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奉皇遗事 金牌芋头糕 2333 字 2025-07-19

杨观音说:“妾家罪孽深重,妾但求赎罪。”

“我想问问娘子,他……是怎么死的?”萧恒的嗓子忽然变了调,似里头爬着条蛇,他但凡开口,总要绞住他的心肺,顺着喉管向外蠕蠕蹿动。那蛇的歇斯底里也比人沉默,像另一个人极其平淡地说:“我总得知道。”

杨观音:“大相在承天门前颁布新法毕,不乘车不骑马,大摇大摆地提壶走闹市回去。边饮边唱,酒酣时分,中箭身亡。”

萧恒笑了一下。

也是,李渡白怎么肯窝囊地吓死,肯定要沽酒回去,走明月桥,过太平坊,最后回他的扶桑巷。

萧恒嘴巴紧紧闭着,那蛇头在他口中竭力碰撞,发出成人哭泣的瓮瓮声,但始终没有破开他的唇齿。紧接着,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将整条蛇甩回腹腔,像吞了口血下去。那呼之欲出的痛苦,他不会呼出。

萧恒再开口,已经用常人的声音问:“他唱的什么,不知娘子能否默下来。”

“一首《水调歌头》。”杨观音道,“妾愿尽力一试。”

乌墨蘸笔,素笺轻展。

萧恒静静注目,透过纸上寥寥数言,见到了李寒最后一面。

那人边行边唱,唱至动情处亦如酒酣处,伸个懒腰往后一栽,剩下腌留给旁人,自己独上青天。

天那头,李寒遥遥唱道:

“二十载蜉命,九万里鹏风。庄周蝴蝶一梦,觉后岂虚空?追蹈接舆歌舞,挥斥书生意气,千籁袖襟中。夜半负舟去,敌手只天公。”

“尘无名,地无录,册无封。千篇鸿笔,难觅公子谪仙容。江水何须葬我,还要青山谈笑,此寿与天同!”

“且把少年事,留唱白头翁。”[1]

***

萧恒沉默许久,忽然问:“娘子与玉清,是故交?”

杨观音道:“妾是她的未亡人。”

萧恒点点头,说:“玉清的葬地,他给我留了信。我带你去看看。”

杨观音牵了匹马出去,杨府上下无人阻拦。她和萧恒不远不近地骑马西行,一路上没有交流。

二人出了城门,西上青龙山,在观音寺前落脚。

这是注定要回到的地方。

观音寺外松柏浓密,间有墓地,各立碑石。

他们从一座青石碑前住脚,上简单题曰:裴兰桥之墓。

加官名,追号,那人不喜欢。

“玉清的身世,他早就猜出来了。阿遇虎袭当日,玉清告病,是知道裴公海在,不愿与其打照面。太子出生时魏人作乱,曾有人传信告知渡白,字迹与玉清一般无二。”萧恒瞧着墓碑,“他知道玉清有难言之隐,一直守口如瓶。”

杨观音只是蹲下。身,轻轻抚摸碑石。

萧恒看着她背影,说:“杨娘子,你如不嫌此处荒凉,百年之后,太子会将你二人同xue而葬。只要你愿意。”又补充道:“自然,你若再遇良人,也是极好。”

“不会了。”杨观音盈盈笑道,“再不会了。”

萧恒没有说话。

杨观音静静站起来。

她似看见裴兰桥复生过来,做一身女子妆扮。腕约金环,耳含双珠。她携住她的手,像拢了颗活心再回胸膛。裴兰桥的嘴唇粘贴来,她颤抖地回吻。生死是她们的礼赞,天子是她们的傧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