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希走向凉亭,摘下一朵红色的鲜花,她径自思忖着,面无表情。元淑妃随即缓缓跟上,宫袍已然遮挡不住她微微凸起的小腹,她走的极慢,看得出万分珍视这腹中孩儿。
她垂着眉眼,望着那鲜红欲滴的娇柔花瓣,低声说道。“我明白了,皇后她用毓美人要挟你,因为皇后再过几年,若还不能育有子嗣,便自然会从妃嫔之中,挑出一个,跟随她是不是?你若不愿与她走近,她一定会将毓美人产下的皇子收在身边,届时你并非皇后之流,立场自然就岌岌可危了。”
可惜,这一招皇后用着,还不够老辣。还有,不少破绽。
元淑妃的柔声,渐渐传来。“妹妹,我只是在迟疑,还未决定下来——”的
确,纳兰希看得出她的动摇。
纳兰希冷冷望着她,笑意情浅,那一双黑翦眼眸之中,隐约闪过清明和决绝。
然后,元淑妃听到一道极低的声音,伴随着清新,传入自己的耳边,顺而淌入内心深处。“淑妃娘娘,你当真想要以妃位终老?”
这一句话,令元淑妃沉默了半晌时间,之觉得喉间生涩,体内被注入一道火热,她抿了抿唇,神色不变,问道。“妹妹这句话,是不是过了?”
“你虽家无靠山,但你还是淑妃,是四位夫人之中唯一得到圣恩,并怀有皇裔的妃子。你细想,他日你若产下一位皇子,那便是皇长子。姑且不问,到底是否能封为太子储君,长幼有序,你堂堂皇长子的母妃,却还会顾忌皇后的势力?”她贴近元淑妃的耳边,用一种与埋怨相似的口吻,轻声笑道。“你如何会这般糊涂?”
那元淑妃原本也是圆滑世故之人,只不过皇后说得太过耸人听闻,才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如今一听纳兰希简单几句,便将蒙在眼前的重雾拨开,才见自己险些中了皇后的计谋,让她得逞了奸计!是啊,她离后位不过一步之遥,如今又有了皇上的骨肉,她为何还要看皇后的眼色?!
百般不甘和愤恨,不禁混合交织在一起,令她白皙柔美的脸上,添了几分怒气。
“是啊,我若是产下皇子,自然不必畏惧皇后。但,若我产下了一名小公主,皇后已看出我的决定,往后的日子,岂不是难过?”她在纳兰希身边坐下,望着那一片红色花海,视线轻瞥,只见纳兰希不自觉地将花瓣摘下,一片片娇艳,随风而逝,落在脚边,吹拂到石桌之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意蕴。
“你有一半的机会,可以产下皇子,届时风光之人,便是你。釜底抽薪,原本便是要冒险,你若如今就投靠皇后,你生了皇子,也是称她为母后,日日陪伴她,那可是你与皇上的骨肉呐!”纳兰希将手中的最后一片花瓣摘落,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下,声音中透着几分坚决和恳切。“你若有了公主,她便自当将目光投向毓美人,你又如何捞得半点好处呢?”
“凡事自然有利有弊,你自己且看,到底要如何做。”她望着那一地的殷红,猝然起身,她若不说的透彻,这元淑妃自然会留有后路。
“妹妹,我知道你精通医术,你帮我看看……”元淑妃见她就要走,一手出手拉住纳兰希的宽袍衣袖,神色动容。
她居然想看看自己怀的是男是女!纳兰希不免心生凉意,难道是女子,她便要改变自己的决定?!她没有转身,将衣袖从中抽离出来,语气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近乎冷漠。“宫中太医都不能做的事,你觉得我能做吗?我是昭仪,不是神医。”
宫中太医不能从脉象吐露妃嫔腹中是男是女,这便是皇帝订下的规定,因为子嗣过于稀少,才会有此决策。毕竟,利用着皇裔,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的人,多得是。
“没有一个人,轻易可以坐上那个最高最荣耀的位置。淑妃娘娘,你还是在这两日之内,好好想想要如何做决定吧。”她的脚步不再停留,拂袖而去,她已经给淑妃留下一个最大的美梦,她看她并不会舍得将此放弃。
每个人都看得出,皇帝对皇后,一日比一日淡漠。皇后又从无任何喜讯,一旦楚家没落,她的处境便该变得残忍了。
所以,有好事者,必当揣测,是否在将来的某一日,这后位便该易主了。
纳兰希清婉一笑,一旦稍稍得宠之人,有野心之人,又如何不会奢望那后位呢?所以,她猜,元淑妃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果然,在得到元淑妃的答案之后,皇后并不满意,随即便宣召了元淑妃。她到清翡宫请纳兰希做个决定,纳兰希轻笑出声。
“皇后的耐力,实在是好。”
她没有点破,眼神平和,将洞察到的另一个事实埋藏于心。她愿意陪着元淑妃前往未央宫,如果她没有能力平息此事,那么元淑妃的动摇,她也无话可说。
元淑妃一看着天气,不禁微微蹙眉,她身上已然穿着宽大的薄衫,还抵不住这源源不断的热意。“只是妹妹,我们当真要走着去吗?”
