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首以盼的三个月终于过去了,我到邻镇的综合医院去验了血。
那是验完血的一星期后了。哪怕是笨蛋,结成一伙的力量也不能小看。放学后,我被他们从背后反剪双臂,他们用胶带缠住了我的手脚。袭击我的家伙还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真是准备周到。
我可能会被杀死。若是过去,我根本不会在乎的。可是那时我不想死。因为梦想马上就要实现了啊。
向这些笨蛋哭泣求饶,他们就会放了我吗?给他们下跪恳求就能饶过我吗?我想要活下去,无论怎样的屈辱我都可以忍。但是,他们那天制裁的目标并不是我,而是班长。他们怀疑她给班主任打小报告,说班上正在实行叫作“制裁”的无聊游戏。
她辩解说没有打小报告,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朝我丢了纸盒牛奶。牛奶盒砸到我脸上,发出砰的一声,摔破了。那瞬间我脑中浮现出母亲打我的记忆。当时我脸上是什么表情呢?班长和我的眼睛对视时,轻轻说了句:“对不起。”于是,她被判定有罪。判处跟我亲嘴。他们把我弄来,就是为了这个。
怎么全是些如此无聊的人啊!我一路想着回到家,看见信箱里有一封医院寄来的信。
终于来信了!我用发抖的手打开一看,顿时坠入了无底的深渊。是阴性。没有被感染。这种可能性并非没有。我为什么丝毫没有怀疑过呢?可能是因为那天班主任制造的恐怖气氛让我这样认定的吧。
早知这样,还不如今天被他们杀了呢。
半夜,我给班长打电话把她约了出来。因为我不能把这张已经毫无价值的纸丢掉。尽管对自己没有价值,但是对以为自己被HIV带原者亲吻的班长来说,或许和性命一样重要。
不对,这个理由是后加上的。我不想一个人待着。而且我以前就对她有点儿兴趣。应该这么说才对。对她感兴趣,是因为我亲眼看到过她去药房买好几种化学药品,被人家拒绝了。
“我是想要染头发……”
她对店员这么说。我想,我可以用这些药品做炸弹。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有这个打算。所以就开始注意她了。
她是想要杀什么人吗?我甚至产生了或许可以和她有所互助的期待。
我随口编了个理由就把班长叫出来了,她看了我的验血结果,却说了句意想不到的话。
“我早就知道了。”
她这么说。难道她是用什么别的方法比我先知道了验血结果吗?还是详细了解了HIV的感染途径,知道班主任用的方法感染率很低呢?但是在“研究室”玄关外,她的回答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班主任根本没有把血液加到牛奶里。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班长把标着我和下村学号的空牛奶盒带回了家,用家里的药品检验过了。
这么说,我是被班主任的假话给蒙了,在胡思乱想啊!
问题是班主任为什么要说这种谎话呢?这样不就等于根本没有复仇吗?难道说她的目的只是想在心理上吓唬我们?对下村来说,或许算是非常成功。那家伙用菜刀刺死了母亲,脑筋变得有点儿不正常,警方都无法对他问案。但是,在结业式那天,她能够预见到这种结果吗?
在我看来,倒是那个恋母狂下村没有告诉老妈自己可能感染了HIV更让人惊讶。我以为那家伙一回家就会跟老妈哭诉,在还检验不出是否感染的时候就每天往医院跑呢。
倘若这是班主任孤注一掷的话,对于下村的报复至少算是成功了。那么对我的报复呢?不错,杀死孩子的真凶或许是下村,可是如果我没有制定这个计划的话,孩子是不可能死的。班主任是不可能不恨我的。尽管如此,她无论如何也不会预料到我会因为没有被感染而失魂落魄。
且不说班主任是何企图,计划终归失败了。真是无聊透顶。活着就是一件无聊的事。不过选择死亡也很愚蠢。
我想让自己高兴起来。对了,就报复一下那些笨蛋吧。继续让那些家伙以为我感染了HIV吧。
第二天,报仇雪恨只用了不到五分钟。我得感谢班主任给我提供了这么痛快地报复他们的工具。
问题是这样一来,我安装炸弹的“动机”岂不是让人费解了吗?请不要以为班长这个女友填补了我对母亲的思念。
是不是把班长的事写下来我有些犹豫,不过与其被别人胡乱猜测,还是一一写下来的好。
她还不算笨,也有点儿头脑。没有什么特色的平凡长相我也不讨厌。但是我对班长有好感并不是因为这些。所有同学,惭愧的是连我也在内,对班主任的话信以为真,非常恐惧,只有她一个人抱有怀疑,并确认了真实情况。而且她并没有在知道实情后得意忘形地到处散布这件事,而是藏在心里。这一点让我心生敬意。
为了让她喜欢我,我甚至装得可怜巴巴地说“我只是希望能够有人这样称赞我”来博取她的同情。其实我说的“有人”就是母亲,但这招非常有效。
没想到她是个大笨蛋。不对,应该说是愚蠢吧。
