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 空气

也许,他们是在嘲笑她——嘲笑她的工作服、士兵外套,

还有她那涂抹着烟灰的脸颊。

她对男人来说到底有没有魅力?

她突然被一种陌生的对自己的否定刺痛。也许,

她并不明白这些事情?但不是该样又会是什么?

她的心底产生了忧伤——

就在她肋骨合拢的地方出现了一块温柔的地方,甚至更深。

同一个位置也是仅在一昼夜之前她才为自己打开。

萨莎一边努力驱赶着内心的焦虑,

一边步履艰难地穿过各类商铺,

那里塞满了所有她可以想到的商品——铠甲和小饰物,

衣服和各式仪器一一但这些东西并不十分吸引她。

也许是她内心的对话响过了人群的喧器,

而记忆中的人的形象比眼前活生生的人要鲜明得多。

在他的生命中,她有没有一个位置?在发生了一切之后,

她有没有权利去指摘他的行为?最重要的是,

她内心深处这愚蠢的纠结又有什么意义?

她己经无法为他做任何事情了……

在萨莎意识到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后,

她已经停止了怀疑,心情也得到了平复。

她用心倾听自己的内心,捕捉到了来自远方旋律的回音,

那旋律是从体外穿透进她的身体的,

与浑浊不清的人声一起流滴在心底,但它们并未交织在一起。

萨莎的音乐启蒙与其他人并无不同,都始于母亲的摇篮曲。

但后来她连摇篮曲都听不到了:父亲五音不全,并不喜欢唱歌

;汽车厂站并不欢迎流浪乐手和杂耍艺人!

守卫们倒常常在篝火旁用嘶哑的声音唱一些悲怆的军歌,

但他们既无法让断了弦的吉他发出声音,

也不能拨动萨莎的心弦。

但现在萨莎听到了凄凉的吉他声,更确切地说,

那是一个姑娘温柔鲜活的歌声。不,是女孩的声音——

对人类的嗓子来说,那声音高得不可思议,与此同时,

这声音对她来说不自然的洪亮。

但萨莎又能拿什么来与这样奇妙的歌声作对比?

这支由不知名的乐器演奏的曲子像是给人们施了魔法,

将他们托举到了半空中,将他们带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世界是出生在地铁中的人们无法想象的。

这首乐曲给人们希望,让他们相信梦想终会实现,

时而唤醒体内的痛楚,时而又抚慰这些伤痛。这首歌如此奇妙

,萨莎好像在一座黑暗的车站里迷失了,

突然间却发现了一盖灯,在它的灯影之中,她找到了出口。

她站在一顶兵器帐篷旁边,

她的面前矗立着一块挂满各式刀具的胶合板,

上面从袖珍折叠刀到锋利的狩猎刀应有尽有。

她身体中的两部分开始激烈地交锋。她脑中的想法十分简单,

让她蠢蠢欲动。老头给了她一捧子弹让她随身携带,

这些子弹恰好够换一把有缺口的乌银刀——它的刀刃很宽,

经过了精心打磨,对她心底的那个人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一分钟以后,萨莎无视自己心中排山倒海的思绪,

把刀买了下来。她把它藏在自己工装的胸侧口袋中。

她回到军医院,既感受不到士兵外套的邋遢,

也忘记了手臂上的不适。

人群比女孩整整高出一个头,

萨莎看不到那个在远处演奏如此惊人乐曲的乐手,

但旋律却极力追赶着女孩,释放着她,劝阻着她。

徒劳。

★ ★ ★

又有人敲响了门。

荷马喘着粗气吃力地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猛地拉了一下水箱的金属链,

绿色的脏棉妖上面留下了一块褐色印迹。

一天一夜里他已经吐了5次,虽然他没吃过任何东西。

引起这一病症的病因可以有多种,老头自己安慰着自己。

为什么这该死的病发展得如此之快?也许事实上是……

"快了吗?!"一个尖刻的女声不耐烦地喊道。

老天爷!难道刚才太着急,看错了门上的标示字母?

荷马用脏袖子擦了擦一头的大汗,强作镇定,去拨动门闩。

"酒鬼!"一个盛装的女人没好气地把他推开,

砰的一声将口关上。

老头不知所措,就让她把他当作酒鬼吧……

荷马挪到洗手池上的镜子面前,用额头抵在上面支撑自己。

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倒吸了一口冷气:口罩滑了下来,

挂在他的下巴上。荷马迅速把它拉回原位,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无法不去想,他把死亡传播给了一路上他所接触的每一个人

。转身离开为时已晚:如果他已经被感染,

如果他没有搞错自己现在出现的症状,

那么整个车站已经注定要毀灭。就像刚才这个女人,

她错就错在在一个错误的时间身体出现了紧急的需要。

现在要不要告诉她,她最迟会在一个月后死去?

真蠢,荷马想,愚蠢和无能到什么地步了!

他本想把自己的书献给那些在自己生命中留下重要痕迹的人,

让他们得以永生,但却向他们派去了死亡天使——它丑陋,

秃顶,并不强壮。天使的翅膀被割去,又被一个环牵绊住,

规定它只有在30天以后才能采取行动。

这是不是在惩罚他的过于自信和骄傲自大?

