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显然在等着唐蒙开口。唐蒙忙道:“臣这次在南越国有一个发现,或可解陛下之忧。”天子微微抬了一下眉毛,淡然道:“讲来。”
唐蒙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跪姿:“不知陛下可听过蜀枸酱之名?”天子明显有些不悦,明明在说地理大势,怎么又扯到食物上去了?唐蒙道:“此物虽是小食,却关系到南越国的生死命脉,且容臣与陛下详述。”
然后他便从甘叶与卓长生相恋之事讲起,一口气讲到甘蔗独留番禺。天子之前读过庄助的奏报,但那个比较官方,这一次唐蒙讲得更为细致生动,不由得听得津津有味。听完之后,他笑起来:“倒也是一桩奇事,说得朕都想尝尝那蜀枸酱的滋味了,长安城里可有?”
唐蒙道:“臣一到长安便找来蜀籍的商人询问,当地确有此物,偶尔也会北运至长安。”
“你说了半天,这与南越国的生死命脉有何关系?”天子很快回到正题。
唐蒙从容道:“臣初遇此物,一直不解。明明大汉与南越国并无枸酱贸易,为何蜀中产物却能出现在番禺城里?经历了诸多事情之后,臣方知道,原来那蜀枸酱,是从夜郎国向南越国运去的。”
天子隐约明白到了唐蒙的意思了,示意他继续。
“此事看似寻常,其中却藏有关键。据说那夜郎国有一条大江,可联通珠水,水量充沛,足可行大船,南越特意设置了西南亭来管理商贾,规模可见一斑。而我国与夜郎国之间,恰好也是有道路可通的·····.”
唐蒙摊开那片绢帛,上面除了五岭,还有大片空白。他先在蜀中方位点了一个墨点,向南连到夜郎国,随即再从夜郎国横着向东边画去,一直画到番禺城的位置。最后,他再将蜀中与长安相连,一条墨线,在整个地图的西南方向拐了一个大大的弯,绕过巍巍五岭,把长安与番禺城连接在了一起。
天子注视着那条墨线,呼吸不觉粗重起来。夜郎国、南越国,一个在西南,一个在东南,先前从来没人把这两个国家联系到一块。谁能想到,一罐小小的蜀枸酱,竟吹开了地图上的迷雾,让视野比从前更加开阔。
天子伸出手指,顺着唐蒙的墨线走了一遍,不由得霍然起身,连桌案都差点被踢翻:“你是说······朕只要借道夜郎国,便可以绕过五岭险阻,从水路顺流直下,直抵南越腹心?”
唐蒙伏地恭敬道:“陛下睿见。”
天子的双眼闪亮起来。大汉多年来拿南越国无可奈何,就是因为把眼光局限在五岭南北,如今在这舆图上视野放宽,才发现这五座讨厌的山岭,并非两国之间唯一的通路。
“好,好,你这枸酱没白吃!舆图画得好!”天子连声赞道,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唐蒙趁机挺直胸膛,郑重开口:“不过臣适才所奏,只是图上推演。至于从蜀中至夜郎、夜郎至南越的道路,是否适合大军与辎重通行,还须实地勘察一番,方才踏实。臣自请亲赴西南,勘察沿途形势,将这一条路线踏访得明明白白,为陛下分忧。”
天子“哦”了一声,对这个请求有点意外。
唐蒙这个说法,很是持重。军国庙算,不能只靠一张未经证实的舆图,确实需要有人实地去走一趟。只是······之前庄助特意提醒过,说唐蒙此人能力很强,性子却很疏懒,不愿任事,请陛下不必强逼做事。可朕还没开口呢,他倒主动先把最苦的活给揽下来了,这和庄助描述的不太一样嘛。
要知道,西南夷那边全是各种蛮荒部落,遍地瘴气毒虫,山林艰险奇苦,勘察路途是个极苦的差事,搞不好会丧命。看唐蒙双目灼灼,不似作伪。天子好奇问道:“你为何要主动去夜郎?”
