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绿杨烟外晓寒轻

箫月倾城 杨千紫 20405 字 2024-12-15

这时只见江弄玉脸上的表情缓缓僵了,咬牙说了一句:“乾坤四府,文,武,乐,商。最先出题考我们的却是乐府。半月之后的乐试,我们一举定输赢,输的人当晚就退下乾坤顶,不再参加以后的比赛,你敢不敢?”

连佩沙朗有些担心地望向花飞雪,怕她因为一时之气而应了下来。因为想必她也应该知道,水域静斋掌门杜蘅师太擅长音律,天下闻名,江弄玉是她的大弟子,音乐方面的造诣定是不会差的了。

花飞雪顿住片刻,浅淡一笑:“好吧,一言为定。不过那雪冬居,你要让给我。”

连佩沙朗一怔。没想到花飞雪会答应得这么痛快,也不知她为何这么在意那一处院落。

江弄玉胜券在握,大度道:“拿去便是。”

反正你也没有多少时日能留在乾坤顶的了。江弄玉心里这样想着。

5.

那一夜下了很大的雨。

梨花树林被雨打得簌簌作响,白色花瓣片片入水,渐渐冲涌成一条暗香四溢的河流。草庐里点着一盏灯,橘色的烛火在潮湿的空气里忽明忽灭。

秋公子放下手中的书,静静听着门外由远及近的,轻得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是她吗?他心里晃过那个象牙纸般的美人影,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吱”一声打开了对扇门。

花飞雪站在门外,刚要举起手来叩门。虽是撑了一把青色的油纸伞,衣衫还是有几处被雨水淋湿了,泛着淡淡的寒气。她抬头看他,表情似有些喜悦,也有羞涩,扬唇一笑,说,“秋公子,打扰了。”

垂头看去,她就像话本故事里的仙女,踏月而来,身上带着夜露梨花的芬芳。几缕鬓发被濡湿,熨帖地粘在额前,像黑色诡艳的镂花。秋公子怔了一怔,忙侧身将她让进屋里来坐下,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顿了顿,说,“那几日我有些琐事要忙,就没过来看你……”

其实也不是真的很忙。只是那晚那种慌乱的感觉让他不知如何面对,待他冷静几日,再来看她的时候,她却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知道。……樊素送图纸过来的时候,跟我说了。”花飞雪双手捧着茶杯,丝丝热力顺着冰凉的手指渗透进皮肤,整个人都觉得暖了些,“他说你近日接了几笔大生意,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她的声音低了些,垂了眼眸,“……更别说来看我了。”

那种慌乱的感觉又来了。胸腔里好像有根丝线,有人在用外力拉扯着它。秋公子自认从小到大,他一直有轻易掌控局面的能力,只是为何,在她面前,这种不能自控的感觉屡屡来袭。草庐中一时沉默下来,外面雨声簌簌,更显得屋里静了。

“对不住了。”他沉吟道,“那日你脚上有伤,我本不该扔下你不管的。”

“秋公子言重了。你派樊素送来图纸,又照料我好几日,已经是很大的恩惠了。”花飞雪望着手中的茶杯,将它轻轻转着,“雪冬居有条密道通往素蝶谷,若不是你给我这张图纸,我大概永远也发现不了。”

这就是她执意要住雪冬居的原因,也是这几日她能在素蝶谷来去自如的原因。只是没想到,空了好几日的草庐里,今夜竟会有灯光。

秋公子挑了唇角,温润一笑,道,“你是要上乾坤顶选秀的,我怕你因为脚伤而耽搁了,便叫樊素翻出了那张图纸。以后进出也能方便些。”

“你倒是很怕我选不成么。”她笑道,抬头看他一眼,橘色灯光下眼波若水,含义未明,说,“各方势力都在抢着与那洛千秋联姻,可是我却都与他素未蒙面,如此盲婚哑嫁,即便最终脱颖而出,也未见得是什么好事。”

秋公子深深一笑,戏谑道:“你是怕这洛千秋资质平庸,配不起天下第一美人么?”

