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步步走近、直至走到浓雾深处。王遇仙早在进入崇仁坊之前便下马、躲在暗处伺机而动。这是她们方才商量好的对策——除非韦练有性命之忧,否则另一人不会暴露自己,愈来愈重的浓雾反倒也成了他们行踪的极好掩盖物。
直到她走到距离马车极近的地方,韦练定住。
她目光直直看到柱子上被绑着的两个人,身上没有一丝活人气息。
赵二和康六死了。
胸膛没有起伏、双目紧闭,身上都是伤口,没有致命伤,应当是失血而死。为何深巷里有如此浓重的血味,她现在知道了。
韦练握着弩箭的手在微微颤抖。
过往那些画面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大雪夜的长安、她在墙角饿得奄奄一息时面前伸出一只手,接着是赵二天真到有些傻气的脸,笑时候露出一口白牙;夏日饿到喝凉水充饥时,赵二把刚偷来的胡饼掰了一大半给她,两人被胡饼摊主打得抱头鼠窜;在崇仁坊的老鼠窝里两人高谈阔论、她夸下海口要让赵二跟她一起荣华富贵;拿了俸禄打扮得容光焕发的赵二、说要照顾她一辈子的赵二、把金鱼挂坠送给她却死活不敢说出告白的赵二、站在深巷里踮着脚目送她离去的赵二……
韦练咬紧牙关,齿槽渗出血迹。
还有康六。在厨房里和她一起偷偷煮东西吃的康六、每天都在发牢骚但永远都在御史台留一盏灯等她查案回来的康六、胆子很小但从未丢下他们逃跑的康六。从前查案时他曾偷偷与她提起过,从前没人觉得他一个粟特出身、自小混迹于西市的商户之子能在大唐的御史台做官,所以他要花上比别人更多千百倍的努力。
乐游原上,秋风吹拂野草。康六拿着麻纸啃画笔,苦练尸形图之余抬头问她
。
小十三,我们这样蝼蚁般的小人物,若是在长安一辈子都出不了头怎么办?若是快要出头的时候被碾死了怎么办?我阿娘阿耶九泉之下,一定为我伤心。
他们一定为我伤心。
因为我不是生来就要当蝼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