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利亚显得并不在乎这些名贵之物的损毁。它反而更加长久地注视着被烧毁的花草与书籍。它没有血肉的面庞,做不出表情,但当它的手指拂过那些堆垒在一起的书籍的外壳的时候,它轻柔的动作却仍然让人体悟到它是多么珍爱这些已经失去了“生命”的东西。
七天就这样迅速地过去。在白天的时候,姜芜教育伊谢丝术法与知识,与女爵奥菲利亚几乎没有交谈,而到了夜晚,她就跟着骷髅奥菲利亚游历整个府邸,动作很慢地观察与赏玩这座巨大建筑的每一处伤口,并且从内心中升起惋惜的感受。
当讲师焚毁这座建筑的时候,她心中怀揣着巨大的愤怒。她只认为是因为都铎家族的缘故,让自己的母亲和自己蒙受了无数让人痛苦的限制。但都铎府本身并不是完全罪恶的,它在被毁灭之前长久地存在了几百年,被历任领主翻修、整理,本身其实是一座非常宏伟美丽的建筑。在奥菲利亚尚未婚配之前,都铎府也是承载了奥菲利亚无数美好童年记忆的家。
在悠长的岁月面前,讲师只是一个年轻人。她毁掉了自己姓氏所承载的漫长,并且以死献义,表示自己这个体的痛苦并不比都铎家族的延续更加卑弱、不值得看重。
这是最后一个夜晚了,除却伊谢丝的房间,姜芜与骷髅奥菲利亚来到了一个她们前几天一直逃避的地方。赫士列特古斯塔夫的房间。
奥菲利亚的丈夫,伊谢丝的父亲。这男人在结婚之后甚至无法保留自己“古斯塔夫”的姓氏,因为他是一名教会钦点的上门女婿,因此他不得不改名叫赫士列特都铎,即使在现实的历史之中,他获得了贵族领主的身份,但人们仍然会称呼他为都铎先生,而非古斯塔夫先生。这是一种身份上的认定。也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赫士列特对于自己的妻女抱怀着强烈的怨恨,乃至于不惜施暴与自暴自弃式地败坏自己的名声出轨他人。
床上躺着的那具尸体正是已死的赫士列特先生。他和这个世界中每一位死者一样,都不过是一具枯骨,身上裹着一层破破烂烂的衣物,骨头发黑。想来即使他对于都铎母女来说是一个生活上绝对的加害者,但讲师的精神世界之中,却并没有对他施以太大的关注,否则他就不会像是都铎府的任何一位仆人一样,如此简陋地存在着,而应当像是奥菲利亚,拥有着有别于其他人的存在形式。即使是怪物也好、噩梦也罢……都不存在,即使讲师恨他,但却并不在乎他,唯有奥菲利亚是讲师精神世界之中大书情感与思考的绝对母题。
姜芜看着奥菲利亚坐在床边,看着自己丈夫同样只剩下骨骼面目的头颅。它们都呈现出死者的特征,显得倒是很相配。在夜晚
的府邸之中,唯有姜芜与伊谢丝仍然保持着人类的特征,她们是这个死者的世界唯二的生者,也本不应该属于这个世界。
姜芜开口问道:“你恨他吗?”
这个“他”,姜芜没有直接说出赫士列特的名字,但她们都心知肚明这指代的内容是谁。奥菲利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相反,它将赫士列特的身体摆正了,毕竟赫士列特原本的姿势是受死前的惊恐与绝望,十分不得体。如今奥菲利亚此举,正是在为他慢慢找回死者最后一点的、遗容上的尊严。
所谓爱恨,对于两位死者都失去了意义。生前那样多的纠葛,命运的纠缠,但也都是活着的时候的事情了。如今二人都已经死去,眼前能够自由活动、似乎具有自我意识的奥菲利亚也不过是讲师的意识中所遗留出来的一个幻影,它并不是真正的奥菲利亚。
骷髅奥菲利亚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姜芜也离开了。
……很快,天亮了。
整个府邸重回繁华,伊谢丝早早地就起来了。少女很兴奋,像是那些平生第一次出远门旅行的孩子那样,晚上有点失眠,早上却过早地起来。她们三人在一起吃早餐,姜芜始终没有说话,听着奥菲利亚像是任何一个担忧孩子出远门的家长那样絮絮告知伊谢丝应该如何照顾自己、要多给家里写信、如果缺什么东西或者受伤也一定要给家里说,不要一个人抗事。
伊谢丝乖乖地听着这些啰嗦的话。她知道这些话象征着奥菲利亚对于自己的关切。因此即使话语中有重复的、赘余的部分,但少女也并没有显得不耐烦。在用餐之后,女仆前来禀报说运载的马车已经在府门前等待了,伊谢丝便挽着奥菲利亚的手,二人一起向外走去。
姜芜跟在后面,听着她们的对话。
“母亲,等到了翡冷翠之后我会经常写信的!会给你寄礼物。翡冷翠是万城之城,据说那里有整个世界最多最全最好的商品,我会选你喜欢的饰品寄给你的!到时候你就可以和你的女爵朋友们炫耀说这是翡冷翠的最新潮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