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谢谢你。我不太会写文章,但是我会努力写的。”
听到他这么说,我也哭了。
没问题的,没问题的,直树很快就能够振作起来。我一定要帮他忘记那个可怕的记忆。
我在心里这样发誓。
四月×日
一般来说,日记是心情不愉快的时候才写的,但今天有一件令人非常高兴的事,我一定要写下来。
今天真理子来了,告诉我她怀孕了。刚刚三个月,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但真理子的表情已经充满了当母亲的喜悦与使命感。
她带来了直树喜欢吃的泡芙,我想三个人一起庆祝,就到直树的房间去叫他,可是直树不愿意下来。他说好像有点儿感冒,万一传染给大姐就麻烦了。
真理子虽有些遗憾,却夸赞直树说:“比起我那个老公来,还是直树知道体贴我。”然后抱怨起了不顾她怀孕初期,若无其事地在她面前抽烟的丈夫。
听真理子这么说,我突然意识到,最近只注意直树的怪异举动,却忽视了这孩子真实的一面。直树不单善良,还懂得体贴怀孕的姐姐,看来他已经长大了,我感到特别高兴。
更令我高兴的是,真理子走的时候,我们俩站在门口说话,直树打开自己房间的窗户,朝姐姐一边摆手一边说:“谢谢姐姐。恭喜你了。”真理子也笑着对他挥手道:“谢谢小直,以后可要疼爱小外甥哦。”
看着姐弟俩这么亲热,虽说近来变得缺乏自信,但此时我又确信自己教养子女的方式并没有错了。
我成长的家庭是典型的模范家庭。严父慈母,还有我和弟弟,邻居和亲戚都说我们四口之家“让人羡慕”。
父亲把家中的一切都交给母亲,为了家人不分日夜地拼命工作。因此我家的生活比其他人家稍微富裕一些。
母亲对我的管教非常严格,为了让我嫁到哪里都不会丢人,给我灌输女孩子应该具备的教养礼仪等。相反,对弟弟则是充满慈爱地守护,就连一点点小事也不忘夸奖他,以便让他总是充满自信,有主见地做事。家中的纠纷母亲都尽量自己解决,好让父亲无后顾之忧地专心工作。
但是,幸福的家庭往往会早早降临不幸吧。父亲出了车祸,母亲因病而亡,父母二人在我还是个中学生的时候,就相继去世了。
我和小我八岁的弟弟一起被亲戚收养了。从那时起,我就成了弟弟的母亲。我牢记母亲的教诲,严格要求自己,像母亲那样宽厚地对待弟弟。我的努力有了回报,弟弟上了一流大学,进入了一流企业,建立了美满的家庭,在世界这个舞台上创造业绩。
只要按照母亲的教诲去做就不会有错。
尽管直树仍旧没有改掉洁癖和不洁癖(我实在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词),但自从我送他日记本之后,他高兴的时候似乎一天比一天多了。
现在仔细回想起来,他的两个姐姐也有过同样不可理喻的时期。真理子突然间说不想学钢琴了就是在中学的时候,圣美不肯穿我买给她的衣服,也是上了中学以后的事。
我想,直树正值多愁善感的青春期时,卷入这种可恨的意外,他自己一定在思考今后的生活方式。我不能乱了阵脚。只要我像妈妈对待弟弟,以及我自己对待弟弟那样,小事也多多夸奖,满怀慈爱地守护在他身边的话,直树就一定能康复,不,一定会更加懂事的。
现在是春假,就让他这样好好休息吧。
四月十×日
几年前开始,就常常听到“家里蹲”“尼特族[2]”之类的流行语。这类年轻人年年增加,似乎已经成为社会问题了。
我常常想,给这些不去学校,也不工作,在家中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冠以这种称谓是不是合适?
应该说,人既然过着社会生活,那么就会通过隶属某处,具有某种身份来获得安心感。不属于任何地方,没有任何身份的话,就像自己不属于社会的一员一般。倘若这样的话,一般人都会感到焦虑不安,设法尽快确保自己的安身之所吧。
可是,一旦给予不属于任何地方的人“家里蹲”“尼特族”等称呼的话,这个词语即刻成了那些人的归属和身份。既然社会上有“家里蹲”“尼特族”存在的地方,那些人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既不用去上学,也不用辛勤工作了。
既然整个社会都接受了这种人,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我还是无法理解那些若无其事地坦言自己的孩子是“家里蹲”“尼特族”的父母。他们居然能够不知羞耻地说出这种话来。
满不在乎地这么说的父母们,总是从家庭之外寻找原因,把自己的孩子成了“家里蹲”“尼特族”归结为学校或者社会的错。岂有此理。即便导火线是学校或社会,但孩子的人格基础是在家里形成的。所以跟家庭无关的说法是站不住脚的。
“家里蹲”的原因在于成长的家庭。由此推论的话,直树绝对不是“家里蹲”。
新学期开始到今天刚好一个星期,直树还没去上过一天学。第一天,他说好像有点儿发烧,我没有多问,让他在家休息了。我给学校打电话请假,接电话的是位年轻男老师,自称新来的班主任。我很高兴,校长终于听取了我的建议。我立刻去告诉直树。
“小直,这个学期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男老师,我想他一定能理解小直的。”
但是,第二天、第三天,直树还是说有点儿发烧,不去上学。我想摸摸他的额头,他却对我大叫:“你干吗呀!”给他体温计,他却糊弄我说:“没有发烧,就是有点儿头痛。”
我判断直树多半是装病。但不属于因为懒惰而装病逃学,而是因为一去上学,就会想起那次意外事故。就是这样的心情让他害怕去学校的。
也就是说,直树的心很累。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必须让他去看医生,开出诊断书。一直这样随随便便缺席下去,学校和邻居都会把直树当成“家里蹲”。
直树多半不愿意去医院,但至少要去一次。这回我绝不能放任他了。
四月二十×日
今天,我带直树去邻街的医院看了精神科。
直树果然不肯去医院。我提醒自己,这件事,当家长的要是不能说服儿子的话,就会把儿子变成“家里蹲”。
我对直树说:“小直,要是不去医院的话,现在就去上学好了。去一趟医院,开出诊断书的话,从明天开始,妈妈就不会让你去学校了。小直可能是误会了,现在心病也算是一种疾病呢。所以,至少去跟医生谈谈也行啊。”
直树想了一会儿,问道:“会不会抽血什么的?”