不,荷马再也不能隐瞒这件事了。

但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倾听他的忏悔,

而且荷马什么事也瞒不过他,

如果两个人都晾开自己手中的牌来打,

那么两个人都会感到径松许多。

他瞒跚着返回病房休息。

他的病房位于走廊的尽头,通常病房门旁会有助理护士在值班

,但现在不知去哪儿了。

从口缝里传出了时断时缕的粗重呼吸声,话语断断续续,

就连屏息站在门口的荷马也无法将那些单个的词语拼在一起弄

明白它们的意思。

"更疼了……斗争……应该……还有意义……斗争……记得……

还有可能犯错……斥责……但还……"

话语变成了哭泣,好像疼痛实在难忍了。荷马走了进去。

猎人毫无意识地躺在被血浸湿了的皱巴巴的床单上。

绷带缠绕着他的头颅,差一点就遮住了他的眼睛,

高耸的颧骨上全都是汗水,脱臼了的下颌无力地脱落着。

在猛烈地咳嗽中,他宽阔强杜的胸膛像是铁铸的皮毛,

一上一下地起伏着,

那微弱的气息对如此强壮的身体来说远远不够。

枕头边女孩背对着荷马站着,纤细的双手在背后交叠着。

荷马看了她一眼,

一开始都没有发现与她的工作服布料融为一体的黑色砍刀,

女孩用手紧紧地握着刀把。

★ ★ ★

嘟。

嘟嘟。嘟……

1235。1236。1237。

阿尔乔姆数着,

他这样做并不是想要搜集在指挥官面前为自己辩解的证据。

他数着数,是想感觉到自己正在移动。

他从一个点开始向前挪动,数着每—个嘟声,这样一来,

每听到一个嘟声,他就离疯狂事件的发生地更远一些。

自欺欺人?是的,就算是自我麻痹吧。话简里面的"嘟嘟"

声好像从来没有停止过——让人难以忍受,

虽然在刚开始守值的时候他很喜欢这个声音:这样的"嘟嘟"

声像一台节拍器一样,协调着不和谐的思绪,放空着他的大脑

,将快速跳动的脉搏调整到一个正常的速度。

但这声音响得太有规律了,

阿尔乔姆开始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时间的捕夹之中,

如果这个声音不停止,那么他永远无法从中逃脱出来。

中世纪的时候存在这样一种受刑方式:人们剃光罪犯的头发,

在他的头部上方放置一只水桶,

水一滴一滴地滴落在他的光头尖儿上,

每一个接受这种刑罚的人最后都会变疯,失去心智。

在人们无力把犯人吊到拷刑架上接受抽打的地方时,

用普通的水效果往往出乎意料的好。

阿尔乔姆被这条电话线紧紧地缠住了,

他没有权利离开它哪怕是一秒钟的时间。

在值班的时候他尽力控制自己不去喝酒,因为他不能从这"嘟嘟

"声中分神。两天前他没有坚持住,溜出了房间,

飞快地奔到了洗手间——立刻又返了回来。刚到达

房间门口,

他听到了"嘟嘟"声,他的心彻底凉下来:

这时嘟声的频率跟原来都不一样了,信号加快了,

有别于平时适中的速度。

阿尔乔姆十分清楚这种情况代表着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一刻,但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

他却恰巧不在旁边。他害怕地看了门口一眼——有人发现没有?

阿尔乔姆迅速拨号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机器咔哒一声,"嘟嘟"声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从那一刻起,"

占线",再也没有出现过,再也没有人去动过电话。

但阿尔乔姆还是迟迟没有放下电话听筒,

他只是把听筒从被汗水浸透了的那只耳朵换到了冻僵了的那只

,努力不数错数。

他并没有立刻向领导呈报这件事,现在他信服了,"嘟嘟"

声的频率会发生改变。他接受的命令为打通这个电话,

但一个星期已经过去了,

他每天活着的意义就是努力完成这个任务。如果他违反了命令

,他就要上法庭,对法官来说任何疏忽都与怠工毫无区别。

电话同时也提示了他,这个值勤任务还有多长时间会结束。

阿尔乔姆没有表,巡逻的时候他看指挥官的表,听筒里的"嘟嘟

"声5秒钟一下,一分钟12下,一小时72下,值一个班响3680下

。

就像一个大型沙漏一样,

沙自一个没尺寸的玻璃杯里流到另一个无底的杯中。

在两个无形的杯子中间狭窄的咽喉部位坐着的是阿尔乔姆,

他在那儿听着时间。

阿尔乔姆不肯放下听筒,还存在一个原因,

就是指挥官在任何时刻都有可能来个突然袭击来检查他的工作

情况。那么,他做的事情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在电话线的另一端可能没有一个人还活着了。

每当阿尔乔姆闭上眼睛,他的眼前都会浮现这幅画面……

他看见站长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办公室从里面被锁死了,

站长将脸埋入桌子,手紧握马卡洛夫手枪。显然,

被子弹射穿的耳朵无法听到一直在狂响的电话声。

门口的罪犯不能撬开这扇门,但锁眼和门缝己经打开了。

那老式电话绝望的叫声不但门口的人能听见,还传到了站台上

,盘桓在肿大的尸体上方……曾几何时,

电话铃响还会被人群的喧嚣、脚步的声音和孩童的哭声淹没,

但现如今除了电话铃声,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打扰这里的尸体了

。信号灯一闪一闪,意味着电池的电量正在枯竭。

铃声。

铃声继续响着。

1563。1564。

没有人接。

[1] 喀迈拉,希腊神话中狮头狮颈羊身蛇尾的巨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