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保卫塞瓦斯多波尔

无论如何都不要与敌人开战,越快返回越好。

还有纳戈尔诺站,虽然不像切尔坦诺沃那样污秽,

但也危险十足。还有纳西莫夫大街站,

上密封阀并不能将外部进攻隔绝。

塞瓦斯多波尔人不想将纳西莫夫大街的出口爆破,

因为地方的潜行者在使用纳西莫夫"坡路"。

当站里要求他回去的时候,他曾只身穿越纳西莫夫大街,

没有一个人敢这样做。

但三个侦察兵跟横行当地的怪物斗也没斗,

这种事还真没发生过。

发生了什么?崩塌?地下水决堤?诱击?与汉莎人的不战而战?

现在他,而非伊斯托明,

要给这些跑到他面前的侦察兵的妻子们一个答案。

这些女人像被抛弃的小狗一般,目光忧郁而胆怯,

直直看进上校眼中,企图在那里找到承诺、安慰。

他甚至还要解释那些她们还没有要求他解释的问题,

趁现在她们还信任他。这些惊慌失措的女人,

她们昨晚一结束工作就聚到了这里,

这里的表记录了商队出发的时间。她们聚在这里要么沉默,

要么低声讨论当前的情势。

伊斯托明说,这两天越来越多的人到他这儿来打听,

为什么站里的灯越来越暗,他们要求恢复原先的照明强度。

其实谁也没想到灯跟原先一样亮,没有人去降低他们的亮度。

那黑暗笼罩的不是车站,而是人心,

就连最亮的水银灯也无法将它们驱散。

与谢尔普霍夫恢复电话通信的努力没有成功。

在商队离开后的一个礼拜内,上校与其他塞瓦斯多波尔人一样

,

失去了对所有生活在地铁中的人来说极其重要但存在稀少的一

种感觉,那便是人与人之间的亲近感。

通信还畅通时,商队定期前往汉莎采购只用一天就可返回时,

每一个在塞瓦斯多波尔居住的人都有权利选择离开还是留下,

尽管每个人都清楚,在5个站之外才是真正的地铁系统,

那里才有真正的人类文明,那里的人才具有真正的人的属性,

这种属性塞瓦斯多波尔人还能在自己身上察觉到一点。

塞瓦斯多波尔人曾一度觉得自己是被抛在南极的科考队员,

为了一些崇高的科学理想或者是高收入资源深陷遥远的南极,

长年累月与寒冷和孤独作斗争。

他们与人们居住的陆地相距十万八千里,但又像紧邻,

因为收音机还工作着,

一个月能在头顶上听到一次呼啸而过的飞机的声音,

自飞机上还会抛下装有焖肉罐头的箱子。

但事到如今,托起他们地铁站的这块浮冰,似乎越漂越远,

每时每刻都朝着更为荒凉的地方漂去,那里充满暴风雪,

那里在漆黑的大洋中,那里与世隔绝……

等待还在持续,

上校对被派往谢尔普霍夫的三位侦察兵的性命的担忧渐渐转变

成了吞噬他心脏的绝望——他渐渐确信,

他再也不会见到这三个人。三个新兵在外围防护线上,

他把他们派到未知的领域,尽管那里充满未知的危险,

这无疑是送他们去死。一想到这点,他就无法原谅自己。

放下密封门,关上南边的隧道日,将大部分兵力集中在那里,

这样已经是超前准备了。如果有人替他做了一个不正确的决定

,那么他会怎么想?

外围守备指挥官叹了口气,微微打开屋门,

鬼鬼祟祟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唤来了哨兵。

"再来根烟吧!最后一根了,以后我再怎么求你也别给我了!

还有,别吿诉任何人,说定了?"

★ ★ ★

娜佳是一位长舌大婶,

当她系着全是洞的毛绒围巾和脏不拉几的围裙带来一大锅热腾

腾的肉和蔬菜的时候,守卫们感到自己又活了过来。土豆、

黄瓜和西红柿是这里最精致的美食,除了在塞瓦斯多波尔,

这样的美食只有在环线和大枢纽上最顶级的饭店才能品尝到。

这并不是因为浇灌植物种子使之生长的灌概设备太复杂,

而是因为在地铁里不可能为了丰富战士们的食谱去烧掉那么大

量的电。

就算是领导,蔬菜被端上桌供其享用也是过节时的事情,

平时只有被宠爱的孩子才能吃到。

伊斯托明有时不得不跟厨师大吵一顿,

让他们在猪肉里多加100克的土豆和西红柿,

以此来维持士兵们的士气,维持战斗力。

好戏开场:娜佳像老太婆一样吃力地从肩上卸下器械,

微微打开锅盖,此时士兵们紧皱的眉头开始舒展。

吃着这样的晩餐,谈论那些已经厌烦的话题太不合时宜了,

所以谁也没有提起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商队和不知困在哪里的侦

察小组。

"今天不知为什么,老是

想起共青团站的事儿。"老头一边说话

,一边用勺子搅着铅盘子里的土豆,

他穿着带有地铁肩章的棉背心,微笑着,"你要去那里的话,

你就看得到了,那里的马赛克拼图多么美!

我们莫斯科所有的地铁站中,数那里最美!"

"算了吧,荷马!你只是在那里生活过而已,

所以到现在还念念不忘。"一个戴着皮帽子、

没刮胡子的胖子慢吞吞地回应道,"新村站的彩绘玻璃不漂亮吗

?马雅可夫的那些擎天柱以及天花板上的璧画不美吗?"

