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雪夜中的偶然

白鸟坠入密林 贝客邦 5069 字 2024-12-15

他回到镇上,住在废弃的车站里,每天靠乞讨和吃垃圾桶食物为生。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他倒有些习惯了,就这样吧,余生就此苟延残喘下去,直到某天体内积攒的腐食物将他融化。

然而,2008年的那场寒潮改变了胡琛的生命轨迹。

1月20日下午,从天空中飘下的雨水开始凝结成霜。夜晚,胡琛手捧包子,瑟缩在废弃车站的大厅角落。穿堂风裹挟着雪片灌进来,包子馅刚刚露出来,下一口就已经凉了。他不是没有见过南方下雪,但这天晚上的风仿佛是气化的冰晶,渗进衣服,附着到皮肤上,再迅速凝结。他能听到体内的热量被抽走的声音,心脏失去活力,黏黏地蠕动着。

于是他走出车站,寻找一处避风港,尽管他知道其实无处可去。他漫无目的游荡着,这样至少比一动不动好,不是暖和,而是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看到了革马村的路牌,认为自己的腿正在下意识地迈向盐平山。事实上,他几乎一直在往东走,从西南村界进入革马村,走进了一片住宅区。

这里是政府统一规划的新农村别墅,每户有独立的院子和围墙。暗夜里静悄悄的,路灯照在横平竖直的小路上,照得白霜闪烁。胡琛看见不远处一扇窗户映出微弱的暖光,他便朝那户人家走去。

院门开着,胡琛来到主屋廊檐下,朝门板伸出手。他在心里对房子的主人说,不要食物,不要水,只要一个角落。可是他深知这只污垢嵌满掌纹的手有多脏,比这栋房子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要脏。他不但脏,而且危险。他把手放下了,低头看着潮湿的鞋子。踌躇间,他稍稍侧转身,注意到了边上的另一间屋子——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用力挤了挤眼皮——那扇门开着半尺宽的缝。

他沿着台阶走过去,闻到一股木料的霉味,这间屋子不是用来住人的。他把门朝里推直了,面对着比黑夜更黑的空洞,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摸到墙内侧的开关,打开了灯。

里头是个近似方形的房间,横竖都有四五米,东南角堆满了装修废料、瓦楞纸箱和看不清楚的杂物,占去了三成面积。西墙的隔板上有一些五金工具,下方的水泥地面上有淡淡的桌角印记,或许那儿原本有个工作台。

这是上天的恩赐啊!

灯泡蒙着灰,门锁没有修,胡琛觉得,这间仓房已经被主人遗忘了。他有微弱的希望——那毕竟是希望——可以在这里躲过严寒。

他关了灯,挤着那堆杂物抱膝而坐。坐了一会儿,他抽出一个叠好的纸箱,扩开了套在身上,随即又套了一个。有点可惜的是,门大概是变形了,合不严实,隐隐有寒气渗进来。放几块瓷砖在后面就能完全关上,但他不可以这么做。在外头看,这扇门还得是原来的样子才行。

挨冻久了,没有风的地方就温暖如春,冻僵的手脚变得酥麻,胡琛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天光从北墙上的气窗投进来,胡琛睁开眼,看到了白色的树梢和飞扬的雪花。他来到门后往外瞧,只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白得刺痛了眼睛。院子里的雪平整无暇,没有半点痕迹。他看到围墙顶上的雪,才知道雪积了那么厚。

他没有找到太阳,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主人没出过门,他也就不能出去。他还不饿,即使有那么一点,和昨晚的寒冷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他必须等待,等主人出来扫雪,他的来去才不会被发现。

他又睡过去了,这次是被竹笤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吵醒的,“刷——刷——”。但这些声音在北墙和东墙外,那是马路,路上似乎很热闹,人们一边交谈一边卖力地扫着雪。可是院子里的雪没有分毫变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这家人竟然没有一个出过门,莫非是间空房子?不,昨晚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户,分明有人影在晃动。

天黑透之前,雪停了,这让胡琛稍稍安心。再等一晚吧,他做了决定,明天天一亮,无论如何要出去找食,能不能回来就看命了。

他像昨晚一样坐在杂物堆旁,只是没有那么容易睡着了,想着过去,想着骗光他钱财的女人,万籁俱寂的孤独是另一种寒冷。

恍然间,他觉得自己听到了脚步声,是积雪被压实的声音,咯吱一下,两下……又听不见了。他既紧张又欣慰,终于有人出来了吗?他所在的位置只能看到一小片院子,他不敢调整角度,身上套着纸箱,一动就响。

过了几分钟,他的心猛然狂跳起来——脚步声从主屋来到了仓房门口。紧接着,仓房门缓缓开了,一个矮小的黑影立在门口,遮住了月光。他知道它看不到自己,他们仿佛在各自的黑暗中注视彼此。

胡琛屏住呼吸,绷紧全身肌肉,就在听到电灯开关拨转的瞬间,他蹿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