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万丈高楼平地起

箫月倾城 杨千紫 20506 字 2024-12-15

洛千秋看他一眼,心想这位陈师兄本是个练武良才,做了武府府司之后,油滑了不少,倒学会了煽风点火。当下冷然一笑,道:“此时冥月宫气数正隆,闹得江湖不宁,北山派几十年来屹立不倒,却被冥月宫一夜之间连根拔起,那何止是‘故弄玄虚的一群小辈’?北山派距离乾坤顶不过几个山头的距离,当时我们又收到了什么风声?金刀门已经许久未派人上乾坤顶,恐怕此时已是自身难保。”

陈西口被他这样看了一眼,立时颌首不再做声。洛千秋继续道:“如今门主在乾坤顶为我选妻,武林一百零八派正在陆续赶来,还有许多慕名而来的江湖游侠,在前山聚集一堂。后山住着参选女眷,个个都是名门之后。现在门主若是下了山,这么大个摊子,中间要是出了什么差池,试问谁有能力扛得起来?”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字字铿锵,且没有半句私人恩怨在里面。众人一时沉默下来,片刻后,洛乾坤缓缓开口,沉着中带着一丝叹息:“本座亲自去金刀门。——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

门主的话,掷地有声。他抬眼望向洛千秋,父子二人目光相接,彼此无声地相互错开,洛乾坤斜一眼陈西口,说:“从武府调配一些人手,明天一早随我启程。你留在这里协助少主。”

陈西口忙答:“是。”

洛千秋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将密室的大铁门单手拉开,重重一摔。甩门的姿态依然优雅,只是众人都知道,少主这回是真的动了怒。

雨好像停了,檐下滴滴答答地落着积水,素蝶谷中静夜无声。

“其实洛千夏的事,你真的不必介怀。”纪一言顿了顿,又说:“关于盐帮和洛千夏,我曾听到过这样一段传闻,不知该不该同你讲……说起来,还与那花飞雪有关。”

乍从纪一言口中听到她的名字,洛千秋抬起头来,眼眸深处一瞬间掠过一丝波动,只是一闪即逝,他凝神望着纪一言,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纪一言看见他这副神情,心头一酸,原本要出口的话题戛然而止,转而问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那个女人?”

洛千秋垂眸,并不回答,睫毛被烛光镀上一圈浅浅的金色,映得一张俊脸越发秀美。纪一言心头酸涩更甚,说:“好,今天,我就让你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锦凤夫人抚养她十几年,应该是最清楚她底细的人,却拼死也不肯让儿子同她在一起。你说,这个花飞雪,该是怎样的一个贱人?”

洛千秋瞳色微变,显是心中起了波动。他一向冷静自持,善于掩饰,如今却为那女人露出一丝破绽,纪一言越是了解他,越觉得心中苦不堪言,阴阴冷笑道,“那位天下第一美人,是与洛千夏联手来夺乾坤门的。枉你这少主年轻才俊,智计无双,被人家蒙在鼓里,还全然懵懂不知!”

3.

谁能想到,冥月宫禁地断魂海之下竟是一片人间仙境。

殷若月睁开眼睛,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只木制小床上,身下铺着厚厚的一层花瓣,五颜六色,淡香四溢,松松软软。光线是深深浅浅的绿色,落在一地碎花上,飘忽若梦,让他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这时,花飞雪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她说:“你醒了。”

殷若月抬头,只见她正站在一座石凳上,踮脚欲将一面由花藤树叶编织成的帘子挂在梁上。他想站起身来帮她,胸口却是一痛,树枝搭成的小木床十分单薄,咯吱一声,花飞雪柔声道:“别乱动了,当心把伤口撑开。”

这时她已将帘子挂好,使得这一处小空间里又暗了一分,她从石凳上跳下来,四下审视一番,颇为满意地说:“这个地方花繁叶茂,编出来的帘子也密不透风,不但能防寒,还能阻隔水汽。你晚上住在这里,伤也能好得快些。”

原来她是将湖心上的“浣玄亭”布置成了一处居所。四周挂上密实花帘之后,只在前方留一个月牙形的缺口,外面的天光已然很暗,透进来就成了一抹很浓的墨绿色,照得木床上堆砌的层层花瓣宛如暗夜繁花,殷若月躺在中央,容颜邪美得不可思议。他仰头看她,问道:“这些……都是你亲手做的?看不出来,你还是个顶好的匠师。”

