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太太真是好运气,我家楼上住的那个穷酸教书先生,我都要给他气死了,唉……”
凌霄将房门关上,把女人的高声抱怨阻隔在门外。
这里是神父的同党李莱恩原先租住的房间,还保留着前房客离开时的样子。窗台上摆着盆栽,书桌上有一些书、日记、琴谱。
他以极优秀的成绩通过了入门考试,成为情报局的正式成员,开始跟着陈华处理一些实质性的案件,他接触的第一个案件,就是神父盗窃兵工厂图纸一案。
他在陈华的安排下住进了李莱恩过去的住处,得到房东的信任,截获了他的信件。
这封信的内容跟上一封别无二致,大体是一位父亲对离家远游的儿子各方面的关心,以及对家乡近况的描述,甚至还附带着回忆了一些儿子小时候的事,只言片语就可以窥见到那名父亲所描述的场景,从而拼凑出一个普通男孩的成长历程。
无论从哪方面看,李莱恩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甚至有点木讷,有点迟钝,狡猾的神父不可能会找一个这样的搭档,但是这一点,只有凌霄一个人相信。
他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李莱恩无罪,好在情报局也拿不出证据证明李莱恩有罪。
他读完信,仔细将信收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在桌面上铺开信纸,拿钢笔蘸了蘸墨水,写下了第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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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半年前。
十来岁的时候,家乡爆发了饥荒,土地没有了生机,村民们成批成批死去,活着的人也不得不四处逃难,到别处去讨生活。
他和村子里一位幸存的老秀才逃到了上海,老秀才在街边支了个摊子,靠替人抄书写信为生,他跟着老秀才,也读了许多书,写得一手好字。这一老一少相依为命,虽然穷,倒也过了好几年快乐日子。
然而就在半年前,老秀才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世了,他孑然一身,于是收了抄书摊子跑进了租界。
在租界,想要活下来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容易,这里的警察甚至更残暴,对待他们这些战战兢兢的贱民毫不留情。他靠卖报为生,然而微薄的收入勉强够他糊口,实在没有多余的钱能租到一个住处,只能幕天席地睡在街上,还要时刻提防清早巡逻的警察,假如被抓到,他们会把他驱逐出租界。
一个礼拜日,他途经一间教堂,发现教堂门口聚集了一群小孩,是教堂在向孩子们派发小蛋糕,租界里,许多教堂都有这样的传统。
他已经十七岁了,跟着一群小孩子去领教堂免费发放的小蛋糕显然不合适,他其实只是想进去问问有没有适合他干的活,他不要工钱,能给个睡觉的地方就行。
没想到,轮到他的时候,他正要开口询问,那名派发蛋糕的青年看着他笑了笑,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蛋糕塞给他。
后来他找到了这间教堂的中国厨子王胜利,王胜利爽快答应给他安排个活干,并且在储藏室里辟了块地方给他睡。
他在教堂的储藏室里住了一个多月,王胜利告诉过他神父已经首肯他在这里借宿。他扛着一袋大米往厨房走的时候经过教堂主殿,听到里面传来唱诗班的歌声,不由自主朝里面望了一眼,就看到那天派发小蛋糕的青年坐在那里弹钢琴。
之后,他常常在干活的闲暇跑去听他弹琴。
后来的某一天深夜,神父失踪了,与此同时,厨子、修女、钢琴师全都被逮捕,他的小世界在一夜之间坍塌了。
如今,他坐在李莱恩过去的房间里,冒名顶替他,给他在美国的父亲写信,说心中没有罪恶感,那是假的。
陈华一口气读完了凌霄模仿李莱恩的笔迹写的回信,并且与李莱恩遗留的日记本上的字迹做了详细对比,赞了句:“写得很好!寄出去。”
凌霄点点头,将那封信放进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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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卒走向教堂,拉响了挂在门口的铜铃,今天比平常的下课时间迟了一点,不过幸好最近这些天赵看守长不在,没有人会责骂他。
快到晚餐时间了,狱卒往监舍楼走去,冷不丁就撞上了人。他抬头一看,是几个劳役犯。
那几个劳役犯全都站在他面前,为首的那人面色不善,耳朵乃至额头上都缠着一圈一圈的绷带。
“你们不干活跑来这里干什么……”狱卒大声叱问,但他话还未说完,一名劳役犯就快步上前,用力捂住他的嘴,另一手扬起板砖,朝他头上狠狠砸了下去。
教堂里还留着不少学生,有些监舍里采光不好,因此赵看守长允许学生留在教堂里读书,在监舍熄灯之前回去。
莱恩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正襟危坐写字写得一本正经的薛时,抿唇笑了笑。
这个人最近突然转了性,变得很安静,很听话,再加上写得一手好文章,郑老先生曾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文章当成范文诵读,如今他俨然成了公认的优秀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