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煊却已经怕得无可复加。半跪在雪窝里抵着他的身子,腿脚都木得使不上劲儿了,一时间寒热不知,只是浑身抖得厉害。此时被他的手触了触,便又魂魄归体,顿时痛楚难当。腔子里一霎倾下冰水,一霎灌上滚油,恨不得把皮肉撕开才好。
大夫来得再快也总要行路的时间。不过须臾,人便已经不行了。
院子内外挤挤挨挨跪了各色衣袍,像一片杂乱又沉默的稻草垛子,生怕引火烧身又不得离开。乱糟糟的人堆中空出一块极洁净的雪地,泼墨画似的染开一大片血迹,洇得深深浅浅,被最后一缕夕阳余辉照着,愈发显得红是红、白是白。衬着浓郁的血腥气,可怖得近乎美艳了。
严鸾被放平了躺着,身子微微陷进雪里。外头深色的衣袍全被撕扯开,露出里头早被浸得深红黏湿的亵衣。亵衣下是数得清肋骨的胸膛,仍在微弱起伏。当胸偏左些是插入整柄刀刃造成的伤口,泉眼一般自赵煊的指缝里涌出血来,浇灌出满地鲜红。
赵煊喘息粗重地跪伏在一旁,念念有词地嘟囔着什么,倒像喃喃自语。手心牢牢捂住刀口,指尖便觉得出骨头下轻促紊乱的心跳来。另只手还要扯了袖口在他嘴边不住擦拭随着每一下浮乱的吐息,自嘴角溢出许多血沫子来,弄脏了那张雪白的从容面孔。
心跳迅速在指间轻弱下去,渐归平静。赵煊仍旧不舍得松手,固执地紧按在创口上,另一只手却不得不空闲下来不必再擦拭嘴边了。因为没了呼吸,口中便不再涌出混了空气的血沫,只有细细一道血线,自嘴边蜿蜒着缓缓流下脖颈去。
赵煊猛然抓起严鸾的手,含糊叫道:“……先生!我知错了……让我改罢!你看”话未说完便遽然呛咳起来,随侍的太监赶忙凑上前,却见年轻的皇帝蜷起脊背,结结实实呕出一口血来,这才舒畅了似的,伏到严鸾面前重又攥紧了那只手摇晃:“先生……”
严鸾半张半阖着双眼,不为所动。涣散的目光都投在虚空里,好像正瞧着天上的什么独自出神。
昏暗下来的天空里又飘起了轻软雪絮,杨花一般逐风飘飞,迷人眼目。大队人马刚刚踏出巍然高耸的城门,赵楹忽而勒缰回首,远远望向京城内雪光朦胧的天穹。片刻后蓦地抖开了缰绳,策马驰向风雪尽头久别的封土南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