唐蒙腮帮子抖了抖:“臣······想见识一下枸酱的制法。”
天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差点没维持住威严。这家伙脸胖嘟嘟的,说起笑话来也是个好手,不逊于东方朔。
“你若想知道枸酱的制法,去蜀中打听不就得了,何必去夜郎呢?”
唐蒙道:“臣试吃过长安的蜀枸酱,味道不对,怀疑和南越所吃的不是一种东西。得去夜郎看看,才能释然。此臣之执念,请陛下成全。”
天子本想叱其荒唐,但突然转念一想,不对,这应该是个借口!夜郎国不是傻子,如果大张旗鼓派人去勘察路线,他们必然心生警惕;倘若派人去“寻访美食”,对方也就不会在意了。这唐蒙果然心细如发,连这个因素都提前考虑好了,真是良臣!
他听从意见,大手一挥:“好,朕准了,就委你做枸酱郎中将,前去西南夷诸国寻访美食。”
说完之后,皇帝自己忍不住大笑起来,仿佛这个头衔滑稽至极。
日复起落,月相盈亏,人间又是五个月过去。
一只大手深入陶罐的大口,从里面捞出一把湿漉漉的细茎,放在一片洁净的荷叶上面。这些细茎俱是一寸见长,已被腌渍成了暗褐颜色,与翠绿的荷叶形成鲜明对比。随后那大手又抓来一把切碎的野葱白,浇上一勺藤椒籽榨的浊油,抓在一起随意搅拌几下,端到客人面前。
唐蒙耸动鼻子,先闻到一股奇妙的气味。那气味强烈到无以复加,宛如一根蘸了屎的树枝直接往鼻孔里捅。好在他身经百战,并不因此惊慌,用竹筷夹起数根,直接放进嘴里咀嚼。
在那一瞬间,唐蒙感觉自己变成中了十面埋伏之计的项羽。一时间酸、臭、辛、苦、腥诸路大军齐出,四面八方围着唐蒙穷追猛打。这细细的芽茎里,竟蕴藏着如此丰沛的兵力。唐蒙眯着眼睛,嘬着牙花子,用尽心神抵挡着冲击。
周围的夜郎人见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忍不住哄笑起来。一个皮肤古铜色的夜郎青年笑嘻嘻道:“蒙啊,这是你要找的枸酱吗?”
唐蒙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频频摇头。夜郎青年道:“这叫鱼腥草,也叫臭猪巢。俺们都是拿盐和醋腌过,拌上野葱吃。入口有点臭,但嚼一会儿就香了,清爽得很呢。”唐蒙强忍着不适,依言而行,嚼着嚼着,确实开始涌现出奇异的快感。一旦坦然接受了这味道,他甚至不想停下来。
他很快把荷叶上的鱼腥草都嚼完,脊背上出了一层汗。那股腥呛味如同一队严厉的宿卫,把湿气从体内尽数逐出,感觉很是畅快。
唐蒙擦了擦汗。夜郎这里的饮食与中原迥异,与南越国也大相径庭,碗釜里不乏惊悚之物,但若不带着偏见去细细品味,每一样都颇有妙用。食物果然不会骗人,既然有人在吃,自然有其道理。
“可惜啊······还是不对,不对。”他微微感叹,转身离开这一处洞窖。洞窖之外,林壑幽深,藤萝满目,俨然是在莽莽深山之中。
五个月之前,唐蒙从长安出发,先去了蜀中,然后南出筰关,沿着一条五尺小道深入西南夷。此路叫作“僰道”,相传当年蜀王杜宇从朱提出发,即是顺着此路前往成都。不过如今这条路叫作夜郎道,是蜀中通往西南夷的唯一通道。卓长生从蜀中去夜郎,走的应该就是这条路。
夜郎道极为险峻,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行人需要不停地穿壑过岭,越涧涉河,还被瘴气毒物侵扰。唐蒙一边赶路一边勘察,很快悲观地发现,这条路连驴车都无法全程通行,想要修出一条可供数万大军通行的大路,那将是一项旷日持久的大工程,想都不要想。
看来绕路西南这个计划,终于是镜花水月-好在唐蒙本意也不在此,他真的是来寻访美食的。
他历经艰险,好不容易才抵达夜郎国。国主起初对这位大汉使者颇有戒心,派了自己的儿子由同陪同监视。由同陪着唐蒙在夜郎国转悠了几个月,发现这位汉使没有说谎,他大部分时间不是钻腌菜的洞窖,就是赶集会的庖厨,听到什么新鲜做法和食材都要尝尝,乐在其中。夜郎王听说之后,便由着他去了。
如今几个月过去,唐蒙已完全是一副夜郎人的装扮,头缠布条,身着开襟短衫,皮肤晒得黝黑油亮,唯独那肥嘟嘟的身材丝毫没变。
由同陪着他离开洞窖,忍不住道:“蒙啊,咱们这一路找了这么久,您说的那个构酱,到底是什么滋味呀?”唐蒙扶着手杖,眯起眼睛:“很难描述,但你吃过就一定不会忘,我们下一站去哪里?”
