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上酒店提供的柔软浴袍走出来时，门铃恰好响了。打开门，夜劲枭站在门外。他换了身干净清爽的休闲装，手里提着一个印着精致logo的纸袋，食物的香气隐隐飘散出来。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平静得仿佛昨夜那个在酒吧灯光下气场慑人、被经理恭敬伺候的身影只是我的幻觉。

“醒了？”他走进来，语气平淡自然，将纸袋放在靠窗的小圆桌上，“吃点东西，都中午了。”

食物的香气勾起了胃里强烈的渴望，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我看着他打开餐盒的动作，那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曾无数次在自习室翻阅厚重的专业书，在食堂收拾餐盘，在图书馆整理归还的书籍……勤工俭学的手。可昨晚……昨晚那笔钱！我喉咙有些发紧，声音干涩地开口：“昨晚……谢谢。”

他抬起头，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漾开的涟漪，瞬间就平复了。“谢什么，”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揶揄，将一份精致的餐点推到我面前，“大家是朋友。”

朋友……这个词此刻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上。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那份盘踞在心底的沉重感却更清晰了。我拿起筷子，拨弄着餐盒里诱人的食物，犹豫再三，还是艰难地开口：“昨晚……花了你不少吧？那笔钱……”我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知道对你来说不容易，可能是你好几个月辛苦攒的……我会想办法尽快还你。”

“不急。”他简短地回答，拿起自己的那份，动作从容地开始用餐，仿佛在谈论的只是借了一本书，“先吃饭。”

他的轻描淡写并没有让我轻松分毫。愧疚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他越是表现得无所谓，那份沉甸甸的人情债就越发压得我喘不过气。那些他深夜在图书馆整理书籍、在食堂后厨帮忙、在校园里做兼职的身影，此刻无比清晰地在我眼前晃动。三万八千六！这对一个需要精打细算、勤工俭学的学生而言，意味着多少汗水？多少省吃俭用？而我，仅仅是为了一个晚上的挥霍和面子。

昨晚酒吧结账台那一幕再次不受控制地跳入脑海——那张在镭射光下惊鸿一瞥的、深邃厚重的黑色卡片。那真的是幻觉吗？还是……我忍不住，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求证欲，盯着他放在桌边的普通黑色钱包，试探着问：“对了……昨晚在酒吧，我好像……好像看到你拿出来的卡……是黑色的？眼花了吧？”

夜劲枭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无奈又好笑的神情。他甚至伸出手，越过桌面，带着体温的掌心轻轻覆在我的额头上探了探，动作自然得像兄长对待弟弟。

“啧，”他收回手，唇角那抹揶揄的笑意加深了，“看来昨晚是真喝傻了，还没醒透？我怎么可能有那种卡？”他拿起自己的钱包，随意地打开，抽出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印着普通银行标识的蓝色储蓄卡，在我眼前晃了晃，“喏，看清楚，这才是我的卡。酒吧那种地方，光线晃得人眼花，加上你被你爸那通电话气得不轻，看错太正常了。”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眼神坦荡自然，没有一丝闪躲。那瞬间的疑虑像阳光下脆弱的肥皂泡，“啪”地一声轻易破灭了。是啊，夜劲枭，一个需要靠打工维持生活的普通学生，怎么可能拥有传说中的黑卡？昨晚那些荒谬的联想，经理恭敬的态度，服务员的窃窃私语，果然都是酒精、愤怒和巨大冲击下产生的集体幻觉。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头反而涌起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还好是幻觉。否则，我该如何自处？

“也是，”我低下头，掩饰脸上的窘迫，扒拉着餐盒里的食物，“昨晚那灯光，跟鬼片现场似的。”随即，另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浮上心头，我环顾这间奢华得过分的套房，“这酒店……也不便宜吧？昨晚真是麻烦你了，又结账又开房……”

“行了，”他打断我，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大钱都替你花了，还在乎这点‘小钱’？赶紧吃，吃完回学校。”

“小钱”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我咀嚼着食物，味同嚼蜡，心头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滚烫的石头，激起一圈圈滚烫的涟漪。感动？有。但更多的是无地自容的羞愧。在我众叛亲离、被那些所谓的“朋友”弃如敝履的时刻，唯一向我伸出手的，竟然是我曾经在心里暗暗嘲笑其“穷酸”、甚至刻意针对过的夜劲枭。他默默替我收拾了最不堪的烂摊子，没有一句指责，甚至还顾及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用一句“朋友”和“小钱”轻描淡写地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