
手里的口红变得滚烫,落进洗脸盆里,绕着圈滑向中心,她连忙抓出来扔进纸篓,然后奋力用掌根擦拭嘴唇,半张脸都被染红了。她拧开水龙头,接一捧水盖住脸。呜咽声从指缝中传出来。
幼贞回家时过了九点,自从她和同学合伙经营的批发部开张以来,这是正常作息。她洗漱完毕,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轻拍梁湛后背。没有妈妈陪,梁湛是不肯睡的。
梁皓坐起身,没有向往常一样径直去书房。
“怎么了?”幼贞问。
“明天,我带妈去趟医院。”
“她啥不好啊?”
幼贞拍打的节奏一慢,梁湛立刻发出表示不满的声音。
“……身体不太舒服。”
可能是老年痴呆——这句话,梁皓还是没说出口,他不能肯定,也许他太悲观了。
“心脏,她的心脏最近都不好。”
“你别让我妈做这么多事了,她这个人就是闲不下来。你劝她,她还是肯听的。”
“幼贞,往后我们自己带孩子吧,让你妈回去好了。”
“你什么意思?我妈身体不好,你就嫌弃她了?”
“你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说,让我爸过来,一家人住一起?我爸妈年纪都大了,这是迟早的事,我一直在等你开口。你对我爸到底有什么意见?我真搞不懂。行了别说了,他要睡了,你要不就躺下,要不就出去。”
梁皓不想再说什么,争辩越多,只会无休无止。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那支口红。被敏芳扔进纸篓的口红,是她所向往的另一种人生,因为家庭而沉睡的生命,在大脑失控之下被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