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天成没空理会邹荣升的心事，正在跟姜老爷振振有辞：“……爹，我才刚开始学做买卖，什么都不懂呢，总不能事事都去问姜叔罢？我怕自己拿不准，带着方屿一起，总要多个人出谋划策。再说了，你们不是都夸他稳重嘛！我得有个人稳着。”

姜老爷看出姜天成这是有意拿方屿当自己心腹培养，反倒觉得姜天成长了些脑子，痛痛快快答应了：“你自己安排就行。”

说罢当真放心地与邹荣升拱手作别，完全将他交给了姜天成。

姜老爷离开后，姜天成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走到主家位上坐下，用非常放肆的目光将邹荣升上上下下打量了数次。

那眼神，仿佛在估量某种不值钱的物件儿到底价值几何。

邹荣升当然很是不悦，但他清楚地知道，姜天成越是个骄横的酒囊饭袋，他应对起来也就越是轻松。

一想到自己得手后，这矜贵的小公子该如何卑微地伏在他脚下，肝肠寸断悔不当初……快感就压过了那点受到侮辱的气愤。

邹荣升的脸色越发和蔼起来，亲切地问：“姜少爷，令尊的意思是，想先进些绸缎的货试试。正好近日我们刚到了一批新货色，你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姜天成却没有理会他，而是扭头对立在身边的年轻小厮道：“他怎么那么矮啊？那么老了，还不如我高呢。”

邹荣升：“………………”

方屿看了一眼邹荣升快憋成猪肝色的脸，忍着笑用认真的口吻道：“少爷，许是人家小时候吃不饱，发育不良呢。不能当众揭人家的短处，这样不礼貌。”

邹荣升：“……”你说谁短呢？！你觉得就礼貌了吗？！

邹荣升看姜天成瘪了瘪嘴，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撕（他）心裂（他）肺的话，连忙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试图将话题拉回正道上。

“无妨，小少爷心直口快，乃是赤子心性。姜少爷，那我们现下是先去看货？你若是满意了，我们再谈价格。”

姜天成和方屿对视一眼。

倘如不是事先知道这姓邹的是什么人，他这做派倒真像个诚心实意的买卖人，走的都是正经步法，态度诚恳。

方屿知道，为了博得信任，这伙人在刚开始下的“饵”里是不会动手脚的，便暗暗对姜天成一点头。

姜天成懒洋洋地转着手里的琉璃珠子，无可无不可道：“哎呀，可是我又看不懂，万一你以次充好骗我呢？”

邹荣升笑道：“小少爷说笑了，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一个‘诚’字，小少爷尽管放心，你们可以拿这些料子去任意一家绸缎庄比，我敢保证，我的货一定是最好的。”

“好吧，那我们就走一遭，”姜天成顺水推舟道，“不过什么价不价格的我也不知道，你跟我小厮谈就行了。”

邹荣升的目光掠过那衣着寒素，一看就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少年郎，笑意愈深：“自然是小少爷说了算。”

……然而很快，邹荣升就发现自己笑得太早。

老奸巨猾！

不过一介低微、卑贱的下人，为什么会如此老奸巨猾！

这个叫方屿的，不仅验起货来头头是道，连讨价还价起来也如此熟稔，几乎是踩着他的底线边缘在开价。

要不是邹荣升自己就是骗子，他简直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摸了他的底，特地来坑害他的！

对，还有订货的契约。

虽然邹荣升本就没打算在前期的契约书上动什么手脚，但这上头立下的条目……对他们也太苛刻了吧！

什么订金只能先付一成，什么绸缎全部卖完才能付尾金，什么东西要有质量问题他们得全权负责……没日没夜挑三拣四，搞得邹荣升整个人日日紧绷着神经，生怕自己还未得手前，先把本钱赔了进去。

他就没骗过这么多事的大户！

最可气的是，他有心想要跟从前一样，随便塞点好处给方屿，好叫他对他们松活一些，别总这么严苛……

谁想这榆木脑袋居然转头就禀报给了他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