整个暑假我都在研制新发明,她一直陪在我旁边,用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打字。我问她在写什么,她也不告诉我,我也不打算多问。因为虽说是女朋友,我也懒得倾听别人说话。直到把原稿寄出了,她才告诉我那是投给某文学奖的稿子。这是一个星期前的事了。
“因为你有那些特殊药品,我以为你对理科有兴趣,原来你对文学也有兴趣啊。”
当我把以前在药房看见她买药的事告诉她时,她就像一直等着我问似的开始诉说她买那些药品的理由。
原来她不是打算做炸弹,但也不是真的要染发。既不是想杀什么人,也不是要自杀。
只是想模仿露娜希而已。
她说第一次听到露娜希事件的报道时,她就觉得露娜希是另一个自己。证据就是“露娜希”这个名字。露娜希是月亮女神,而她的名字叫“美月”等等,说了好多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我简直无语了,她仍然喋喋不休地说下去。
露娜希和我原本是同一个人,其证据不单单是名字近似。因为案发当天我手里也有和露娜希事件里相同的药品。我看见周刊报道上登出了露娜希的药品清单,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等等。
顺便说一句,我在药房看见她是在那期杂志发售之后。虽然我不知道她说这些有多少是真的,至少她用那些药品之一检验了牛奶纸盒里是否有血液成分,因此姑且算是有用武之地。
她说,就让班主任寺田试试这些药的效用吧。
寺田虽然像校园热血剧(我没有看过,大致感觉如此)里的下等角色,但我不曾对他怀有杀意。而且听说在下村的案子里,当警方向美月调查时,她说了些对寺田非常不利的证言。即使这样,她好像还不觉得解恨似的,令我产生疑问。我倒是觉得寺田有点儿让人同情呢,就因为偶然当了我们班的班主任,却被看作诱导下村杀死母亲的人。
“寺田哪里让你这么憎恨啊?”
对我的这个问题,她给出了令我超不爽的回答。
“因为直君是我的初恋……啊,不过现在我喜欢的是修哉君。”她把我跟下村这种笨蛋相提并论。还有比这更受刺激的屈辱吗?
“太可恶了,你脑子没毛病吧?”
我以为自己只是心里这么想,结果好像是真说出口了。顺便还嘲笑她恬不知耻地模仿露娜希,于是她恼羞成怒,骂我是“恋母狂”。
我曾经对她提到过这篇笔记的开头,但做梦也没想到,她竟然用这种难听的话来诋毁我对妈妈的思念。我想要反驳,她却得寸进尺。
“你可能以为,妈妈虽然爱你,但是为了追求梦想,不得不忍痛割爱离开了你。可实际上不就是抛弃了你吗?既然这么盼望妈妈回来,自己去找她不就行了?去东京的话,一天就可以来回,再说你也知道她在哪所大学吧?这样嘀嘀咕咕抱怨干等,只能说明你没勇气啊。你是害怕自己去找她遭到拒绝吧?其实你早就知道自己被妈妈抛弃了,是吧?”
还有比这更可恨的亵渎吗?因为她不只侮辱了我,也侮辱了我的母亲。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怀有杀意的杀人没有时间考虑使用凶器。这次杀人是没有任何缘由的。也就是说,这里不过是最后抵达的地点,是终结一切的杀人。她的死也就比泡泡破灭还没意思。
未成年者即使杀死一个人也不会引起多大的骚动,下村的案子已经说明了这点。我不打算利用她的死做文章。
尸体就放在“研究室”的大冷冻柜里。一个星期不回家也不会有人来找的可怜的女孩子。可能的话,我想明天让她跟炸弹一起灰飞烟灭。因为炸弹是我用她买的药品制作的。是她自己带到“研究室”来的,说是把药品放在这里最合适。虽然生命轻于泡沫,尸体却重如铁块,所以我无法把她搬到学校去。
但是,请你们不要误会。我装置炸弹与杀害班长,是完全没有关系的。
三天前,我为了了断一切,去了K大学。
可能的话,我希望母亲来找我。然而母亲在离婚的时候已经和父亲约定不可以跟我联络。对凡事认真的妈妈而言,这种承诺成了沉重的枷锁吧。她越是想念我,希望跟我见面,枷锁就越是收紧,使她动弹不得。除非我来砍断束缚她的枷锁,我们母子才能见面。
去大学要乘地方电车,换新干线,再换乘地下铁,共四小时的路程。曾经以为比任何乐园都要遥远的地方,原来只有这么短的距离。但是越是接近目的地,我就越是感到呼吸急促,心慌意乱。
K大理工学院电子工程系第三研究室。这是母亲所属的研究室。我走在宽阔的校园中,心里排练着母子相会的各种场景。
敲响研究室的门,开门的是母亲。她看到我,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会说什么呢?不,可能会一言不发地抱住我。但是,开门的也可能是研究室的助手或学生。我就说“我找八坂副教授”。然后,我该自报名字,还是保持沉默呢……
这么想着,我已经来到了电子工程系大楼。竟然在那里与意料之外的人物再度相逢了。就是在“全国中学生科技展”上给我的作品讲评的濑口教授。令我吃惊的是,教授好像也记得我,先跟我打招呼。
“啊,好久不见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没敢说是来找母亲,随口编了个回答。
“我来这附近办事,想顺便拜访一下教授,就来了。”
“这样啊,欢迎欢迎。你是不是带了什么新发明来?”