花飞雪捧过来一片荷叶,中间卷着一汪水,低头喂给殷若月喝,道:“你昏睡了两天两夜,我闲来无事,便找些工夫来做。把浣玄亭变成浣玄居,也好小住一段时日。”低头望见若月双眸深深,暗夜中亮若寒星,顽皮一笑,说:“就赏给你这登徒子养伤用吧。”

殷若月初初睡醒,正觉喉干舌燥,口渴难耐,此时只见她仿佛能读懂自己心意一般送水过来,心中温软一片,扶住她的皓腕低头饮水,之后却不松手,手臂一绕把她拉近到身边,声音里是惯用的轻佻,说:“你干嘛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念我救命之恩,打算以身相许了?”说罢伸手去揽她的腰,花飞雪起身躲开,身子一旋,步法轻盈美妙,展开的裙摆黑暗里如盛开的白莲,抿嘴嗔道:“看吧,你果然是个登徒子,心里整天老想着那些事。”

殷若月单手撑着头,斜躺在松软花瓣之上,促狭一笑,明知故问道:“哪些事啊?”

花飞雪脸颊微红,把头一扭,说:“你自己心里想什么,自己不知道么,却来问我?”

这时殷若月捂住胸口,皱了皱眉头,低低呻吟一声。花飞雪忙朝他奔过去,以为他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焦急又有些内疚,说:“你怎么那么傻?方才在精力衰竭的情况下使用瞳术。外伤还没好,现在又受了很重的内伤……不知道会不会损伤到经脉,影响你日后的内功修为。”

殷若月狡黠一笑,伸手结结实实将她抱住,鼻尖往她脖颈后一凑,深深嗅了一下,说:“你怕我死了,将来没有人陪你双宿双栖了,是不是?”

花飞雪这才知道他是假装的,薄怒着想要将他推开,却被他一翻身压在身下,殷若月近近凝视着她,说,“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从离岸掉下来以后,相处得反倒更加轻松了。没有身份的对立,没有世俗的约束,就像挣脱了某些枷锁,自由而没有负担。”他俯身吻上她的眉心,轻轻浅浅,不带一丝情欲,四周光线晦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青草香,他的眼睛水漾生辉,黑暗中柔声问她,“如果我们找不到出去的路,两个人一辈子呆在这里,白头到老……你可愿意?”

这个男人此时的表情,就像一个被蛊惑了的孩子,无辜而迷乱。花飞雪伸手抚向他的脸庞,说,“这个地方美得好像仙境一般,却有个凉薄名字,叫做离恨天。——离岸之下,断魂海之上,无涯的漂泊,永世不能解脱……有人说,这就是爱情真正的含义。”

黑暗中,暗香流转,唯有彼此的眼眸,如月色般迷离明灭,花飞雪别过头,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其实我很自私,也很胆小。我是真的害怕……害怕去碰触那种叫做爱情的东西。我怕我会负荷不了那种患得患失的心情……我怕我会变得不像我自己。”

殷若月听了这番话,心头莫名一震。晦暗光线中花飞雪脸庞如玉,眼中有似有若无的缠绕这一丝痛楚,他心中怜惜大盛,忽然低头吻上她的唇,轻轻浅浅,不带一丝掠夺,也不带一丝索求,只是想要证明什么,却又不知道要证明什么……她头发的清香丝丝缕缕的飘散在黑暗里,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喘息的间隙里他对她说:“我明白你的心情,也曾有过同样的感受。……我也怕,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花飞雪,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相信我。——相信我会好好待你,相信我不会让你伤心。”

他的吻细碎的落在她的脖颈上,温柔而又执着。花飞雪心绪跌宕,纷乱不堪,一时不知是悲是喜……这时,忽见花帘上月牙形的窗口里,出现一只铜盆大小的晶亮之物,散发着浅绿色的幽光。

花飞雪一愣,握住殷若月的手,止住他的动作,在他耳边说道:“小心,窗外有古怪。”这时只见那晶亮的圆球左右动了动,竟是一只巨兽的眼睛,瞳仁里散发着绿色的幽光……花飞雪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抱紧了殷若月,往他肩膀后面缩了缩,一手按住腰间的太阿剑。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鹤鸣,十分悠长,殷若月神色一怔,抱着花飞雪站起身来,喜道:“是卿羽!”这时,只见窗外那绿色的眼睛也侧了过去,突现怒色,忽然间,“轰”的一声,地动山摇,挂在浣玄亭四面的花帘纷纷被震落下来,湖面上一时波浪滔天。浣玄亭整个翻到水里,惊变之下,殷若月拉起花飞雪的手,疾步往岸上奔去,轻功当真神乎其神,在这种情况下竟然也半点都没被淋湿。凌空越过浣玄亭外长长的连廊,两个人在岸边站定,望着眼前的情景,不由得都惊呆了。