花飞雪脸颊一红,摇曳烛光下美艳不可方物:“什么天下第一美人,我只是……”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秋公子与花飞雪都是轻功极好的人,几乎同时有所察觉。很快,门外便传来急促的叩门声,是个女子的声音:“瞬之哥哥,你在吗?”

屋内的二人对视一眼,花飞雪无声地看他一眼,便闪身藏到屋里去了。

秋公子走过去打开门,雨珠子斜斜地飘进来,一个衣衫尽湿的女子扑到他怀里,满身泥水,十分狼狈,哭道,“瞬之哥哥……我……我……”

秋公子一愣,道:“一言,怎么是你?”说罢赶忙扶她坐到椅子上坐好,道,“你这是怎么了?这些日子去哪里了?我们都在找你。”

那女子哭道:“瞬之哥哥,我……我不知该从何说起!”她握住他的手,紧紧的,说,“我好害怕!”

秋公子不自觉地往身后看了一眼,他知道花飞雪还在房内。可是此时,他也只好任她握着自己的手,温言道:“你慢慢讲。”

这女子容貌清秀,声音娇嗔,正是乾坤顶小师妹纪一言。

她握紧他的手,说:“你知道我爹这些年来一直云游四海,很少理睬我。可是前些日子,他忽然给我写了封信,说他终于想通了过去种种……这次完成掌门的任务之后,他就回乾坤顶来找我,再也不走了……”

纪一言容貌清秀,单纯可人,此番形容确实狼狈,想是很受了一番苦,喘了喘,继续说道,“后来我几经打听才知道,原来爹爹是奉了掌门的命,去江南调查冥月宫……可是当时已经半个月没消息了。我担心他,便想去江南寻他,哪知刚下了山,就发现山脚的小镇上暗藏了许多冥月宫的人……”

藏在床榻帷幔之后的花飞雪听到“冥月宫”三个字,不由凝了凝神,这时只听她又说,“我杀了一个地旗旗众,假扮成他的样子,混进了地旗分坛,竟然听说,地旗旗主杜良辰已经混上了乾坤顶……”

杜良辰……重重帷幔之后,花飞雪想起那个总是穿着赭色衣衫,手中拈着几粒石头的地旗旗主,说起话来有点吊儿郎当的样子,实际上却是个很不好对付的人。这时纪一言继续说道:“我想查出杜良辰是冒充什么身份上了乾坤顶,有一次打听到冥月宫中一个极其重要的密会,便千方百计混进去偷听……哪知我正伏在石门外,黄旗旗主段夜华却忽然从密室里杀出来,一把扯下我的人皮面具,将我拽进了密室里面。”

讲到此处,纪一言咽了咽口水,看得出当时果真十分凶险:“密室里头,竟然不只坐着天地玄黄四位旗主,还有冥月宫宫主——殷若月。”她的眼神有些飘忽,握着茶杯的手瑟瑟抖着,“他背对着我,一袭红衣。声音淡淡的,却有掩盖不住的杀气四溢出来……他对我说:‘你回去告诉洛乾坤,聪明的话,便在三日之内昭告天下,将武林盟主之位让与我冥月宫。这样虽然少了些争夺的乐趣,倒也省心。不然的话,呵,就不用我说了吧。’他的笑声很动听,落在我耳里却是说不出的阴森可怖……他是一个很给人压迫感的人,这番话如此大逆不道,当时我竟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真是丢了乾坤门的脸!”

纪一言本就是满脸忧虑凄苦,现在又添自责,一时竟说不下去了。洛千秋一直凝神听着,见她不讲了,便安慰两句:“一言,你从小没出过门,初次下山办事,能做成这样,已是不易。何况那冥月宫宫主,多年来神秘莫测,多少江湖高手败在他手上,连个全尸都没剩。你见到他,害怕也是应该的,怎么能怪你?”