我想起来了,直树从小就怕打针。原来他是担心这个啊,我忽然觉得直树真是可爱。毕竟还是个孩子。
“不用担心,妈妈会跟医生说不要打针的。”
我这么一说,直树就去穿衣服,准备出门了。仔细想想,自从上学期结业典礼以来,直树还是第一次出门呢。
在医院进行了简单的内科检查之后,直树接受了将近一小时的心理辅导。无论医生问什么,直树都是低着头,不能好好地向医生说明自己的身体和心理状态,所以我代他说明了这几天的情况。
我说了直树被去年的班主任强加了罪名,因此害怕去学校了,还患上了严重的洁癖症等等。
直树被诊断为“自律神经失调症”。医生说,不用强迫他去上学,首先不要让他积攒压力,尽可能轻松地生活。总之,医生诊断的结论是,直树应该待在家里。
回家的路上,我提议去吃点儿什么好吃的吧。直树说想吃快餐店的汉堡。我不喜欢那种店,但直树这种年纪的孩子,大概隔一段时间就想吃吧。我们就去了车站前的汉堡店。
我怕弄脏手,用餐巾纸重新包裹汉堡包的时候恍然意识到,直树之所以选快餐店是由于洁癖。在这种店里就餐,不用担心餐具是别人用过的,自己用过的餐具也不必担心别人会再使用。
我们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和一个像是她妈妈的女人。我望着她们,觉得孩子这么小就吃快餐可不太好,不过看见女孩喝的是牛奶,才安下心来。
但是小孩子没有拿住,牛奶纸盒掉在了地上,牛奶溅了一地,也溅到了直树的裤腿和鞋上。直树的脸色瞬间大变,跑去了洗手间。估计是把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出来了吧。回来的时候,直树脸色铁青。
直树不只是心理疲劳,身体恐怕也的确不太好。明天,我就把医生诊断书送到学校去,让他好好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
五月×日
直树一天里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打扫卫生。
他用指甲老长的手洗碗,晾晒洗得皱巴巴的衣物。每次上完厕所,都要花好几倍的时间,用杀菌清洁纸巾擦洗马桶、墙壁和门把手。
我说我来清理吧,他也不理睬;想帮他干活儿,刚要碰直树的餐具或衣物,就会被他吼:“不许碰!”
反正他也不是做坏事,由他去也可以,但如果他这么做的终极原因还是那次意外事故的话,我觉得还是应该帮他做点儿什么比较好。
他一星期能洗一次澡就算不错了。好在由于不出门,不会弄脏,也不出汗,所以看他也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的样子。
我最喜欢喝下午茶。自从上次吃最中饼后,我经常给他买好吃的点心,有时候他也会跟我一起喝茶,当然要看直树当天的心情。有一次,他还对我说“想吃妈妈做的松饼”。虽然他不像以前那样陪我去买东西了,但购物时挑选直树可能会喜欢的点心就成了我的新乐趣。
其他时候,直树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我不知道他是在打电脑,还是在玩游戏,或者是在睡觉,总之是悄无声息、静静地过日子。
我想这是直树在让自己放松地休养生息。
五月二十×日
今天新任班主任寺田良辉老师到家里来拜访了。
我曾经在电话里跟他交谈过几次,见到本人,感觉他是一位浑身充满干劲的人,印象很好。直树说不想见他,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老师非常认真地倾听了我说的话。
老师送来了各科的复印笔记。虽说孩子在家好好休息比较好,但我还是很担心他的功课,所以难得老师这么周到负责,非常感谢。
让我有点儿介意的是,老师是带着北原美月一起来的。或许老师以为带着同班同学一起来,直树也会比较放松一些,那么,就应该找一个住得比较远的同学啊。
直树的病情我已经告诉了校方,不知道老师对班上的学生是怎么说的。要是美月回家后,随口说什么直树是“家里蹲”的话,在邻居间传开可就糟了。明天就打电话给老师道谢,顺便拜托他,可以的话,让同学们写写信,给直树鼓鼓劲吧。
刚才,我把老师带来的复印笔记送到直树房间去,刚打开门,直树就吼起来:“没脑子的老太婆,少多嘴多舌!”然后将一本字典朝我当头掷过来。我觉得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这样满口粗话、举止粗野的直树,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他到底为什么发这么大火啊?还是因为想起学校的事,心情变得躁动吧。晚饭我特意做了直树最喜欢吃的汉堡,他也不肯下来吃。
然而,我仍然觉得寺田老师或许可以帮助直树重新振作起来。这么一想,我也能够打起一些精神,坚持下去了。
六月十×日
直树的洁癖虽然没有好转,但洗碗他又觉得累得慌吧,就让我用一次性盘子给他盛饭菜。喝茶用纸杯,筷子是一次性筷子。这样既不经济,又增加垃圾量,但如果这样能够让直树平静,我明天就去买。
