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无动于衷,从太师椅里站起,高声叫道:“杜宇奉皇帝诏令铲除萧将军,今已正法,严肃军纪!萧将军立功无数,皇帝却暗箭伤人斩草除根!如此不仁不义之君,安坐至高至尊之位!愿与诸君力同心,共克王师,再创太平之世!以祭我数地枉死之百姓,以祭我埋骨将士之英魂!”
一时群情激愤,振臂高呼。喧哗声里,郑素冷漠看他,叫:“李渡白。”
“你真的没有心肝。”
李寒面向三军,殊无表情。
郑素不再看他一眼,快步冲下高台。
李寒叫人为杜宇选棺安葬,又把诸事后续一一打点,嘱咐许仲纪:“郑涪之要走,不要拦他,给他备一匹好马,干粮不够从我的份额里扣。青公最晚今夜就能知道消息,但估计会等新坝基构搭好再走,咱们这边能请辆马车吗?”
许仲纪看他,还是道:“小郑这是两头都在乎,拧巴了。你别往心里去。”
李寒笑道:“他就是这个样子。本不干他的事,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郑素就是这样,不会说在意,时时都在意。
就像松山埋伏时他向李寒后背放出的那一箭,没有萧恒挟李寒那一把,也不会射中。但那一箭他必须射出去,他必须出这口恶气。
就像青不悔是因赈济粮前往松山,郑素却不全是。三万叛逆对十万王师,胜算何其渺茫。李寒身为要犯,是时必死无疑。但若有个人在营中,终有转圜之机。
为了青不悔,他不想李寒赢。但同时,他也不想李寒死。
而李寒呢?李寒为了他认准的道,谁都能利用,谁都能坦诚。谁都能背叛,谁都能团结。他不期待任何善意恶意,但可以问心无愧地接受所有。
李渡白只作选择,并承担选择造成的所有后果。
他没怎么纠结,对许仲纪说:“我给杜家写封讣告,劳烦你替我寄过去。”
是夜,李寒展笺提笔,一气呵成。最后装进信封时,突然有几个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
数日之前,一封信被他援手点灯,化成一缕青烟。
当时看到那封信,李寒突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暮春,确切说是春夏相交之际。他被肃帝任为并州案主使,夜归时杜筠已备酒以候。杜筠问他要查到什么地步,他直言要彻查到底。杜筠是怎么表示的?
杜筠举起酒杯,说,我陪你。
果真陪到他最后一刻。
所以那封信里,杜筠不劝不问,只用李寒当年的话来告诉他:
江不言清,河不言浊。安顾毁誉,我自做我。
知己如此。
倏然之间,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真的问心无愧吗?
昏灯下,李寒静坐许久,缓慢黏死信封。
第357章 一二三 吾乡
数日后,大水消退,萧恒正式驻扎松山城关。许云率兵攻城,苦战十日,受恒逆三方夹击,不敌,败退百里,阵亡三万。
三日,许云率军返回长安。
松山一役是萧伯如和萧恒之间的一场豪赌。萧恒赌上全部身家,萧伯如为了组织起一支战力强大的帝国军队,不得不动用一些能力卓越但态度动摇的世族人士,并竭尽心力地进行制衡,她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如果萧恒死于瘟疫、战场或洪水,那会是一场大获全胜。但萧恒活了下来。她赌输了。
在此之后,萧恒所向披靡的时代正式开启,广泛意义的箪食壶浆相继出现,各地州府纷纷相投。大梁西境北至西塞,下经英州,再达潮柳,已尽入萧恒掌握之中。如今秦灼已返,松山已降,南境版块亦悉数握于他之股掌。
真正奠定萧恒胜局的战役结束了,萧恒却像置身一台悲剧的落幕,调动不起半点振奋之情。一场天灾成全了他,却叫无数百姓陷落了。而后世只会交口称赞,好一场命中注定的天时地利!而面对这人命搭就的通天之梯,萧恒能做的只有跨步踏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