由同道:“哦,咱们之前是从夜郎国北边一路吃过来的,翻过眼前这座山,就是夜郎国的南境了。那边有一条牂牁江,非常宽阔,江对面就是滇国。”
唐蒙闻言,精神一振,连声说:“我们走,我们走。”他寻访了这么久,一直就是在寻找一条大江。只要找到大江,就能找到商路,找到商路,便有机会找到枸酱。
蜀中贩卖给夜郎国的枸酱,唐蒙已经吃过了,但味道不对,和在南越国吃到的完全不是同一种。种种迹象表明,卓长生送给甘蔗的“蜀枸酱”,大概只是借用一个家乡熟悉的名字罢了,其酿造方式是他独有的,只有找到这个人才行。
由同带着唐蒙,一路翻山越岭。待得两人离开山区之后,眼前赫然出现一道壮阔奔腾的江流,目测江面得有百余步宽,水面波涛起伏,足可以行大船,一路奔流向东而去-这便是当地人所言之牂牁江了。唐蒙望着江水,脑海里一幅地图渐渐勾勒成形。
一般在江、山会接之处,都会有港口或聚落,以便汇集百货。导游说牂牁江沿途有数个规模差不多的小港口,唐蒙提出,要去卖六枝龙胆草的那个梭戛港看看。
当初莫毒商铺就是从这个港口采购六枝龙胆草的,顺便捎带枸酱,也就是说两者产地距离不远。只要找到这个港口,枸酱想必就不远了。
两人很快便来到了梭戛港内。这里所谓的“港”,跟番禺港的规模没法比,甚至比番禺港西南亭的货栈码头都不如。只是在牂牁江岸边搭了两道竹栈桥,周围起了几个简陋竹棚而已。
这里既非夜郎国所辖,亦非滇国所有,这两个国家学不来中原的管法,连税吏也没有。无论是部落民还是外商,都是自由来去,也没固定摊位,就在竹棚下交易,乱糟糟的,倒别有一番生气。
唐蒙不出意料地见到了几条挂着南越国旗帜的商船。他拐弯抹角地打探了一圈,莫毒商铺的六枝龙胆草的生意已被其他商家-都是吕氏掌控的-迅速接手,但没人知道枸酱从何而来。
唐蒙早有心理准备,可终究有些怅然。如果在这里都查不到,便真的山穷水尽了。两个人在港区转悠了一个上午,唐蒙有些乏了,便习惯性地问由同,这里有什么当地特色美食。
由同说牂牁江里有一种白条鱼,肥嫩无比,用酸汤烹煮之后,味道很好。唐蒙一听,食指大动,连声说找来尝尝。由同打听了一下,得知这半年来,梭戛港吃酸汤白条鱼最有名的地方,不在岸上,而是在一条渔船上。
开始唐蒙以为所谓“渔船”,不过是个酒肆的噱头,没想到还真是一条货真价值的渔船。他和由同登上船之后,船老大扯开船帆,晃晃悠悠来到牂牁江的江心。只见他把一种特制的扁竹篓扔下水,逆流置口,不一时便捞上好几条活蹦乱跳的白条鱼。
船老大把鱼就地杀好,分斫成块,丢进船尾的小釜里,然后从船舱里抱出一小罐酸汤,咕咚咕咚倒进去,再放入香茅、香蓼、大芫荽等一堆碎料,升灶煮了起来。待得火力上来,一股浓郁的酸味从釜里散发出来,弥漫整个船舱。
