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想睁眼,却虚弱得连一点点缝隙也打不开。

那个人,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她,却没有大叫,也没有跑去叫人来。只是伸出了手,拨开她的发,然后测量她的脉搏,跟着轻而易举的,将她抱了起来,放回床上。

黑仲明?

她猜想着,却又有些不确定,因为黑仲明根本不是什么善心人士,更别说是要他主动照顾病人,那简直是奇迹,或是世界末日的前兆。

而这个人,在抱着她回床上后,甚至还倒了一杯水,就坐在床边,让她靠在他怀里,将水杯凑到她嘴边,耐着性子,慢慢的喂她喝。

清水缓缓人喉,舒缓了干渴。

不,不是他。

那个残忍的男人,没有这种耐性,不会这么温柔。

她想着。

是谁?

仆人吗?还是管家老张?

就在这个时候.一缕熟悉的烟味,飘进鼻端,她微微一僵,震慑的发现,那是黑仲明最常抽的雪茄。

不,不可能,不可能是他。

莫名的,惊慌涌上心头。

那个男人,在喂她喝完那杯水之后,就放下水杯,拿了条毛巾,替她擦去身上的汗水,湿冷的毛巾,滑过她的肌肤,让她不自觉颤栗。

他从容的擦净她虚弱的身子,像是早已熟悉她的每寸曲线。

羞涩与尴尬,同时袭上心头,她却还是无法动弹,只能任他为所欲为,甚至无力开口抗议。

他在做这些动作时,一直很小心,没有弄痛她的肩伤。

这个人不可能是那个没有良心的黑仲明。但是,在这屋子里,不会有任何一个男人,有胆子抱着黑仲明的女人,替她擦身子。

就算是她自动献身,他们也绝对不敢碰她一根手指头。更别提是,正大光明的抱着她,躺在他的床上。

当对方脱下衣服,躺上了柔软的大床,将她抱入怀中时,她从那清爽好闻的男性气味,确认了身旁的男人,只可能是他。

黑仲明,正在照顾她。

这个事实,教她莫名心慌。

她所听到的、见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她,这个残酷的男人并没有心。对他来说,女人就像衣服,如果坏了,换一个就好。

她原本以为,即使他答应,要让她留在身边,也只是在同一个屋檐下而已。在她从未妄想,他会亲自照顾她。

那只是因为,她救了他一命的关系。

她在心里,不断这样告诉自己,却依然因为他难测的行径,感到慌乱不已。尤其是当她感觉到,粗糙的手指轻轻的、温柔的,抚过了她的脸时,她的

心更为之抽紧。

他的手指,来回的轻抚着她脸侧的线条,像是在爱抚珍奇的宝物。然后,那温暖的指腹,慢慢往下移动,滑过她的颈项、她的脉动,停在她的心口上。

他摊开了手掌,以大手覆在那里。

她不知道,他正在做什么,只觉得他手掌的温度,让她害怕心慌。

为什么不移开?

她纳闷着,困惑又不安。宽厚的大手,搁在她的心口,像是正在感觉着她的心跳。

快移开啊!

她慌乱的,在心里呐喊着。

但他没有动,一直都没有。

牡丹再次因疲倦以及高热,逐渐的失去意识。

而他的手,始终在她的心上。

日夜晨昏,在她高烧不断的日子里,不断交替。

连着几日,她的身体,忽冷忽热。她分不太清楚,究竟过了多久,只知道,时间不断在流逝。

有时候她醒来,会看见黑仲明睡在她身旁,有时则是坐在床畔的大椅上,用深幽的黑眸,静静注视着她。

如果他不在,房里也会有仆人随时照料着她,她再也没有落单。

每隔一段时间,黄医师都会前来,耐心的跟她说话,一边替她换药,也做着简单的检查。

她的意识,时常都是模糊不清的,所以她格外小心谨慎,严守着内心深处的秘密,就怕在神智不清时,不小心说出了口。

黑仲明的存在,加深了她的紧张。

刚开始,她以为那天晚上的种种,都是她发高烧的时候所出现的荒诞幻觉。但是,连着几次醒来,她却仍躺在原处,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大床。

身旁,有着同一个男人。

她不能理解,黑仲明怎能如此毫无警戒的,让她睡在他的身边?

在她中枪之后,他就把她留在主卧室中,虽然照料的工作大部分都由仆人处理,但要是他在场,偶尔也会接手。从仆人脸上那藏也藏不住的惊讶表情,不难猜出在这之前,黑仲明根本就不会动手做这一类的事。

那么.他对她,算是特别待遇?

只因为,她救了他吗?

她思索了一会儿,又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对,就算是她救了他,让她在他心目中得到了稍高的地位,但也不至于能让他愿意纤尊降贵,得到他的亲手照料。

她猜测不出,这个男人究竟在想什么。

想着想着,她的头开始隐隐作痛了起来。她深吸了口气,不自觉拧起了弯弯的眉。

在白艳容手下时,她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女人,曾有机会入住黑仲明的卧室。

白艳容只告诉她,他看上的女人,都会被安排在她原先住的那间客房里。

是不是只有特别受宠的女人,才有这个资格,一窥这间主卧室的真面目?

想到那些风姿绰约、曾住进主卧室的女人,牡丹的心口,竟莫名的闪过微微的抽紧。她伸手覆在心口,猜想那应该是伤口的关系。

看着他熟睡的脸庞,她心中满是困惑。

让人意外的是,这个男人睡着时的脸,竞也像个男孩。深刻的五官,不再有严苛的线条,以及那敛不尽的危险,他的脸庞,竟是这么好看。

黑豹没有心。

夫人的声音,悄悄响起。牡丹不安的再度闭上了眼,反复说服着自己。

这个男人,没有心。

他是残酷的、冷血的、危险的……她不断这么告诉自己。可是,当疲倦的黑暗再次蔓延开来,席卷她的意识时,她仍无法克制的想着。

如果,她的任务只是来杀他,是否,事情会变得简单许多?

如果,他其实是有心的呢?

如果……如果……她不该再想下去了,她不该对这个男人有着别的想法。但她因高烧而晕眩的脑子,却仿佛失去了控制,不断不断涌出许多的如果。

那些从未出现过的想法,在她脑海中盘旋着困扰着她,直到她倦累不已,再次深深睡去。

「嗯……」这一日,黄医师在午后时分,再次提着诊疗箱上门。

他透过金边眼镜,看着手中的温度计,然后抬起头来,对着坐在躺椅上的牡丹微笑,开口宣布。

「牡丹小姐,你的烧已经退了。」他笑得慈眉善目,像是那天晚上用钳子弄痛她的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牡丹点了点头,想起那时候的疼痛,仍然心有余悸。

黄医师又继续说道:「不过,请你尽量不要拉扯到伤口。你的伤口愈合得算不错,我明天会再来替你换药。」「谢谢。」「不会。」他收拾着温度计和血压计,一边微笑着交代。「你可以开始活动活动,偶尔走动一下。当然,在室内就好,别跑到外面,若是着了凉,那可就不太好了。」短暂的几个晴天之后,窗外再度刮起寒风,天上飘下了雪,早已将外头的世界染成一片银白。

「我晓得。」她牵扯嘴角,勉强挤出微笑。

「那我先告

辞了。」「慢走。」直到亲眼看着黄医师走了出去,管家老张将门关上后,牡丹才放松下来,疲倦的靠回躺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