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灾难的起因是什么?答案是,在过去的25年里,“新政”建立的金融保障体制不断遭到侵蚀。20世纪30年代早期的银行业危机促使国会采取行动制定法律,构建了一张金融安全网:一方面,银行存款得到保险;另一方面,银行受到监管,不能从事风险过大的经营活动。将存款保险与监管结合在一起,就是为了避免传染性的银行挤兑大潮再次爆发,那种挤兑潮在“新政”之前的美国频繁出现,并导致了1931~1932年的浩劫。但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美国金融体系变得越来越依赖许多人所说的“影子银行系统”。该体系中的金融机构事实上发挥银行的功能,但构造却与银行不同,因而可以规避监管。
“影子银行系统”的兴起本应引起人们的严重忧虑。银行监管规则是经过慎重考虑建立起来的,而不受监管的金融机构影响日增,本该为我们敲响警钟,但是金融体系的这些变化正好发生在那些决意破坏“新政”遗产的人主宰美国政局的时代。这些人把监管限制与政府安全保障体系视为眼中钉,他们的任务就是竭尽所能地解除管制、推进私有化。从他们的角度看,越来越多的金融领域脱离风险防范网是一件好事。显然,他们也没有半点儿兴趣扩大监管,使之适应不断变化的经济现实。
并非偶然的是,金融市场解除监管使富人变得越来越富。可疑的财务操作使公司的资产价值虚涨,将股价不断推高。利用金融工具重新包装资产的做法也给华尔街带来滚滚利润。资产价格的升高促使人们更多借贷,进行更多的交易,收取更多的酬金,仿佛华尔街的财富要不断积累下去,直冲云霄了。
突然间,这段亢奋的乐章戛然而止。
房地产泡沫是由“次贷”支撑起来的:一些买房人并不具备通常的借款条件,但却得到了抵押贷款。在次贷膨胀期间,有些人已就其中的危险发出了警告,包括美联储的一些高官,例如已故的内德·格拉姆利克(ned gralich),但格林斯潘等当政者没有理会他们的警告。后来,美国所有50个州的检察长准备调查次贷的发放过程,却遭到大银行与小布什政府的联合阻挠。他们援引1863年的《国民银行法》阻止各州采取行动,而该法通常是被束之高阁的。随后,房地产泡沫便破裂了,突然之间许多买房人无力按时偿还贷款。在此之前,大多数抵押贷款都已经被“证券化”,也就是被零切碎割成复杂的金融资产,再卖给投资者,而投资者基本上并不知道他们买这些东西要承担多大的风险。因此,买房人违约行为带来的损失蔓延到整个金融体系,破坏了许多金融机构的资本基础,也使人们逐渐丧失信心。传统银行在年深日久的“新政”式风险防范网保护之下,成功抵挡住了冲击。但不受监管的“影子银行体系”基本灰飞烟灭了。
经济的动荡往往不利于美国的执政党。有时,虽然引发动荡的因素不是执政党所能控制的,它也会受到冲击。可以说,吉米·卡特就是个合适的例子。在他执政期间,中东发生的一些事件打断了全世界的石油供应,也使他的总统生涯遭到影响。但2008年的危机与上述情况不同,它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极好地证明了保守派经济哲学的偏执与荒悖。
共和党人反对任何形式的监管,因为他们信仰里根在第一任就职演讲中表达的信条:“我们的问题无法由政府解决,政府本身就是问题。”但当危机袭来时,人们清楚地看到,里根说错了,富兰克林·罗斯福说对了。罗斯福在1936年接受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时发表的演讲中称:“我们一直都知道,随心所欲的利己主义是坏的品行。现在我们知道,这还是坏的经济学。”这句话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振聋发聩。
选举
在2008年总统竞选期间,我们这些期盼“新新政”的美国人有时会感到担忧。首先,我们担心民主党总统提
名人是否真正信仰我们的议程:奥巴马最初的竞选纲领以“结束党派争斗”为主题,在追究美国出现问题的责任上,对左派和右派各打五十大板。而且,在民主党总统提名争夺战中,奥巴马不断从右方攻击其主要对手希拉里·克林顿,他着重攻击的一点就是希拉里的医疗改革提议中包含了强制保险的内容。正如我在本书第11章所解释的,我们有一套实现全民医疗的最可行的策略,而强制保险是该策略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此外,在赢得提名之后,奥巴马一开始似乎不愿直言不讳地指责保守派的经济政策。
这些都让我们担心,奥巴马如果当选,究竟会不会着手实施进步主义政策。此外,在一些时候,人们真的怀疑他能否胜利:奥巴马在民意调查中的领先优势曾经显得牢不可破,但到2008年9月,这一优势已经消失,博彩市场的动向显示麦凯恩会赢。
虽然这只是暂时的落后,但在民主党享有天时地利的2008年,奥巴马怎么还会如此跌跌撞撞呢?奥巴马最初不愿理直气壮地呼吁经济政策改革也许是原因之一。我当时曾与一些民主党高层交谈,他们以绝望的口气抱怨说,奥巴马宁愿发表一些空谈“希望与改变”的演讲,也不愿在经济议题上强力出击,这等于是将民主党抨击共和党最有力的武器丢弃不用。
另一个原因是不可否认的种族问题。1980~2004年共和党连连胜选的秘密几乎可以用一句话来解释:南方白人开始为共和党投票。本书的一个重要论点是,共和党的“南方策略”正在逐渐失效。虽然种族议题的效力在减弱,但它并未彻底消失。不得不说,民主党当时提名一位非洲裔美国人做总统候选人,的确是冒了很大风险。
的确,选举结果也清晰地展现了种族政治的脉络。整个美国从2004~2008年变得大大倾向于民主党了,但一些州的倾斜趋势很不明显,甚至方向相反,比如路易斯安那州、阿肯色州、俄克拉何马州、阿拉巴马州、密西西比州、肯塔基州、田纳西州等。大体可以这么猜测:奥巴马的非洲裔身份让民主党人在全国损失了两三个百分点,而且要不是民主党今年有如此好的形势,这个问题也许已经让他们输掉了大选。
但今年确实是民主党的大好时机,而且在选战的最后七周里,民主党人一切顺利。2008年9月15日雷曼兄弟破产,形势急转直下,金融危机陡然恶化,随后,奥巴马便以高超的表现顺应了形势的转变。他成功地保持了镇静,又让人们觉得他对当时的形势洞若观火,而他的对手则剧烈地摇摆,一会儿宣称美国的基础经济依然完好无损,一会儿又呼吁暂时停止竞选活动,救经济之急。这么一来,两人高下立见。而且,由于危机的爆发,奥巴马在经济议题上表达的观点似乎也突然犀利了起来。他不再空谈“希望与改变”,而是发表坚定有力的演讲,指责一种“失败的哲学”造成的损失,从而赢得了进步人士的喝彩。
最终奥巴马轻松赢得了大选。民主党人也在2006年的胜利之后再接再厉,斩获了不少国会议席。可以说,2006年与2008年两次国会选举的综合结果就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命运大逆转已经发生:曾被视为固若金汤的共和党多数地位变成了民主党压倒性的主宰局面。在众议院,民主党人从落后29席跃升到超出80多席;在参议院,他们从落后10席跃升为至少14席的优势(本序言写作时,有几场竞选似乎还胜负未分,不过看起来民主党人将至少再拿下一个参议院席位)。
一个中左的国家
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