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说笑?”他问,却不是因为疑惑,他清明的眼神熠熠生辉。
“不是。”她眼波一闪,那一束目光,随即变得清冷,她的笑意复而不见,却没有太多的迟疑,檀口微启。
她答得诚实,也因诚实而更显残酷。
不是说笑。
她当然想,想要他留下来。
那是三年的孤独和绝望之后,她学会的第一件事,那本是与生俱来的品性,却是在二十余年之后,第一次做得如此彻底。
这是,自私。
自私的想要霸占,想要占有,想要坦白。
君默然的指腹,轻轻划过她的柔荑,停留在那纤细的指节之上,她使剑留下细微的痕迹他触碰得到,这一双手,紧紧环抱着他的腰际,替他抵挡最深重的致命一击,也记得是这一双手,熬煮出最美味的奶羹,含着笑意望着他的温柔无双。
他默默感受那事过境迁,声音带着些许低哑,迎上她的眉眼。“我该庆幸的是,你终于学会了自私。”她终于因为他,学者自私一回。他沉迷在她淡淡的挽留之中,她并不是毫无改变,却不再陌生,相反,他们的心更加靠近。
“自私原本不是什么难事,我却花费了你这么长的时间。”她无声微笑,并没有将柔荑从他手中挣脱开来,柔声说道。“原谅我没有说。”
强行挣脱,强行放手的那一幕,她在梦中追忆了无数回。但此刻,她已然生出了勇气,面对那还未离开,便已经开始牵念的心情。
“往后,我变得更加自私的时候,你可不要厌恶。”她认真的望入他的眼底深处,眸光大盛,声音轻轻的,却宛如金石之音。
君默然微微点头,笑意在眼底闪烁光华,这一世因为她,他不寂寞。
“天冷了,怕是还要下一场雪。”她见他松开了手,她将腰带替他系上,缓缓走向一旁,将白色狐裘披上他的身子,眼眸清亮。她的指腹轻轻滑落那轻柔雪白的皮毛,重新抬起眉眼看他。
她没说的是,隔了三年重新见他的时候,其实有一些害怕,害怕他早已将那段执迷不悟的情感放下,害怕他在松手的那一刻,也彻底忘记了她。
用倔强来包裹脆弱,才能支撑着自己,将那朝如青丝暮成雪的一幕,印入自己的眼底。
为了她,他早生白发。
她的手紧了紧,揪着他的衣襟许久时间,彼此的气息近在咫尺,她眼波一闪,嘴角的笑意清浅的,柔和的,清丽的,一如往常,点亮了她的脸。
“一个时辰之后,我在山脚下送你。”
她平静地俯身,执起手中的精致七彩茶壶,壶口之中的清流缓缓汇成一波亮色,坠落,熄灭了暖炉之中的火焰。
“好。”
他清楚,她不会不来。
这一场小雪,在明月希的眼中,下了很久。
她目送的方向,是庭院之中,那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君默然背对着自己,手中牵着的孩童,一身翠色锦袍,围着灰色的狐裘,她却始终无法看清楚那孩子的脸庞。
君默然撑着伞,走的极慢,仿佛是知道自己的存在,君洛低着头,望着脚下的白雪,一步一步,走的稳当。
她知道,她错过了君洛人生之中,太多的第一次。
不知何时,他第一次朝着人微笑,不知何时,他第一次蹒跚学步,不知何时,他第一次开了口说出令人欣喜的字眼……
这般想着,她的眼底,愈来愈大的黯然神色,布满一切。
“父皇,不要跟相伯辞别吗?”君洛迟疑踌躇,今早醒来之后,用完早膳,父皇便说要离开这里,回宫去。他心中满满当当的失落,毕竟,他的小小希冀,并不多,却还是在期盼着。
君默然淡淡一笑,简单竖起的银色发丝在风中飘扬,他低声说道,安抚孩子的心。“已经说过了。”
“父皇——”君洛点点头,突然停下脚步,直指喊道。
君默然无声挑眉,望着孩子的欲言又止,孩子的心事虽然坦诚在他的眼下,他却不愿意说破。
那一双清澈见底的黑眸之中,藏着一些灰暗的失望情绪,无处可遁。
“相伯说,我的娘亲,是世间最美的女子。”他顿了顿,父皇从未谈及过自己的母亲只言片语,而他是真的好奇,如今,他却是真的没有把握。“父皇,是吗?”
明月希的眉头轻蹙,就连自己,也不曾料到当这一句童言被冷风送入自己的耳畔时刻,心底的起伏,居然那么强烈。
她逼自己转过身去,寒风顺着她的背脊,一寸一寸往上爬,她无声抚住自己的心口,久久沉吟不语。
“你相信吗?”君默然俯下身,拉近君洛与自己的距离,他直视着孩子的眼瞳,那是与自己不同的黑色眼眸,与她的那么相似。
君洛闻到此处,无声点头,那么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