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安平听到这里,忽然低下头伏在锦被上,失声痛哭起来。孟丽君一面右手轻轻抚摸安平头发,一面温言说道:“……平儿,你是个敢爱敢恨真性

情的女孩儿,郦君玉却是使君有妇、心无别恋,万万无法回报你的一腔爱恋……然而世间男女,除却夫妻之情外,还有朋友之义、知己之谊。倘若你能换以知己之情待我,郦君玉必以知己之情尽力回报,这样岂不两全?”

安平只是哭泣,并不说话。孟丽君知她这场痛哭,乃是在发泄心中情感,如此大哭出声,倒远胜郁结于胸、不得排揎。记得这些年来,自己唯一一次痛痛快快地流泪,还是在三年前得知爹爹兵败被俘后逃难出城、暂歇于昆明郊外农家的那夜。也正是那个夜晚,自己在痛哭一场之后,心中便已拿定了男装入仕、亲自为爹爹昭雪冤屈的主意。公主素以古灵精怪、刁钻任性闻名,从来只听说她笑嘻嘻地捉弄旁人,谁也不曾见她哭过。然而越是这样平素极少流泪之人,一旦痛哭一场之后,心中所想所念便多半会生出变化。于是也不再言语,只静静坐着,不时伸手轻拍她后背。

过得好一会,只见安平终于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泣,慢慢抬起头来,拭去面上泪痕,心中似有所决。只听她一字一字道:“你说得对,我明白了。我是堂堂正正的女儿之身,一心一意喜欢的,也必要是一个一心一意喜欢我的人。”

孟丽君大喜,道:“平儿,你可算是想通了。”安平却倾过身子,斜倚在孟丽君肩头,闭上双眼,喃喃道:“道理虽然想通了,可是……眼下我却做不到啊……我不管!我便再刁蛮任性一回好了……从明儿起,我听你话,和你做知己朋友。这会子么……且让我再这么待一会儿,好不好?”

孟丽君听她说得可怜,心头一软,伸手揽住她身子,道:“你爱这么待一会儿,我便陪你说话、解闷儿就是。”将自己此番南巡路上所见所闻的奇谈异事、风土人情,捡了几桩奇巧有趣的,一一说与她听,安平直听得津津有味,不住发问。

孟丽君又说起荣兰创立的那个婴孩收容所之事,安平听到孩子们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惨事,又听说其中十有八九都是女孩儿,有的还身患残疾,眼圈儿登时红了,当即取出自己的珠宝首饰来,说要赏赐给这些孩子们。孟丽君婉言劝阻了,说道日后倘有需要之处,必会请她慷慨解囊。

说了一会子话,孟丽君忽道:“平儿……倘若有朝一日,你得知我有一个大秘密,却是由于种种不得以的苦衷,而隐瞒了你,你会不会生气?”安平不加思索地道:“不会啊。你是甚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了。你既然都说了,有不得已的苦衷,那必然是确实不能说的秘密了,我又怎么会生气?”孟丽君心底一阵宽慰,望向安平的目光越发柔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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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安平盖上锦被,孟丽君凝视了一会她在梦中嘴角边犹含的一丝笑靥,转过身子,轻步出了内殿,向素素低声道:“公主睡下了。”素素拍拍心口,做了个“总算放心了”的手势。

小太监顾言迎上前来,悄声道:“万岁爷还在外殿呢。万岁爷说,倘若相爷倦了,便要奴婢恭送相爷回府;相爷要是精神还好,便请过去说会子话儿。”孟丽君道:“正巧我也有话要禀奏皇上,这便去罢。”随着顾言来到前殿。

这时已是四更将尽,太后业已起驾回转宁寿宫,皇帝正以手支额假寐,听得脚步声响,骤然惊起,待见到孟丽君立在身前,眼中惺忪的睡意立时全消。见她面上微露疲色,登时心疼不已,说道:“都是朕的不是,也没料想竟会捱到这个辰光。爱卿……你还是早些回府歇着罢!”

孟丽君微微一笑,道:“微臣还不累。公主进过饭食,现已歇下,当无大碍了。微臣也正好有话,要禀奏皇上。”皇帝听她如此说,心知必有要事,四下一顾,道:“既如此,此处并非说话之地,爱卿且随朕去乾清宫,可好?”孟丽君点点头。

皇帝起驾回到乾清宫,摒退了一众太监宫女,立时拉了孟丽君的手至暖榻前,道:“此刻没有外人,你快坐下歇歇。有甚么紧要话儿,慢慢再说。”又取来案前一盏新沏热茶,递到她手上,道:“先喝盏热茶暖一暖。这几日虽是冬日里少有的暖和天气,这五更天可还是寒浸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