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唐律》,做仵作需有官府登记造册,你有么。”
“有。”对方像是早有准备,从怀袖中取出一张揉皱的麻纸:“喏。”
他接过去验看,却见那麻纸上当真密密麻麻写了允许彼人于该县该地任仵作云云,名字是韦练,落款却是十年前。
见他看到最后,对方立即咳嗽几声。
“实不相瞒,这是家兄的仵作名册抄页。”
“既然你兄长是仵作,来的为何是你。”他低头,想辨认对方狡黠目光里有几分实话。然而对方就在此时凑近,几乎逼到他眼前,声音也放低,很有些讨好的意思。
“大人不会看不出来吧,我是女子。按律,女仵作不能入名录,但我的本事不比阿兄差。更何况……此案事出紧急,我敢说,就算全长安去搜,也找不出比我更会画骨的仵作。”
他眉心皱起,伸手提起她圆领袍,对方就被拎起。由于身量不够、她脚尖离地半尺,脸憋得泛红。
“本官没空与小儿胡闹,回去找你阿兄。”
放手时,她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抬眼时却看见他已经走远,步伐极快。日头高照着,不知为何,她喊出声。
“我阿兄死了!十年前长安饥荒,他被吃了,我全家都被吃了!”
男人站住,手按在障刀上。黄叶从西市最高的一棵树上飘落,落在他肩头。
她扶着膝盖喘气,方才喊的那嗓子已经用尽她白天吃的半个胡饼的余力,现在就算对方走掉,也再追不上。
然而视线里赫然出现一双官靴。
她抬头,先看见银鱼袋、火石,接着是障刀,最后才是比她高许多的肩膀。逆着阳光,她头一回仔细端详他的脸。
如若是几十年前,单凭这张脸,他也能在长安权贵中平步青云。但现在长安人人自危,要往上爬,得付出更多尊严,乃至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