“是,带了几件……”
这不是瞎话。我带了反转时钟、电人钱包、测谎器,打算给母亲看的。教授高兴地带我去了他的研究室。第一研究室位于三楼东边,位于四楼的第三研究室就在其正上方。
给教授看了我的发明后,或许可以告诉他,其实我是来见母亲的。
“哦,原来你是八坂教授的儿子啊。怪不得这么优秀。”
我一面这样想象,一面跟在教授后面走进第一研究室。
房间里有最新的仪器和堆积如山的专业书籍。与我想象中的发明家的房间非常接近。教授让我在沙发上坐下,开始冲泡可尔必思[2]。我无聊地四下张望,书桌上的镜框吸引了我的视线。
是濑口教授跟一个女人的合影。背景好像是欧洲,多半是德国的古堡吧。女人依偎着教授,温柔地微笑着。
不管怎么看——都是母亲。
这是怎么回事啊?大概是学术研讨会或研修旅行时的照片吧?……教授把可尔必思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我也无法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
教授见了,略带羞涩地笑着说:
“不好意思,这是我蜜月旅行的照片。”
肥皂泡破灭了。
“蜜月旅行?”
“哈哈,你一定觉得怎么这把年纪还蜜月旅行吧。我们是去年秋天结婚的。快五十岁了,才终于要当上爸爸了。怪难为情的。”
“要当爸爸了?”
“预产期是十二月底。但是我太太今天还是到福冈去参加学术研讨会了。真是让人担心啊。”
肥皂泡啪叽啪叽破灭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回响。
“……她是八坂教授吧?”
“怎么,你认识我太太吗?”
“她是……我尊敬的人。”
我浑身发抖,实在说不下去了。最后的泡泡也破灭了。教授惊讶地望着我,突然恍然大悟似的说:
“你莫非是她的……”
我没听完教授的话,就冲出了研究室。一次也没有回头,而教授似乎也没有追上来。
难道说才华横溢的母亲并不是为了追求梦想而牺牲家庭的吗?并不是为了成为伟大的发明家而抛弃心爱的儿子的吗?
“虽然我们分开了,阿修也是妈妈唯一的孩子。”妈妈不是这么说的吗?可是她一直没有来接这个孩子,原来是和比自己更优秀的男人结了婚,要为他生儿育女,过幸福的日子啊!
母亲离开四年后的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她的绊脚石并不是孩子,而是叫作修哉君的这个孩子。而且从她离开家那天开始,修哉君就已经成为过去。不,或许在她的记忆中早已被抹去了。
证据就是,尽管那天教授已经知道是我了,母亲仍旧没有跟我联系。
下面我即将实施的大规模谋杀是对母亲的复仇。为了让她知道是我犯下的罪行,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而且这次谋杀的证人就是看了我放在网页上的遗书的你们大家了。明天将会报道一件在少年犯罪史上留名的惊天大案,麻烦你们务必亲眼看到最后,并将我的灵魂的呐喊传达给她。
永别了!
……
“永别了!”
我把题为《生命》的这篇无聊的作文往演讲台上一扔,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号码,缓缓按下发送键,也就是引爆炸弹的开关。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是怎么搞的?是臭弹?不对,我没有感觉到安装在炸弹里的手机发出振动。不会出问题吧!我低头去看演讲台里面。
炸弹,不见了……
是不是有人看了网页后,把炸弹拆除了呢?可是没看见有警察到学校来。对一般人来说,拆除炸弹是非常危险的。那么,到底是谁干的……难道说,是妈妈?
突然我紧紧握着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个不明来电。
我用颤抖的指尖慢慢地按下了通话键。
注释
[1] 法语,“欢呼”的意思。
[2] Calpis,1919年日本人三岛海云创立的日本饮品品牌,一种乳酸菌饮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