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敬看了尹良贞一眼,道:“好,你说。”皇甫少华重重地坐下,脸上流露出既一副尴尬又鄙夷、委实难以张口的神气,过得一会,方重又横下一颗心,木然开口道:“……在爹爹母亲眼中,今日公主撕毁的画像,那画中之人,她是何人?”
皇甫敬夫妇对视一眼,想不到等了这半日,他竟会问出这么一句话。尹良贞柔声道:“那画像中的美人,自然就是你孟叔父的独生女儿孟丽君了。”
皇甫少华摇头道:“不……在孩儿眼里,她不是孟丽君。她……他……他是郦丞相!”皇甫敬不觉着恼道:“少华,爹爹都说了多少遍了,你怎么还执迷不悟?郦丞相是个奇伟男儿,绝不可能会是孟丽君!”
皇甫少华静静地道:“我知道郦丞相是男子,我也知道他不是孟丽君。”皇甫敬疑惑道:“这就是了,那你如何……”陡然间全身一震,明白了儿子话中之意,脸上现出一副难以置信地神情,只觉舌根发麻,苦然道:“你是说……是说……”
尹良贞却还不曾明白过来,连声追问道:“怎么回事?少华你究竟甚么意思?”皇甫少华低下头来,不敢直视爹爹震惊无伦的目光,缓缓说道:“孩儿心中相思刻骨、魂牵梦萦之人,不是女儿身的孟丽君……而是同为男子的……郦丞相……”
尹良贞张大了口,却连“啊”的一声都发不出来,转头朝丈夫望去,神色一片茫然,似是要他证实,自己的耳朵莫非出了毛病?
皇甫少华话已说出,便再也收不住口,只觉数月来压抑于心的一块巨石略有松动,心底郁结稍稍平复,低头自顾自地说道:“去年平南初得画像之时,第一眼我便惊呆了,画中丽人怎么会象极了恩师大人?每回展开画卷,我心中都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恩师若真是孟丽君女扮男装,那该有多好?那时倒还未生绮念。
“等到平南班师,和爹爹一席话后,我心中已然明白,郦丞相是个堂堂男儿,绝无可能会是孟丽君改扮。那日我回到卧房,忍不住又一次展开画像。那画中人儿在动,在说,在笑,喜则令人如饮淳酒、如沐春光,威则让人胆战心惊、不寒而栗。无论是眼角眉梢的一颦一笑,还是言行举止的风采气度,尽皆美到极处……我正看得心神荡漾、意乱清迷之时,忽然脑中一阵清醒:她……他不是孟丽君……他是……他是恩师郦丞相!
“我一想到这个,心中欲念立时全消,只觉滔天骇浪扑面而来。不单单是由于亵渎冒犯了待我恩重如山的郦丞相,更是因为我那时已然明明白白地知晓,恩相乃是男儿之身!我又惊又惧,又是鄙夷自己,只羞愧得无地自容,立时卷上画轴,牢牢地锁了起来,不敢再看第二眼。
“那时我甫升兵部侍郎,朝事上与恩相多有接触。我心底便郑重警告自己:当日的影像不过是我鬼使神差的幻觉。不,其实根本就没有甚么幻觉,我看见的原本就是画像上我的未婚妻子孟丽君……我竭尽全力,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所有人都瞒过了,便连我自己,也几乎要相信从来不曾生出过这样荒唐糊涂的绮念。
“一个月后,恩相奉旨出京,南巡督察云贵。他走之后,我整日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夜不能寝、食不知味。那时我还一厢情愿地宽慰自己道:郦丞相离京,上至九五至尊的圣明天子、下至不入品级的寻常小吏,文武百官里,有哪个不时常念叨他的?弟子思念恩师,原是人之常情。
“直到有一日,我再也忍耐不住了,发狂一般地开锁取出画像,希冀从肖似的容貌中,再次见到恩相的音容笑貌。可是这一次,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到了……画中的丽人依旧国色无双,我却浑然失却了从前观
画时的兴致雅趣。我想,哪怕真将孟丽君寻了回来,她号称云南才女,自是琴棋书画样样都通的,然而就算容貌一般无二,她能比得上恩相的博学多才么?能有恩相一般的雍容气度、盖世风采么?她能如恩相一般活色生香么?”
皇甫少华略略停顿片刻,叹了口气。皇甫敬夫妇在震惊中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已听儿子一口气说到了这里,心头如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何等滋味。皇甫敬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尹良贞却道:“世间物分阴阳、人分男女,本来就是不同的。少华你怎能指望一介闺阁弱女,去和世间人杰郦丞相比肩并论?傻孩子,若孟丽君真有郦丞相这般的才能,只怕你反倒不喜欢。”
皇甫少华默然良久,方道:“母亲到底知我。倘若孟丽君真如郦丞相,这样怪物一般的女子,纵有无双美貌,我也消受不起, 至多是迷恋一时罢了。正是因为恩相是个男子,他的风采气度令我倾倒,他的才学抱负非我所能企及,我才会由敬而爱、因仰生慕罢?”
又道:“这些日子我思来想去,只怨上天待我委实不公。倘若孟丽君的容貌与恩相并不肖似,或是我与孟丽君并未自小指腹为婚,又或是我手中从来不曾有过这么一幅画像,这三点只消任去其一,我心中的荒唐绮念便断不会出现。造化无情,天意弄人,实是无可奈何!”皇甫敬听了这话,不觉一声长叹,对儿子倒也多了几分理解之心。
皇甫少华回转话题,续道:“当日我在画像上看不到恩相身影,心中的痛苦难以言表。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了自己的心结:原来我竟然已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同是男儿身的郦丞相!爹爹母亲,你们可知,在那一刻,我……我……连寻死之心都有了。”解开衣衫,露出胸口肌肤,只见心口处赫然一枚蚕豆大小的嫩红伤疤,显是新创,愈合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