唐蒙在夜郎已经待了几个月,知道这种酸味不可猛吸,而是要细细地吸,在鼻子内转一圈,再从嘴里徐徐吐出。待酸气尽数吐净之后,再静下心来,去回味残留在鼻腔、口腔里的那一点点香气。
他循环吐纳了几轮,忽然鼻翼一颤,捕捉到一缕熟悉的醇厚味道。这味道似酒非酒,虽说很淡,却颇为顽强,不会被浓重的酸味所掩盖。唐蒙眉头忽皱,快步走到釜前掀开盖子,只见一块块鲜嫩白肉在暗褐色的浓汤里翻滚,釜口洋溢着一种复杂的香气,难以一言蔽之。
他拿起一个木碗,舀出半碗不带鱼肉的酸汁,由同笑着说:“蒙你挺会吃啊,这种酸汤白条鱼,都是先喝汤水。”唐蒙低头先啜了一小口,不急着咽下,含着汤汁细细品味。
那一条舌头堪比抄家老吏,在口腔里来回搜检。味无巨细,皆被逐一盘诘,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放过。“砰”的一声,唐蒙把木碗搁下,起身抓住船老大的胳膊:“你这酸汤······哪里来的?”船老大自夸道:“都是我自家做的,别处您可寻不到。”
有夜郎国的王子在场,船老大倒也不藏私,把适才盛放酸汤的小罐子拿来,给唐蒙看里面的残渣。原来这种酸叫作虾酸,乃是用牂牁江中打捞出的鲜虾,晾干以后抹上盐水,放进罐里沤至发臭,然后再加入碎姜、蒜末、盐巴、酒汁,再沤数月,捣碎成酱。
唐蒙注意到那小罐子是浅白色质地,当即双眼一眯:“你这虾酸里面,是不是掺了别的东西?”
船老大一怔,眼前这位贵人是怎么回事,鱼都要煮老了,还在追问这样的细节?唐蒙目光灼灼,整个人快顶到对方鼻尖:“你掺的不是酒,而是一种酱的汁水,对不对?”
船老大惊慌地点了一下头。唐蒙又问:“那种酱汁很黏稠,微甜而有醇酒味,对不对?”船老大勉强“嗯”了一声。唐蒙忽地一指那虾酱罐,大声道:“那酱汁每两个月才得三罐,是不是?就是这样的陶罐盛放的。”
船老大一屁股坐在船舱里,脸色煞白。这贵人莫非是神仙,怎么喝了一口汤,就什么事都知道了。于是他不敢隐瞒,老老实实交代了。
原来这位船老大长年在牂牁江上行船,除了打渔,还经常帮人捎带些小宗货物到梭戛港。江畔附近有一户人家,每两个月便会请他带三罐蜀枸酱,转交梭戛港的莫毒商铺,已经持续了十多年。船老大有一次无意中偷尝了一点,发现这种酱汁加入虾酸中极为适宜,所以偶尔会偷一点留下,给自家打打牙祭。
“半年前不知为何莫毒商铺的人不来了,酱罐无人接收。我想留着也是浪费,就自作主张带回家,但我没多用啊,就是做虾酱的时候稍微掺点,对外做点小营生······”船老大结结巴巴辩解,还没说完,唐蒙猛地抓住他双肩,双目放光:“说,是谁把这酱交给你的?”
