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也变了,他就从那电话中短短的几个词里听出来,他的心中就像一岁时那样恐惧与茫然——他的母亲,又回来了,他已经老了,老的不像样了,而她仍处于自己的轮回中,永该是那样年轻美丽、她的存在就像是上帝的破例,只能让别人感到痛苦。

……

那年阿蒙独自回到家,他预感到自己的下场甚至不会比集中营里的犹太人好多少,那时他每每站在露台上,像在狩猎火鸡一般,瞄到那个打那个,还得了一个“普瓦索夫屠夫”的外号。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他恐惧,恐惧的不可思议,从前他杀人来缓解心中的自卑懦弱,他是个好丈夫、好父亲,这点连约翰娜也不能否认,可这从不影响他是个纳粹,他残酷、麻木、迷茫、向往爱情,羡慕辛德勒的一切,那贵族般从容不迫的气质、谈吐,一切一切。

他曾试图模仿过他,他试着宽恕李谢克,可约翰娜只是一眼就明白了他想干什么,她歪着头,脸上漾开一个笑,他便羞红了脸,怒火中烧。

当着她的面,他开枪打死了李谢克。

而她依旧无动于衷,只是朝他微笑着,残忍至极。

“……”

阿蒙从保险柜取出了他存着的所有可以带走并且到另一个大陆也能用的钱,先是写下了一封饱含深情的绝笔信给他的妻子,哪怕他知道她不会看,随即又把女仆海伦叫进屋。

“或许,错误的并不是我们,而是这个世界。”莫名的,他对她说,怀里抱着熟睡的儿子,想起了刚来这里的时候他的样子,那时他还年轻,身体病态的削瘦,被派到克拉科夫的第一天坐在敞篷车上吸着鼻涕,满脸不情愿。

人性和残暴在他的心里反复挣扎,可最终往往都是恶占了上风,约翰娜的出现填补了他内心的缺失,她像公主一样高贵,在他眼里遥不可及,可他那样轻易就能从她哥哥手里把她要过来,他爱她,爱如理想般美丽的妻子,她让他感到面子上的骄傲,哪怕个中痛苦时常也让他难以忍受。

海伦惊疑不定的看着他,有些惧怕,但她还是小声对男主人说,“我想是的,先生。”

当约翰娜刚刚嫁给他的时候,他很快就意识到了家里需要再来两个女仆了,于是他做主由她挑选了两个女仆,其中这个叫海伦的是他最满意的,假如没有约翰娜的话,他一定会爱上她……哪怕她是个犹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