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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杨炎已经有了倦意。住在一座戒严的城中,原本就容易感到疲倦。家中除了僮仆,每日唯有父子二人相对,长日无言,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药汁的气味。

杨播回到几案后坐下,继续说道:“我醒来后,忆起十五岁那年,曾经见到有人在田里挖出汉魏之际的墓砖。那砖上的铭文是反的,便如镜中所见一般。”

长久游走于生死之间的人,大多会逐渐惯于讨论死亡。

“和死者穿衣左衽是一回事罢。”杨炎道。

“两汉时的人说,死人为鬼,能害人。穿衣左衽和铭文反书,应当皆是古人所谓生死异路的意思,为了让死者不来搅扰生人。”杨播腹笥颇丰,一生精于儒学,于古人的丧葬之礼所知甚多。他仿佛谈兴极佳,絮絮道:“我那年才读完王隐所撰《晋书》不久,见了那块墓砖,才明白为甚么书里说,苏韶的魂魄告诉他的兄弟,‘死者书与生者异’。书里又说,苏韶给兄弟写了几个死人的字,那字‘像胡书也’……少年时读的书,终究记得牢固,我如今竟还能想起来。”

杨炎笑了笑,道:“父亲想这些,大是劳神费力,无益于康复。我看侍御医给的这个方子不错,过了夏天,父亲必定好转。我去瞧一瞧药煎得如何了。”

他才要走出房门,听得父亲在背后道:“你见过她写字么?胡书究竟是怎样的?”

“父亲!”杨炎猝然转身。

“胡书的模样,当真是将汉字反过来么?”杨播兀自道。

这一问既幼稚,又执拗。杨炎举袖抹了把脸,答道:“不是。胡人自有文字。他们执笔向左,横向书写,一个字写完了,下一个字落在左边,不似汉人书写时由上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