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持枪证,也不是美国公民,我只是被人邀请来船上玩,我不知道会遇到这样的事。我可怜极了,像一只被吓坏的小动物,乖巧地把枪交出去。可是我没办法,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这个人是我爸爸,他刚刚被人……你们也看到了,拜托,对不起,我只能这样做。
我的余光看到严栩安在偷偷笑,笑得一直眨眼睛。他笑个屁,他应该现在过来和我一起演戏。他要说,他是我的弟弟,是我带他来这里的。这把枪是——
“这把枪是我拿给他的。”
他居然真的这么说,甚至说得比我想的更快。
我回头看他,他不看我,只看着安保,把我刚刚只在大脑里过过一遍的开场白都原样讲出,讲得无比诚恳。他的表演天赋更甚于我,我听着都开始觉得煽情得恶心,他们不信我也不能不信他。而且因为他实在是过于熟稔了,让我产生一种错觉,怀疑这一切其实都是他的设计——是我出生之前他就在上帝面前下订单:给他来一份父子情深,一碗兄弟义气,再加一杯无害乖巧。一切都已经预订好,我不过是领餐的人。
但还有一个问题,现在我爸爸还在旁边坐着呢,他惊魂未定,不知道脑子是不是清醒,他最好不要信我说的,然后真的开始和我演出什么父子情深的戏码,我会被他搞得想吐,然后半夜忍不住再对他脑袋开一枪。告诉他我真的不是为了救他,我只是想玩这个,如果不用坐牢的话就更好了,你满足了我,我爱你。
安保相信我们说的都是实话,只是他们说话不算数,现在还有几个小时天亮,也就是说我们还有几个小时就要靠岸,原本当个观光客的计划落空,得集体到警察局去度假。我爸爸一开始请我帮他办的事我快要办到了,把他老婆送进监狱,让她罪加一等。
我演得可能真的很像,或者我的脸太有欺诈意味,安保看不出我心里已经在想天亮后要怎样对警察添油加醋,还安慰我让我不要害怕。之前那个倒霉的警察也是这样对我的,后来在我身上吃到十足的教训,从此再也不会同情任何一个不走正路的未成年。游轮上的工作可能太安全,无论怎样肮脏的人都还在这里装人间精英,一星期不到的时间暂时暴露不了真实面目,骗己又骗人,所以这地方才是真正的一个乌托邦。
我还是被单独押进一个隔离区,同时被连累的还有费其钧,他得被迫说出那把枪到底是怎么到我手里的。
我没机会知道他是怎么说的,我在忙着打量这间远离游轮的中心地带的隔离室,从小到大的那些犯罪练习终于把我送到这里。它比我待过的看守所要好上一点,至少空气新鲜,没有那种汗臭和香水味混合起来的怪味,只有一点木头、金属与皮革味。这里面也同样什么都没有,除了一面挂在墙上的小镜子。那可能是单向玻璃。
我在想我刚刚也许应该再对那些安保表现得更惨一些,这件事对我造成精神伤害,我伤心而且害怕,我需要心理医生,不对,我更需要我哥哥来陪我一起。我差一点也要这么说了,但开口之前我想到我爸爸,怕他们让我爸爸过来陪我——那还不如干脆送我去死。
不过他们还是对我网开一面,给我一台很原始的游戏机让我玩贪吃蛇,游轮上出现少年犯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所以它看起来已经在这船上放了二十年之久,到现在终于有机会用上,如果再配上一盒巨大的香草冰淇淋会更好。
手指接触按键的感觉很僵硬,我不太适应。在我小的时候,我不记得我有什么一个人在房间里玩掌机的经历,我很受欢迎,学校里的朋友都排着队要和我一起玩。这些掌机游戏是属于那些自我迷恋和自我封闭的人的宝物,小学生在教室里用电子游戏机扮演成年人,成年人反过来也用同样的电子游戏机扮小孩。
我不喜欢谈论未来或者过去,我的眼中只有当下,连天亮后我要如何应付警察都懒得去想,我整个人还在兴奋呢,为我手心现在还未消失的麻胀感。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要这个,可我就是想要,并且我成功了,所以我说,我想要的我都会得到。
我注意到这个掌机上居然还有通关记录,显示的时间居然真的是在十年前。我想了一下把这个游戏机递到我手里的安保人员的年龄,心中警铃小小地响了一下。
要怪这个地方实在太空荡了,好死不死地让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个温情故事,一个人保留了他去世的爸爸的游戏通关记录让它不被覆盖——我大概要小心谨慎地对待这个游戏机,我担负不了破坏回忆的这份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