船老大一哆嗦:“呃,梭戛港上游几十里,江边有一个叫多龙的寨子,是一个叫阿鱼的人给我的。”
“快带我去。”唐蒙急不可耐地扔出几枚铜钱,连声催促。
船老大不敢怠慢,赶紧上帆摇橹,朝着牂牁江上游开去。此刻唐蒙已无心再细品酸汤白条鱼,留下由同一个人津津有味地吃,自己焦躁地站在船头,目光钩住不断后退的江岸风光,用力拖拽,仿佛这样可以让船走得更快一些。
那罐虾酸里的味道,他印象太深刻了。当初刚刚抵达番禺港,那道嘉鱼里,就带有这种奇妙的滋味;后来在壶枣睡菜粥里,也有这般味道。它太有特点了,如同黑暗中的一束烛光,几乎不可能被忽略。
渔船在江水里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缓缓靠近一侧江岸。这一带怪石嶙峋、山崖错立,几乎所有的石隙之间都填塞着粗大而盘曲的藤蔓。放眼望去,江边好似竖起一道连绵起伏的青绿长城。甚至有几处石峰倾向江面,以至于天空都显得有些逼仄。
渔船停泊的地方,正是这道“长城”之间的一处低矮豁口,这里有一条长石伸入江中,形成一条天然栈桥。船老大说,下了长石,沿着一条痕迹明显的小路前行,尽头即是多龙寨。
唐蒙和由同下了船,很快便来到一处寨子里。这是个典型的夜郎寨子,十几间高脚竹棚错落分布在山坳里的一处空地四周。棚子与棚子之间被一块块翠绿草甸填满,如同在粟米饭上洒了一把绿油油的葱花。
一见有外人来了,村民们颇有些紧张。好在由同出面,跟他们叽里咕噜说了半天。由同转头告诉唐蒙,确实有个汉人住在这里,但不在村内,而在更深处的山脚附近。
于是他们再往里走了一阵,穿过一片几乎密不透风的凤尾竹林之后,前方豁然开朗,眼前是一座典型的中原小院,正坐落在一片青崖之下。一股浓郁的烟气从后院蒸腾而起,飘至半空。
院落上方的崖面上有一条条的黑黄色痕迹,显然是常年被烟熏火燎。达烟渍的浓度,绝非寻常人家的炊烟,至少有一个作坊级别的大炉子。
唐蒙走到院门口,发现自己居然有些紧张,先伸手整了整头巾,才迈进院子。一个肤色黝黑的夜郎少年正蹲在一盘粗藤跟前,一片片择着上面的叶子。他看到有生人靠近,吓得逃回屋子里,口里喊着:“鱼,鱼。”
很快一个中年人闻声走了出来,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也是夜郎人的典型面相。
“请问阁下是阿鱼吗?”唐蒙躬身问道。
中年人点头:“你们是谁?”他中原话不算流利,应该很久没说了,发音里带着蜀中味道。
唐蒙挺直胸膛,声音有些发颤:“在下是汉天子敕封使节唐蒙,前来寻访蜀枸酱的来源。”阿鱼微微有些惊讶:“哦?你们怎么知道这里有蜀枸酱?”唐蒙心中一定,看来没找错,笑着拱拱手:“因为我是来探访一位故人的-卓长生可是隐居于此?”