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忽然哇一声扑到他怀里,哭道:“瞬之哥哥,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个煽情的场面,花飞雪躲在暗处,一时也只是沉默。这时窗外又偏生吹进一缕风来,一溜烟将那盏摇曳的烛火吹灭了。

气氛变得更暧昧了些。

秋公子忙将她绕开,趁机点灯去了。

黑暗中,纪一言褪去纯净惊恐的表情,眸光一闪,倒显得有些失望。

这时秋公子已经换上一根新烛,草庐内比方才明亮了许多,纪一言暗暗动了动手指,刚要设法使暗器打灭那火光,目光无意间一闪,半空里却忽然对上一双暗夜里灿然生辉的眼睛。

惊得她猛地坐起身来。

满室橘色的寡淡光晕,已经足够照出躲在白色帷幔后的女子的身影。花飞雪与她目光相对,已然再藏不住,无奈之下只好揭开帷幔,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有说话。

秋公子见此情景,幽幽叹了一声,走过来玉立在一旁。纪一言吃了一惊,愕然地望着花飞雪,说:“瞬之哥哥,她……她是谁?”

秋公子心想,今日之事,委实难堪。然而与纪一言之间,也总要有个了结。于是顿了顿,大手便揽上伊人不盈一握的腰身,说:“她是我未来的妻子——花飞雪。”

纪一言脸上一凛,惊得从榻上站起来,缓了好一阵子神,说,“你说……她就是那个所谓的天下第一美人……花飞雪?”说罢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无声地留下两行泪来:“因为她长得美,你就……选了她?”

对于她,他终究有些不忍,说,“一言,你别这样。”

“我别这样?那你要我怎么样?小时候师傅为我们取字,你说你叫瞬之,我便该叫万语,一起来个反其道而行之。这些,你都忘了吗?长大以后,我一直叫你瞬之哥哥,可是你却再也不叫我万语妹妹了……”纪一言摇着头落泪,道:“这些年来,别人当你是高处不胜寒的少主,而我只当你是我的瞬之哥哥……你明知我对你的心意,却还这样对我……”说罢她转身跑出门去,秋公子追出两步,终是站在了原地。

外面下着雨,门敞开着,雨珠子斜进屋里来,寒凉湿润的夜风里,一盏烛火艰难地摇曳着。

花飞雪往旁边靠了靠,轻声道,“你不去追么?”

秋公子这才把手从她腰上松开,沉吟道:“方才,对不住了。”

房间里一时又静下来。风吹得那两扇门板啪啪地打在门框上。

“方才那个场面,即便你不那样说……大抵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深更半夜,她一个女子藏在他的床上,本来就是百口莫辩的事情,因此,后面再说什么也就不重要了。花飞雪转身细细抚平了被褥上的褶皱,走过去把门关了,再取下炉上的小铜壶,斟了一杯热茶给秋公子,说,“今晚你也累了,早点歇了吧。”说罢,拿起立在角落里的油纸伞便要走。

“等等。”他看着她心平气和的做了这些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不由一怔。为何这个女子如此与众不同。这样的雨夜,他坐在榻上,忽然伸手扼住她的腕,用有些霸道的,并不是在征求意见的口吻说:“陪我多待一会儿。”

花飞雪想了想,便在他身边坐下了,望着桌上一盏摇曳的橘色烛火,没有说话。

秋公子有一张无可挑剔的侧脸,棱角分明如冠玉一般。他望着前方,忽然说道:“我是不是太绝情了些?”

花飞雪答:“长痛不如短痛,看得出那位姑娘已然对你情根深种。若是流水无情,不如早些说明白的好。”

秋公子忽然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犹如深邃的墨玉,沉甸甸的,他说:“那么你,愿不愿做我未来的妻子?”