直树已经三个多星期没有洗澡了,衣服和内衣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换了。头发油腻腻的,浑身散发着一股馊味儿。我觉得他实在太脏了,冒着被他大吼的风险,强行用湿毛巾替他擦脸,却被他猛地一推,我的脸撞到了楼梯扶手上。
他也不再跟我一起吃点心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会清洁厕所。
有一段时间他已经平静下来了,怎么又变成这样了呢?一定是家庭访问的缘故。寺田老师依旧每个星期五带着美月一起来,但我感觉随着他来访的增加,直树关在房间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他嘴上说让孩子在家好好休养,其实是想要直树去上学吧?我总觉得老师似乎对我不怎么信任。
即便寺田老师本身,虽说起初觉得他挺热心,对他也有所期待,但是来了这么多次后,我发现他根本不起作用。他只是把复印笔记送来,对于学校的方针对策等却只字不提。他跟校长和学年主任到底都讨论了些什么呢?
我也想过打电话去学校了解一下,又担心被直树听见,说不定从此不再走出房间了,所以我决定还是暂且跟学校保持些距离吧。
七月×日
尽管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看见直树了。因为他不肯踏出房门一步。
即便我把一次性盘子装的食物送去他房间,他也是让我放在门口,不开门。他好像有一个月都没有泡澡了。也没见他换过衣服和内衣。
唯独厕所还是得上的,但他好像总是趁我出门或者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去。我外出回来,一进洗手间,虽然擦得很干净,却能闻到异臭。那不是排泄物的气味,仿佛是腐烂了的食物一样的臭味。
直树用名为不洁的铠甲把自己武装起来,闭锁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一直相信不去强迫他做什么,他就会慢慢好起来的。但是直树的心却越来越封闭了。难道说,我必须勇敢地去挑战直树心底的恐惧与不安吗?
七月十×日
裹着肮脏铠甲的直树躺在干净整洁得可谓一尘不染的房间里沉沉地睡着。要是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他会一直睡到傍晚的。
做母亲的在自己孩子的午饭里放安眠药,简直是不可饶恕的行为,但为了除去直树身上的肮脏铠甲,我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我觉得将直树死死地封闭在家中的,就是由直树的罪恶感制作的肮脏铠甲。
在窗帘紧闭的昏暗房间中,我慢慢走近散发着异臭的直树,低头望着他的睡脸。油脂与污垢覆盖的脸上长出了好几个白色脓包样的青春痘。头发满是污垢,粘连成一片,即便如此,我还是控制不住想要抚摩直树的头。我伸出手慢慢地摸了他的头一下。
然后我用另外一只手拿着剪刀,缓缓凑近直树的鬓角。我突然想起,以前用这剪刀给直树做过布袋子。当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把油腻腻的长发时,发出很大的声音。我心里急得要命,直树突然醒来可怎么得了?真是万幸,好歹把头发剪得能看见耳朵了。
本来我并没打算在他睡觉的时候给他理发的。只是考虑到他说不定会嫌我剪得不好看,不得不去美容院重新剪头发呢。
哪怕只是让他这肮脏的铠甲出现一条裂缝也是好的。
剪下来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我想,他觉得脖子痒痒的话,或许就会去洗澡了,于是我也没收拾头发,拿着剪刀悄悄走出房间。
我刚开始准备晚餐时,家中响起了野兽般的咆哮声,以至我一时间没有听出来是直树发出来的。我急忙跑上二楼,战战兢兢地刚一打开直树的房门,就迎面飞来一台笔记本电脑。房间里乱得一塌糊涂,让人无法相信几小时前是那样井井有条。
直树发出分辨不出是“哇”还是“噢”的奇怪声音,将房间里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拿起来砸向墙壁,看他疯狂的样子,已经不像一个人了。
“直树!不要这样!”
我发出的喊叫声大得连自己也吓了一跳。直树猛地停下来,转身面对我,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
“滚出去……”
直树的眼神是疯狂的。即便如此,我也应该不顾被他杀死的危险,去紧紧地拥抱他吧?当时我第一次从心底感到自己的儿子是那么可怕,只能转身逃出他的房间。
现在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已经无能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