一听这个,阿鱼的态度立刻大不一样:“哦,是卓老师的朋友啊,快请进,请进。”他热情地把两人迎进屋子里。屋子里杂物很多,灰白色的小罐堆得到处都是,原来这里还有一处小陶坊,容器都是自己烧制的。唐蒙一看,心里更加笃定。
夜郎人没什么讲究,大家席地而坐。阿鱼端来两个小泥盅,里面盛放着一小口黏稠的透明醇液。唐蒙倒入口中,眼睛一亮,这味道确实就是蜀枸酱的酱汁,但应该经过再次提纯,酒味更加醇厚,辛辣感如一条火线从喉入腹,散至四肢百骸。
他旁边的由同,捏着空空的小盅,眼睛瞪得浑圆,完全被这种味道摄去了魂魄。
“我话说在前头,这里的蜀枸酱产量极为有限,而且从不发卖。尝尝没问题,想买是没办法的。”阿鱼熟练地先提了个醒,想必之前也曾有人过来询问。唐蒙道:“实不相瞒,我这一次来,不光是想买,更是想知道这蜀枸酱的做法。”
这个问题,其实有点冒犯。各家做法皆是不传之秘,若被外人偷学了去,岂不是断人财路?但古怪的是,阿鱼非但不怒,反而松了口气:“若只问做法还好。我带你们去后院一看便知,几句话便能讲明白。”
“真的吗?”唐蒙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阿鱼耸耸肩:“卓老师没说不许外传,而且外传了也没什么用,说了无妨。”唐蒙从这一句话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个关键信息:这个蜀枸酱的酿造法,果然是卓长生搞出来的;而且这种酿造法大概有什么限制,就算被外人知道关窍,也无所谓。
阿鱼站起身来,坦坦荡荡引着唐蒙与由同两人来到后院。一进院子,唐蒙就注意到,后院是一个很大的露天土灶台,台上有四个灶眼,每一个灶眼上都搁着一个古怪的器具。再仔细一看,这器物由一釜一甑构成,甑上有个圆盖,甑左右两边各自有一个伸出来的流口。在流口下方,放着一个承接用的小陶碗。
那个少年学徒正站在灶边,把满满一竹筐的叶子往甑里倒。唐蒙走过去,抓起一把叶子,叶形如阔卵,嗅之有微微的清香。阿鱼在旁边道:“这是山藤上摘下来的叶子,我们当地人叫老藤叶,卓先生叫它蒌叶,这是蜀枸酱最重要的原料。”
唐蒙“嘿”了一声,怪不得南越的那些酱工想破头,也想不出这枸酱的原料是什么,原来竟是蒌叶。这种植物只有西南与蜀南才有产出。但光有蒌叶,似乎也做不出那样的味道,应该还有妙法未揭。
阿鱼又把一个灶上的甑盖掀开,唐蒙探头去看,只见里面分了两层,上层铺着三四层叶子,内壁上有一条条凹槽,顺着引到下层。
“这法子也没什么出奇的。就是灶里用小火焖蒸,日夜不停,直到把蒌叶里的精气蒸出来。精气在甑盖上会凝结成油,顺着凹槽流下来,从流口滴入陶碗。”
阿鱼一边解说,一边给客人指向一个流口。唐蒙看到,流口那里确挂着一滴晶莹的小油珠,下方陶碗里已积聚了一小汪。
“这个······是不是有点慢?”唐蒙默数了一下,好久也才看见这一滴。阿鱼笑道:“我之前不就说了?这里的产量十分有限。我和我弟子两个人,熬一个月下来也只得一罐半而已。”
唐蒙吐了吐舌头,这可真是集腋成裘。原来他还笑卓长生小气,每两个月只送来三罐,现在看看这做法,三罐已是竭尽全力了,多一点都没有。
阿鱼又带着他们走到后院的另外一端。在这里摆放着十来个笸箩,笸箩里晾晒着许多红色小果,果实有拇指大小,还带着几片穗子。
“这是蒌叶的果实。我们摘完叶子,便会把这些果实带穗一起晒干,碾成碎末,掺入精油之后,拌成酱料。”阿鱼拿起一个小果,递给唐蒙。唐蒙尝了尝,有一种熟悉的辛辣味。
“最后一道工序,把酱料放入罐子,再添加一点点米曲,以酒熟之法焖酿,就成了。”
唐蒙认真地听着阿鱼的解说,心中惊叹不已。
这套厨序,实在是天才一般的设想。蜀中处理蒌叶,往往只用其叶,而舍其果,因为果实太过难吃。而卓长生别出心裁,将蒌叶的果、叶分开处理,叶蒸出油,果捣成酱,再相合一处,各取其精粹,又确保味道出自同源,可谓纯而不杂。
更绝妙的是,蜀枸酱明明是一种调味的酱料,他却别出心裁,引入了酿酒的焖熟之法。怪不得蜀枸酱的汁水,比酱本身还受欢迎,醇厚辛辣,这分明就是果酒啊!而且是经过了蒸催之法与焖酿之法的果酒,比如今流行的米酒、麦酒更加精纯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