纳兰希微笑着点头,柔声说了一句。“你腹中的孩子才四月有余,你适当地走动,对于你和孩子的身体,都是好的。”
“妹妹也是从不摆架子之人,我极少见到你坐肩典……”元淑妃一听到这走路的好处,才拿起手边丝帕,轻轻拭去额上的细汗,由着左右两人,稍稍轻扶,走向前去。
“我的身子不弱,这一段路程,对我来说,不过是散步散心而已。”
纳兰希没有回头,淡淡说道。
眼尖地望到不远处停下了一顶停轿,有一女子慢条斯理的下轿走来,她身着淡绿色衣裙,长及拽地,细腰以粉色云带约束,更显出不盈一握。肌肤白皙,面若芙蓉。
她在左右侍婢的搀扶之下,仿佛弱不禁风,只那眼底的得意笑意,明晃耀眼。
“原来是两位姐姐,毓秀见过淑妃姐姐,昭仪姐姐了。”
“毓美人也是要
去未央宫?”纳兰希脸上的笑靥,毓秀瞥了一眼,随即无声点头,就算是回应了。
毓秀生性带着些许刻薄,如今稍有得宠,也愈发地目中无人起来。她的视线紧紧锁在纳兰希微微湿透的鬓角之上,轻声笑道。“天愈发的热了,我可是受不了了,两位姐姐走路走的脸都红了,为何不坐轿子?”
“毓美人向来都是这般的金贵身子吗?”元淑妃笑着,一句不冷不热的话,已然戳到了毓秀的痛处,她原本只是宫婢,如何坐过这等轻轿?
毓秀的脸白了白,但鉴于她是妃子,便不敢得罪。她含着笑意,嗓音甜美,垂眸娇羞。“如今淑妃姐姐可是和秀儿一样,有孕在身,万事还是小心为妙。毕竟,着腹中的,可是皇上的嫡亲骨肉啊……”
纳兰希冷眼看着毓秀不自觉抚上腹上的动作,嘴角的笑意,暗暗加大。“既然这般较贵,毓美人还是会轿吧,着日光月晒越大,可休要晒到你腹中的孩子!”
“我可是第一次怀上皇裔,自当要放一千个心。”毓秀听得出纳兰希的嘲讽,却还是微微一笑,低声说道。“免得出了事情,可就难看伤心了……毓秀走了,在未央宫静候两位姐姐。”
淑妃气的颜色不正,望着那毓秀的妖娆身影,手中却是紧紧撕扯着绢帕,柳眉倒竖,美眸含威,冷声道。“她这几句话,可都是冲我来的!谁准她有这么大的狗胆子,敢跟我玩这种指桑骂槐的玩意?!”
“小人得势,向来如此。”纳兰希眼波一闪,一句带过,也没有再追究什么。
这宫中,朱贤妃和毓秀的姿色都属于上乘,但她倒是觉得朱贤妃的无知直爽更招惹人喜爱一些,这位宫女出身的毓美人,圆滑尖酸,玲珑做人,却有些令人反感厌恶。
“不过,皇后何时与你说,毓美人有了喜讯?”她侧过脸问元淑妃,经营的细汗,在她的脸上闪烁着微光,白皙的肤色在烈日的照射之下,却显出一种近乎妖异的透明。
元淑妃身边的两位宫女,一位小心搀扶,另一位轻摇团扇,元淑妃的脸色原本也是偏白的,如今因为走动,红晕更加明显。
她沉下起来,低声回应。“就在你出宫的第三日。”
看来,皇后原本准备趁自己不在宫内,将元淑妃拉拢到自己身边,也难为她了。
“为何皇上不知?”君默然在自己面前,从未提过一句,一个字也未曾。
“皇上不知吗?”元淑妃的眼神一闪,直直地望向纳兰希,令她不禁蹙起眉头。
如果皇帝心中了然,为何不让她插手,甚至隐瞒自己?难道他知道,这又是皇后耍的什么把戏花招?!
两人不断谈了几句,便来到了未央宫。纳兰希的视线落在殿外的石桥之下,那里的睡莲还未盛开,莲叶绿中泛着幽幽紫色,有一种说不出的混沌。
“两位姐姐终于来了。”毓秀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未央宫的几位宫女已然将几个冰盆搬入,顿时空中一片清冷,她神色悠然自若,微笑的朝着元淑妃和纳兰希。
“终于”这两个字,在元淑妃听来,分外不爽。原本天气闷热,加上皇后的百般压迫,她便已经压着一股气在心中,如今见了毓秀,更是心生毛躁。她摆脱了左右的搀扶,指向毓秀的方向,咬紧牙关,拫拫斥到:“你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