"革命广场站我一直都很喜欢。"狙击手大方地承认,

这是个沉默严肃的成熟男人,"我也知道这样说很愚蠢,

但是我们这些钢铁战士,水兵也好,飞行员也好,

带狗的边防战士也好,从小就热爱这个站!"

"怎么能说是愚蠢呢?那里有特别帅的小伙子们的铜像。"

娜佳站出来支持他的观点。她刮着锅底剩的那一点东西说:"唉

!队长,你看,这下晚饭没给你剩下。"

一个个头很高、肩膀宽厚的士兵不慌不忙地靠近篝火,

取走了自己的那一份,又立刻返回自己原先待的地方——

一个离隧道近、离人群远的地方。

"他还会不会出现在这里?"胖子低声问道,

向士兵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刚才的士兵宽厚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半昏半暗中。

"一个多星期了,很少在这儿坐着。"狙击手低声回答,"

他在睡袋里过夜,他的神经是怎么承受得了的……也许,

他天生就喜欢这样。三天前,李纳特差一点就被吸血鬼咬死,

他出现了,用手搏击把吸血鬼干掉了,总共花了15分钟。

但他回来的时候,整个靴子都浸在血里,机关枪也是……

他还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简直不像个人,而是一台机器……"瘦高个机枪手插嘴道。

"我跟他挨着睡都有点害怕。见过他脸上的表情没有?"

"我恰恰相反,我只有挨着他才觉得安全和平静。"被称为"荷马

"的老头耸了一下肩,"你们为什么对他纠缠不休?

他是个特别好的人,还刚刚受了伤。对地铁站来说,

这种美德太重要了。你那个家乡新村站,毫无品位可言!

这样的彩绘玻璃凡是头脑清醒的人都看不懂它的美,

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

"那共青团站天花板上的马赛克图,也毫无品位吗?"

"你在共青团站的什么地方找到了这些壁画?"

"全都是一些苏联艺术的鬼东西!要么是关于共青团员生活的,

要么是歌颂英雄飞行员的!"胖子反驳道。

"谢廖沙,别提飞行员的话题。"狙击手警告说。

"共青团站是垃圾,新村站是大便!"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说。

胖子将自己要出口的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盯着队长看。

其他人也立刻闭嘴,等待着下文。

这人几乎从来不参与他们的谈话,就算直接问他问题,

他也总是答得很简洁,甚至有时答都不答。

他背朝他们坐着,并不将视线从隧道口移开。

"共青团站拱门过高,柱子过细,

整个站台和铁轨如果被火力控制,

那就被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了,通道要想封闭也不方便;

而新村站所有的墙都布满了裂缝,无论他们怎么涂补,

都无济于事,一个手榴弹就能把整个站都埋葬,

站里的彩绘玻璃早就没有了,全都碎了,那是很脆弱的东西。"

虽然这一论断值得商榷,但谁也不敢反驳。沉默了一会儿后,

队长说:

"我亲自去站里一趟,荷马跟我走。每一小时换一次班。

阿尔图尔留下来代替上一拨人。"

然后狙击手不知道为什么跳了起来朝队长行了个礼,

虽然队长根本看不到。

老头也起身手忙脚乱地把一些破烂行李收拾进背包,

甚至连土豆都没吃完。

走到篝火旁边来的队长已经不是一身战士的行头,

他戴着自己不正式的钢盔,肩上背着巨大的行囊。

"好运!"

看着两个在灯火通明的走道里渐行渐远的身影——

一个是强壮的队长的,一个是干瘪的荷马的,狙击手觉得很冷

,搓着手蜷缩起来。

"怎么变冷了?添些柴吧!"

一路上队长一言不发,只是问了荷马,

他

原先是不是一位司机助手,而更之前只是一名普通的巡路工

。队长用怀疑的眼光看着荷马,但也没逼他说出实话。

虽然在塞瓦斯多波尔他总是对所有人说,

他升到了司机这个职位,但关于之前做巡路工的历史,

他觉得还是隐瞒为好,他认为这不够光彩。

队长门都没有敲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只微微向为他让开路的哨兵点了下头。

荷马则在入口处就害怕得全身值硬,踟蹰地站着,

一会儿从左脚换到右脚,一会儿又反过来。

他看到对面伊斯托明是何等吃惊地从桌后站起来,

而上校又是何等的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疲惫不堪又失魂落魄

。

队长一把扯下钢盔,把它撂在伊斯托明的文件上面,

用手揉搓光亮的秃顶。在明亮灯光的照射下大家才发现,

他那丑陋的脸是何等可怖:一条巨型伤疤贯穿左脸颊,

好像是因为灼伤留下的,眼睛就一条缝儿,

从嘴角到耳际爬着扭扭曲曲粗线条的浅紫色疤痕。

虽然荷马觉得自己已经对这张面孔习以为常,

但今天还是像第一次见到一样有一种反感的寒颤感。

"我亲自去环线一趟。"都没有问好,

他就把话像用机关枪一样抛了出去。

外围守备指挥官跟站长交换了一下眼神,皱了一下眉,

起初想反对,但还是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

"自己决定吧,猎人……反正我无论如何也争论不过你。"

[1]伊斯托明,即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塞瓦斯多波尔站站长。

[2] 库利宾(1735—1818),俄国自学成才的机械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