一轮红月之下,只见卿羽挥舞着翅膀,惊恐地盘旋在半空,尖利地鸣叫着。水面上盘旋着一条银色巨蛟,身长十丈有余,粗若水缸,眼睛有铜盆大小,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其中满是怒色,乍看之下好像两盏巨大的灯笼,里面烛火摇曳,起伏不定。

花飞雪一怔,方才它在窗外偷看他们时的眼神,似乎并不是这样子的,温和而好奇,不像现在这般怒不可遏。盘旋在半空中的卿羽被巨蛟的气势吓到了,扑闪着翅膀想往回飞,这时巨蛟身子一转,狠命用尾尖扫向半空,眼看卿羽就要被击落,殷若月抽出花飞雪腰间的太阿剑,几步攀上浣玄亭顶端,足尖一点,凌空往巨蛟的头颅上刺去。

这一招围魏救赵果然奏效,巨蛟见此情景,尾尖半空中调转方向,狠狠扫向殷若月。卿羽趁机飞远了,回头看见主人,嘶鸣着又折了回来。眼看巨蛟尾尖卷向了他,殷若月处变不惊,迎头踩了上去,举起太阿剑挥手一斩,哪知那巨蛟皮硬如铁,火花四溅之下没有丝毫的损伤,反而圆睁着铜盆大的眼睛,引颈把脑袋探了过去……

花飞雪知他重伤未愈,此番真是凶险万分,焦急道:“若月,小心!”可是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眼前银光一闪,巨蛟忽然加快了动作,张开大口猛地往殷若月咬去……眼见半空中无路可退,卿羽长嘶一声飞了过来,黑眼珠中尽是惊恐,却依然拼死救主,往殷若月身前一挡,咯吱一声被咬断了翅膀。卿羽哀鸣一声,鲜红的血液染湿了羽毛,滴滴答答地落在湖面上。

殷若月神色一凛,挥剑往巨蛟头颅上砍去,叮叮当当的碰撞之声四起,火花飞溅,纵使太阿剑削铁如泥,依然无法伤它半分。殷若月恼他伤了卿羽,临危不惧,踩着巨蛟的头颅迎面飞奔上去,狠命往它右眼刺去……银色巨蛟急忙后退闪避,这才松口放开了卿羽。

紧接着殷若月奋力又挥出一剑,将巨蛟逼退得更远,接住卿羽往岸上飞奔回来。花飞雪忙迎上前去,只见他胸前血红一片,不知是沾染了卿羽的血,还是挣破了自己的伤口……他本就重伤未愈,此时更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与卿羽一起跌落在岸边,这时只听轰隆一声,水面上巨浪滔天,是那巨蛟尾巴一震,转头往岸上奔来,眼看殷若月已经再无半点力气躲避阻挡,卿羽哀哀地嘶鸣一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保护主人,折断了的翅膀扑棱几下,复又栽倒在地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花飞雪冲过去挡在殷若月面前。巨蛟本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击过来,却忽然在她面前停住了。花飞雪挡在殷若月面前,对着巨蛟抬起手臂,冲口而出地说了一句:“银雪……”

那巨蛟的尾巴本来正好似一道银光似的扫将过来,听她叫出自己的名字,竟然在半空中停顿住了。望着它迷茫的眼睛,花飞雪内心深处涌出来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觉,脑仁竟又疼了起来,却好像有陈年的回忆在脑海中逐渐清晰,头顶是一轮雾色红月,眼前的巨兽眸子里发出幽幽绿光,只要张开血盆大口,就能让这一切全结束……

她追寻着响彻在脑海深处的旋律,扬声唱道,“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为传……”【注:东汉蔡文姬《胡笳十八拍》中的第九拍。】

这时,奇迹发生了。

花飞雪清亮忧伤的声音盘旋在半空中尚未落下,巨蛟眼中缓缓浮现出恭顺的神色,竟自低了头伏在岸边,痴痴地望着她,碧绿的眼睛晶亮闪动,竟似几欲落下泪来。转头便往湖水的另一端簌簌游去,激起一漾一漾波涛似的浪花。

望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情景,身后的一人一鹤愣在原地,这时花飞雪再也无法控制脑海深处的疼痛,头颅顷刻间仿佛要爆裂开了,单膝跪在地上,竟痛苦得扯下一束秀发来……

殷若月大惊,强忍着内外伤痛,奔过去将她抱住。花飞雪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脑仁疼痛欲裂,抱住他的脖颈,泪流满面道:“好痛,若月,我的头好痛……”

4.

