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那嗓子的主人看着他,道,“我来看看你。”

“听朱弦说,你没有上药。”他的目光落在他小臂上,“伤怎样了?”

他嗤了一声,想对他说别再假惺惺了,却疼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满面惨白,他知晓自己一定狼狈极了,又觉得在王晰面前,自己似乎不必讲求这些无用的面子,却仍强撑着自己,忍着锥刺般的痛意,发出压抑的声音,“滚。”

王晰没有动,甚至伸了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他却仿佛再也忍不住,一瞬间,这些年压抑的所有情绪,都好似找到了出口,不敢长哭的懦弱,午夜梦回的痛恨,恨斥自己无用的责难,通通席卷他的全身,他挣开他的手,一把扫下案几上的东西,发狂似的向他喊:“滚啊!”

“朕叫你滚!”

泪从他面上落了下去,高杨颤抖着双唇,双眼仿佛被鲜活的恨水洗过,胸口不断地起伏,“你滚啊……”

他嗓子越来越哑,到最后,那股疯狂的痛楚,只变成了沙哑的尾音,他终究失了力气,俯下身,不知是笑是哭,只感到长发自肩头垂落下去,泪仍自眼眶不断地落在地上,小小的一洼,让他想起那天的血。

鲜红,流淌,无数人的血,无数人的魂。

王晰并没有走远,也没有大发雷霆,他只是捡起了地砖上的书,叠在了案上,随后缓缓地、不容置疑地抱住了他的腰身。

下一刻,他感到自己仿佛腾空,被王晰抱到了榻上,檀香盈了满嗅。

他没有说话,淡淡地卷起他的袖子,对着月光,看着他的伤口。

高杨仍压不住自己的哽咽,然而王晰手间的力道太重,由不得他挣动,他心中一片死寂,任他捏着自己的小臂,卷了药,一点点地抹了上去。

月光似水,流了他们满身,王晰上完了药,又缓缓地将手覆上他的小腿。他掌心温热,贴上去的时候,还能感到那点余温,高杨垂眼看着他,看了许久,终于沙哑开口。话语太轻,仿佛未曾言语,“……我恨你。”

王晰没有动,他的手一点点地捏着他周遭的皮肉,仿佛想确认他的伤情,“我知道。”

高杨闭上眼,又重复道,“我恨你。”

王晰的声音好似叹息,“我知道。”

他把他抱进了怀里,像是知道他还要说什么,“我知道。”

幽幽的檀香,细腻温和,醇厚而圆润,弥散于周遭,唯有末尾留了一段辛辣的凛冽。多可笑,他手上无数血债,却用着安和的檀香,他也会拜神礼佛吗?木密集旃檀,青莲诸雨香。难道他也在午夜梦回中无法入睡,受着无数拷问,痛恨而不能?难道他也不敢再度闭眼,只怕见梦中场景只能一宿无眠?只能借着檀香安神,只能借着佛祖赎罪。他也有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