花飞雪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他着实把话题转换得太快。

因为惊愕而微微上卷的睫毛,粉雕玉琢的五官,构成她此刻无辜又美丽的表情,花飞雪定了定神,勉力一笑,说,“瞬之,你是在同我说笑?”

秋公子没有说话,只是双目沉沉地将她望着。

“我是已有婚约在身的人……虽然那洛千秋未必入得了我的眼,可我终究是为他而来。”花飞雪避开他的目光,正色答道。

秋公子听了这话,俊美脸上绽出一抹奇异的笑容,温润而莫测。

他这笑容让花飞雪感到无措,双颊缓缓浮上一层桃花色的红晕,道:“你方才是说着玩的,我也不会当真。”

秋公子将她的手握了握,站起身,说,“时候不早了,你今晚就歇在这里吧。”他拿起那把青色油纸伞往门口走去,道:“明晚我再来看你。”

他走了以后,花飞雪吹灭了烛火,和衣躺下,掌心仿佛还留有他的温度。

想起那日在彤鸢雪庐中箫音绝世的玉面公子……还记得他吹的那首《念奴娇》。

“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呜咽处如鸟兽哀鸣,悠扬处如风过千帆,真真是天籁绝音。

暗夜里,花飞雪不由轻叹了一声。

本以为不会再见,却在这里重逢,只是身份转换之后,都已经是身不由己,再不能像初见时那般坦然相待了。

6.

这一晚,她又做了同样的梦。

……自己似有若无的童年,以及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仿佛都是一场幻象……可是那种感觉却无比真实。

那种无忧无虑的……酣梦一般的幸福感觉,是她在记事以后再也不曾拥有过的。

清晨梦醒,天色还没有大亮。

花飞雪平躺在床上,怔怔地出神。忽然披了斗篷翻身下床,打开房门,一阵寒气扑面而来。她这才觉得清醒了一些。

方才的梦,就像是一剂迷药,亦或一杯浓酒,让人飘飘若仙,短暂地忘了现实。难怪有诗人会说“但愿长醉不复醒”。

这时,忽有一个男子自后抱住她,不算很紧,却将她整个人箍在其中。一种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心中骤然一动,但却没有挣扎。

这是一个阴霾的清晨,阳光很浅很薄,给四周景物笼罩上一层暗淡的光。他的体温隔着衣衫缕缕渗透过来,微醺,迷醉,与梦境中的感觉如此相似。

殷若月!她没有回头,却清晰地知道是他!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揶揄,一边收紧双臂,抱紧了她,说:“这么老实?不像你啊。”

花飞雪没有回头,可是自他抱住她的第一秒起,她就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仔细算起来,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有一次他还扮作僧人,用了易容术。

可是有些人就是这样,你可以忘记他的声音,忘记他的容貌,可你就是不会忘记与他在一起的感觉。

雨后山空,素蝶谷雾气弥漫,阳光穿透树叶的间隙,在地面上投射出星星点点的碎痕。

花飞雪享受着这一刻突如其来的温馨,心乱如麻。明知不该,却不愿理会,顿了顿,说:“我方才……梦到你了。”

殷若月一怔,内心深处陡然间窜出一丝惊喜,更多的却是意外,扳过她诧异地问:“你梦到我什么?”

那双瞳仁极美,冰镜一般,仿佛镶嵌了重重花纹,一瞬间仿佛美丽得令人窒息。她被迫直面他的眼睛,只是很快躲开,顿了顿,说:“我不想说。”

他微微一怔,将她抱得紧一些,侧头深闻一下她发间的清香,说:“跟你在一起很舒服。”晨曦凉薄,空气里漂浮着一层水汽,惟有两个人的身体是温暖的,彼此的体温夹着淡淡的香气氤氲在空气里。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他说:“以后我每天都来瞧你,好不好?”

花飞雪忽然挣开他的怀抱,转身往房间走去,头也未回地说:“不好。我希望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