素蝶谷中,雨渐渐停了。

茅草屋里一灯孤悬,纪一言给自己和洛千秋各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说:“瞬之哥哥,我所说的话你可以不信,但是你自小就很聪明,应该懂得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你应该知道,以我的为人,就算再嫉妒那个女人也好,我也绝不会编谎话来骗你。”

洛千秋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首先,我要从洛千秋的身世说起。”纪一言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深夜里犹如珠落玉盘:“我潜伏在冥月宫的时候,曾经救过一个关押在天牢里的犯人,是盐帮中一位资格很老的长老。你知道,在冥月宫天地玄黄四大旗主之中,最善于用酷刑的反倒是个女人——便是黄旗旗主段夜华。她将铁索穿过那位长老的琵琶骨,与一匹烈马捆在一起,如果他不肯说话,她就让人策马狂奔,扯着他的琵琶骨漫山遍野地跑。”想起当时的情景,纪一言皱了皱眉,说:“原本如果有她在,我是根本没机会救下那个长老的,可是这时段夜华不知接了什么任务,匆匆离开了,此事便由我来经手。我见那老人家可怜,就跟其他人说他已经被烈马拖死了,偷偷将他安置到一处山洞里养伤。那人不过四五十岁年纪,其实也算不得年老体衰,可是被段夜华的种种酷刑折磨着,身体已经不行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神智模糊中抓住我的手,对我说,他这辈子身经百战,杀人无数,最后悔地却是那次,杀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四岁孩童……”

洛千秋目光一凝,重复道:“四岁孩童……”

纪一言扬唇一笑,说,“我知道你聪明,可是世事如棋,很多事是我们根本想象不到的。你且听我继续说吧。

——我见那人时日不多了,便安慰他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想必他杀死那个孩童,也是有原因的。那长老忽然哭了,说,‘你看我戎马半生,看似风光,其实还不是被那个女人踩在脚底下?可是更要命的是,我竟然甘心为她卖命……锦凤夫人,我遇见她那年,她才二十二岁,新嫁了我们帮主为妻,五花马,千金裘,艳若桃李,烈性如火……’他越说越动容,嚎啕大哭起来,说,‘这半辈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可是她却将我当成了什么?我被冥月宫抓到,拼着受尽酷刑,也不肯说半点她的秘密出来,可是她呢,心里哪有一丝缝的地方是给我的?就只装着她那卧床不起的多病丈夫,和那一心想娶那红颜祸水,不肯听她话的亲生儿子,洛千夏……’我当时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一愣,洛千夏是盐帮质子,什么时候成了锦凤夫人的亲生儿子?那长老语无伦次,又说,早知当年就不该听她的话,杀了那个手无寸铁的四岁孩童,来了个狸猫换太子……”

洛千秋神色一凛,这件事浮现的只是大致轮廓,可还是十分震撼,这时只听纪一言继续说道:“原来,真正的洛千夏,你的弟弟,已经早在十几年前就死掉了……现在这个洛千夏,是锦凤夫人的亲生儿子,她指望着靠他接管乾坤顶的千秋基业,坐享其成,称霸武林呢。——这些话,无证无据,这时候我怕不好同门主讲。但是假以时日,等他救了洛千夏回来,总有一天便会真相大白的。——所以,你也不必再为那个莫须有的弟弟而烦恼。”

纪一言以为他心中定是十分痛恨那个洛千夏的,毕竟是这个野种的母亲毁了他的家,所以千秋极力反对门主去营救他,应该是不想再看到这个人。可是这时,洛千秋眼中却闪过一丝悲戚之色,说,“没想到,那孩子竟然如此命薄。当年母亲就是为了不想再看见他,才把他押给盐帮做质子的……”

