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江诚的重病,也让上海人有机会再次见到金玉秀。不可思议的是,即使历经了二十多年,她仍然是黑发黛眉、明眸皓齿,娇妍得像是十六岁新婚初嫁的那日。

只要看见她,人们就能明白,有些人、有些事,即使是改朝换代,也不会有多大的变动。

她的举止打扮,仍像个前朝的格格。

即使这场宴会里,人人都穿着洋式的礼服,她仍不改装扮,穿着红底金线斜襟衣裳。衣裳的外袖极宽,内袖是暗红色的绸,比外袖更长,只露嫩嫩指尖。粉藕色的宽幅盘金细绣裙下,是朱红色的绣鞋。

跟随在金玉秀身边,寸步不离的,是个高大的年轻男人,神情刚毅而警觉,丝毫不敢松懈。

金玉秀走到主桌边,对着两人微笑颔首,那双纯净的眼,单纯无瑕。

「黑仲明先生。」她的声音,悦耳如黄莺。

「真高兴又见到您。」「这是我的荣幸。」黑仲明回答,礼仪完美无缺,俊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这位是我的好友,尼尔森帕玛子爵。」「爵爷,您好。」金玉秀再度颔首,并没有如一般女子,伸出手来让尼尔森亲吻。她微侧着头,双眸直望着他。「上次新京酒店的竞标,就是因为有了爵爷的相助,黑先生才能胜过金家,顺利得标的,是吗?」尼尔森的笑容,有瞬间僵硬。

他资助黑豹竞标,是商业上的机密,主要是他并不想得罪上海的其它富商,断了他此后的消息来源。

他万万没想到,金玉秀不但知道内情,还当着他们的面,轻声细语的问了出来。

「你的消息真灵通。」尼尔森苦笑着。

金玉秀竞像个被称赞的少女,脸儿微微红了。

是朗日他们的功劳。」她说,欣喜的望了望身旁高大的护卫。

原本沉默的黑仲明,在此时开口。

「江诚先生的身体,最近好些了吗?」秀丽的脸儿,浮现浓浓忧虑,教人看了就心疼。「诚哥要我别担心,」她轻咬着唇,神情无助。「就连医师都替诚哥隐瞒,不肯告诉我实话。」她小小声的说。

黑仲明没有说出任何安慰她的话。江诚的病重,是众所皆知的事,所有的安慰,都显得太过矫情。

表面上看来,他正专注于与金玉秀的谈话,但是他们察觉出,身旁的牡丹神情有异。

她在紧张。

虽然,她试图隐藏,竭力保持平静,看似面无表情,但是她微颤的身子,还是泄漏了她真正的情绪,她的双眼刻意低垂,回避旁人的视线。

而站在金玉秀身旁的

朗日却望着她,近乎无礼的直视着。

那男人拧皱浓眉,不但困惑,而且震惊,视线不断在牡丹的面容,以及身段上徘徊不去,像是在反复确认着什么。

那道视线,像是灼伤了她。有短暂的几次,冷静的面具稍稍进了缝,险些藏不住她的慌乱。

这并不是黑仲明第一次看见,牡丹因为男人的视线,而如此不知所措。但是,在朗日出现之前,牡丹会失去冷静,全都是为了他。

幽暗的黑眸,浮现阴鸶的眸光。

金玉秀悦耳的声音,断续的传来。

「诚哥这阵子最挂心的,是金家原本在黄浦码头拥有的三十几座泊处,全被人以重金,威胁利诱的买去,」她看着黑仲明,清澈的眸子,比星光更明亮,「请问,买去泊处的人,是您吗?」算计重重的商业谋略,被她一语间破,而她认真的模样,却单纯得像是个向师长发问的女学生。

黑伸明双眸半眯,半晌之后,才徐声开口。

「没错。」简单的两个宇,却教尼尔森目瞪口呆。他想要插嘴,引开话题,金玉秀却再度轻轻一叹。

那声幽幽的叹息,能让绝大多数的男人因此动容,从心中生出浓浓的一降惜。而尼尔森,就是其中之一。

「这样我就放心了,至少,泊处不是落入萧炼墨手里。」只要提起萧炼墨,她就微微瑟缩。

像是为了遗忘心里的恐惧,她继续又问:「黑家在黄浦码头的泊处,本来就有五十几处,再加上这三十几处,您就拥有了黄浦码头上大半的泊处。」黑伸明没有答话。

金玉秀望着他,小手轻揉着内袖上细致的繁花。「莫非,除了酒店、赌场,以及夜总会之外,您还有新的盘算?」「我预备在上海设厂。」他说得极为平淡。

「设厂?」金玉秀思索了一会儿,喃喃自语。

「必须是供不应求,才有设厂的必要。」他主动说出答案。

「是钢铁。」金玉秀恍然大悟。「是了,上海的钢铁,始终仰赖外省,如果在上海设厂,不但能供应上海所需,甚至可以销售外省。」这才是黑仲明花费巨资,买下黄浦码头泊处的原因,一旦生产与销售的大权,都掌控在他手中,难以估计的利益也将滚滚而来。

「黑先生果然是深谋远虑。」金玉秀赞叹着,还想要说话,身旁的朗日却开口了。

「夫人,该离开了。」他说道,双眼注视着宴会厅的角落,处处与金家为敌的萧炼墨,在旁人的簇拥下,大步走入厅里,他放肆的高谈阔论言语粗俗,引来旁人侧目。

金玉秀回头,也是乍然一惊,匆匆告退。

「黑先生、爵爷,请容我告辞了。」她惊慌的模样,像是看见土狼的金丝雀。

一旁的朗日,护卫着女主人离开,却在转身之前,又深深望了牡丹一眼。他的眼里,多了一份笃定。

看着金玉秀的背影,尼尔森急急问道:「黑豹,你何必什么事情,都对她全盘托出?」他完全不能理解。

「就算不说,她也能查出来。」黑仲明慢条斯理的回答。

萧炼墨的干预,足以让金家焦头烂额,而他告诉金玉秀的,全是明处的布局,至于暗处的布局,他心里自有打算。到时候,萧炼墨与金家的缠斗,不论谁胜谁败,他都能觎准时机,得到最大利益。

然而,除了明争暗斗之外,他深沈的心思,仍锁在牡丹的身上。

当朗日离开后,她才抬起头来,注视着朗日逐渐远去的背影,紧闭的红唇,像是藏住了千言万语。

她的眼神、她的表情,都在显示着,全都被黑仲明看在眼里。

而这一切,她有多么在乎那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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