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孙钊讷讷地应道,顿了顿脚步便转身快步向前追去。
即恒看着前方不断攒动的人头,顿觉视野一片模糊,他吃力地挪到一棵树下,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上去,慢慢跌坐在地上。
雨势骤然转急,雨点打落在油伞上发出响亮的碰撞声,宛若粉身碎骨时的悲鸣。
和瑾恍然想起那一夜的雨也是这样倾盆而下,打在脸颊上痛到麻木。
孙钊突然拦到她跟前对她耳语了几句,她怔愣着停在了原地,身边的人如潮水般汹涌奔向前方,唯独将她停了下来。
她这才发现即恒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少年单薄的身影静静坐在树下,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一种说不出的孤单和寂寥仿佛将他隔离在那一片小小的天地中,拒绝着任何人的靠近。
和瑾移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油伞略一倾斜便挡住了
林叶间肆无忌惮打落下来的雨水。她伸手轻柔地拂去他额发上的水珠,一股难以明状地感情堵在胸口,闷闷的却说不出来。
冰冷的指尖轻抚着他的脸颊,不期然触到满面的湿润,比她的手指还要温热。
她凑近了轻轻唤他一声,也不知他听到没有,仍旧无动于衷,但是也没有拿掉她的手,没有拒绝她的安慰。
大雨磅礴落下,油伞上噼里啪啦地响彻着没有规律的急促鼓点。和瑾却觉得心情从未像此刻这般宁静,好像所有的烦恼和愁思都如水中沙砾般沉淀下来,铺在池底不起波澜。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个相互慰藉的孤寂灵魂,透过掌心在雨中寻找彼此的温暖。
这时,远远地传来护卫军沸腾的叫嚣声。和瑾转头看过去,只见红伞之下漫天大雨洗刷着夜空,她怔怔地站起身来凝望着夜色,一些不堪的记忆纷踏而来,连每一丝雨都变成了红的……
那时正是夏末秋高气爽的时节,树叶开始一片片变黄,萧萧瑟瑟地落在地上,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腐烂成泥。
“女德是为教导女子德行与操守,女戒规范女子行为端正……”书房里时不时传来的轻柔嗓音让和瑾昏昏欲睡的意识更加模糊,她烦不胜烦地搁下笔,因为内心的烦闷不自觉发出很大的声响,那个人就停了下来,转头看着她。
波澜不惊的容颜上带着些微诧异和淡淡的笑意,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暖人心脾,她轻声问道:“公主,怎么了?”
“……没什么。”和瑾强忍下胸口的一股闷气,默了默,说,“娘娘既然有孕在身,应该多加休养才是,何必……”
何必来管这个闲事!
和瑾分外郁闷,她不过是因着好玩为刑官提了个点子给强暴幼女的人渣加刑而已,据说这事被人传开了,她的名声也被传开了,皇兄就龙颜大怒了。
然后这个女人--前段日子为了怀孕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凝妃娘娘主动请缨监督教导她学习女德女戒。
这到底是为什么?和瑾一向对风流皇兄的后宫韵事不屑一顾,自问不会得罪哪个后妃。她怎么会放着万宠一身的好日子不过,专程跑来过一把书塾先生的瘾?
和瑾向她投去难以理解的目光,她却只是静静地微笑着,一如既往地和颜悦色道:“公主是嫌我多管闲事了?”
“没有。”和瑾别过头看向窗外的树枝,有两只小鸟在打架。
凝妃恬静而温柔地笑了笑,问道:“公主为何对女德女戒如此反感呢?”
和瑾瞥了她一眼,不客气地说:“因为这本破书不过是教女人如何取悦男人,全是一堆冠冕堂皇的废话。”她闷闷地翻了个白眼,“真不明白你们怎么能忍受自己像个玩具任男人挑捡,居然还把这种东西奉为经典的?你们不觉得很没自尊吗?”
她一口一个你们,好像全然没把自己算在内。
凝妃怔了怔,旋及唇角牵起笑容,面颊爬上好看的红晕。她轻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在椅上坐下,思忖了片刻笑容不改地说道:“女人不就是为了男人而活吗?这个世界是男人的,女人也是男人的,可不曾听说有女人登位称帝广纳男宠……”
“错,大错特错!”和瑾打断她的话,对上她一脸怔仲的双眸里有如星辉般闪耀,“自古帝王难道不是女人所生?百善孝为先,母亲发话了哪怕儿子是帝王之尊也得要听话。男人得到天下,女人得到男人,所以归根结底这个世界是女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