纪一言见他竟流露出心酸,便调转话题道:“现在这个洛千夏,可是锦凤夫人的亲生儿子,捧在手心里都来不及,自然是没受过什么苦的。虽然不晓得他自己知不知道他的身世,然而母子血缘,总是骗不了人的,他与锦凤夫人十分亲近,二人之间唯一的矛盾,却是因为那个红颜祸水——花飞雪。”

洛千秋好奇之心油起,乍一听到她的名字,也想再多听些她的事,却又有些犹疑,因为他知道要从纪一言口中说出来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话。

纪一言不理会他的沉默,自顾自说道:“同我说完那些,那个长老便快要不行了,临终前他从贴身衣服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颤颤地打开来,里头装着一本祖传的刀谱,背面用血字写着他这一生对锦凤夫人的仰慕之情,他托我将这本刀谱交给锦凤夫人,并且将这句话转告给她:‘唐门一刀唐越良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遇见了她……’然后他又给了我一本关于下毒疗毒的书,说是用来答谢我的。——他们唐家与四川唐门算是同宗,几代之前同是一家,后来他的祖先钻研刀法,不擅用毒,渐渐就与本宗生分了。可是家学渊源,总是有些精髓留了下来。”

此番细枝末节与主题无关,纪一言便不再说下去,转而说道:“我把刀谱送去给锦凤夫人的时候,正值她刚刚收到洛千夏被冥月宫掳走的消息,盐帮上下都很混乱,我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潜到她房顶上,正好听见她跟亲近的侍女杜鹃的一段对话。”

纪一言瞟一眼洛千秋的神情,颇为解恨地继续说道:“我在房顶揭开一只瓦片,锦凤夫人正斜躺在榻上,看起来十分没有精神,她问杜鹃,‘千夏在的时候,我是不是对他太严苛了些?总是不肯顺着他的心意。明知道他喜欢那个花飞雪,却把她送到乾坤门去,就是不肯让他如愿……哎,他现在被冥月宫掳走,心里不知道会不会记恨我……’杜鹃劝慰主人,说,‘夫人深知花飞雪的为人,不让少爷同她在一起,其实也是为了他好,少爷迟早会明白您的苦心。’锦凤夫人点点头,说,‘那女人国色天香,来历不明,心计又深,我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人与千夏在一起。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看她不顺眼,要不是千夏总护着她,我早就想办法把她除掉了。’”

说到这里,纪一言瞥一眼洛千秋,小心观察他的神色,却看不出一点端倪,便继续讲下去:“这时杜鹃接口问道,‘除了她与秦慕阳那番旧恩怨,还有什么事让夫人您这么讨厌她?其实花飞雪这女子,性子清冷却又温和,不卑不亢,对下人也不错,倒是很会做人的。’锦凤夫人说,‘你不知道,当年我是碍着秦慕阳的面子才收养了她,却发现她背上有个纹身,是个精巧的月牙图案,月牙四周围着五朵小花,枝枝蔓蔓,花叶缭绕——是冥月宫的标志。’当时杜鹃一愣,我在窗外也是一愣,只听锦凤夫人继续说道,‘我心中一凛,心想这女孩定是与冥月宫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留着必定是个祸胎……可是这时洛千夏年纪还小,新得了她这个玩伴,喜不自胜,我就没忍心下手将她除掉。”杜鹃看来也并不知道这一桩旧事,紧接着问道,‘她竟然与冥月宫有关?夫人一向小心谨慎,怎会留这么个祸胎在身边?’锦凤夫人道,‘她那时候才几岁?再聪明早慧,也不过是个小孩子,我将她摆弄在鼓掌之中,其实并非难事。几番试探之下,我发现她记忆中有一段空白,是真的不记得过去发生的事了,后来我问过一些医者大夫和江湖术士,据说发生这种情况有两个可能性:一是她亲眼目睹了什么事情,受了严重的刺激,心智太过脆弱,便选择性地遗忘了一段回忆。然而以花飞雪的天资,应该不会如此。二是被人用很高深的瞳术催眠,洗掉了脑海深处的一些东西。相当于在记忆中设了一个禁区,一经碰触就会头痛欲裂。而且这种瞳术是永久性的,除非施术的人亲手解开,否则她一辈子也想不起来过去发生的事。——于是我就用药水帮她洗去了那个纹身,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也没有再提起过她的身世。这么多年来,也总算相安无事。’杜鹃一副恍然的神情,说,‘原来花飞雪竟与冥月宫有些渊源。那我们做这些事,就更不必愧疚了——我已经与玄旗的人搭好路子,只要我们投其所好地给玄旗旗主进献一个美女,说不定就可以将洛千夏少爷换回来了……’”

听到这里,洛千秋眉头一皱,说,“什么?她们要把花飞雪进献给玄旗旗主?”

纪一言看他这般关切,愈发冷笑,说:“这其实是很久前的事情了,花飞雪已经下山这么久,想必她们早就已经付诸行动了。那女人那么聪明,你又何必为她担心?”

洛千秋站起身,快步往门口走去,纪一言飞奔过去挡在门前,拗着脖子说道:“我的话还没说完呢,锦凤夫人手里握着花飞雪的一个秘密,才能这么多年来将她摆弄在鼓掌之间。连锦凤夫人都说,这女人工于心计,十分了得。你还当她是什么柔弱女子,任你怜惜呢?”

洛千秋一张俊脸面无表情,只是眼神中有几分低沉,说:“你让开。”

纪一言摇摇头,冷笑道,“其实你心里已经相信了我的话,是不是?花飞雪是什么样的女人,其实你应该心里有数。看她一声一声秋公子的叫着你,实际上心里早就知道了你的身份!”

洛千秋心中有些乱,可是更多的是担心花飞雪的安危,伸出手去轻轻拉扯纪一言的手臂,说,“一言,你先让开,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纪一言咬着嘴唇,重重摇头,摇得眼中一串泪水落下来,甩开他的手,说,“让开,我怎么可以让开?就算你心里一直不曾有我,我也不想把这个位置让给那样一个心计如海的蛇蝎美人。——以花飞雪那种清冷孤傲的性子,你知道她为什么多年以来一直受制于锦凤夫人吗?因为锦凤夫人手里握着一个她最讳莫如深的秘密,你就不想知道吗?”

洛千秋怔了怔,手僵在了半空,一时间也不知自己心里作何感想,说,“花飞雪与洛千夏的老师——名剑客秦暮阳是个盲人,你知道吧?”

纪一言唇角一冷,一字一顿道,“十年前,他的眼睛,就是被当时只有七岁的花飞雪亲手刺瞎的。”

洛千秋愣住。

此时素蝶谷中的雨已经停了,万籁俱寂,唯有檐下水滴之声。

纪一言看着他的眼睛,上前一步,继续说道,“秦慕阳亦正亦邪,当时的名声并不很好,途遇七岁孤女花飞雪,那时她已初具美貌,他心生怜爱便收留了她。谁知花飞雪恩将仇报,竟然为了保护自己而弄瞎了恩人的眼睛,并且一直瞒到现在。这是怎样的心机与狠毒?一个七岁的孩童,便如此蛇蝎心肠,你还指望她如今能有什么真心?”

洛千秋无声地站在原地,很久很久,脑海中回想起与她的初遇。

……雪山静寂,她如九天玄女从天而降,惊鸿一瞥,绝美脸庞上还带着泪痕。他不是一个会单因容貌而爱上一个女人的男人,所以那时,倾城之色就在眼前,他也只是淡然。然而雪夜吹箫,知音难觅,百转千回之后,究竟是从何时起,他心里开始真真正正地装下了这个女人?

而那张冷艳出尘的容颜背后,又究竟藏着怎样的一个灵魂?

纪一言又道:“一个七岁的女童,能弄瞎一个成名剑客的眼睛,又与他相安无事地相处十几年,并将这个秘密掩藏的很好。那是怎样的心机?——洛千夏与她青梅竹马,又是锦凤夫人的亲生儿子,想必花飞雪此番前来,就是配合他来夺取乾坤门的。你的少主身份她怎会不知?

她假装不知,也无非是为了骗取你的信任而已。

七岁那年她就已经心机似海,手段毒辣,何况是现在?……你只是她众多棋子中的一个,何苦还要记挂着她?”

纪一言走上前去挽住他的手臂,轻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说,“瞬之哥哥,我绝对,不会把你让给那样一个人。”

有一段感情,万丈高楼平地起,如今轰然塌陷,才发现已经积累起来那么多的心伤,心碎。纪一言固执地咬紧牙关,不肯放手,也不肯移开自己的目光。只是有一种深深的心伤油然而生,寂寞地流淌在心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