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姑告诉他,情报局正在追查刘天民那桩案子,他们已经截获了当时的密电,眼下,他们三个人都很危险,因此尼姑要求他立刻回上海,她决定送他们三个人一起去日本躲一躲。
他对郭秉芳他们说了第一件事,郭秉芳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这、这……你是说,司令就这么走了?平津、平津他不管了?”
莱恩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那师座他们怎么办?”另一名年轻的士兵都快急哭了,“还有团座呢?一百军棍?也不知道他伤得如何……”
莱恩没有说话,他也很担心,不知道薛时伤势如何。
最后,几个人商议出一个办法:郭秉芳他们留在日本人的控制的大丰县城实在太危险,莱恩让他们先分批次悄悄撤出去,想办法去北平救薛时,他自己留在县城给他们当内应,盯着日本人的动向。
他没有理会尼姑要求他立即回上海的命令,而是执意留了下来。他回到旅馆,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他写了一封信寄了出去。
信是寄往满洲,给爱德华神父的。爱德华神父一直是他忠实可靠的朋友,他在北方两次遇险,都是爱德华神父尽力庇护他,助他脱险。如果这次,他和薛时都能侥幸活下来,他打算带着薛时一起去满洲躲一躲。他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了,现在在中国,哪里都是一样危险,说不定还是躲在日本人控制的满洲比较安全。
他从外面吃了早饭,回到他住的小旅馆,没想到一推开门,就看到迎面站了四名端着枪的日本兵,另有一名军官坐在正中间的长椅上。
旅馆老板抖抖索索端着茶盏走上前,将茶盏放在那日本军官面前,也不敢看莱恩一眼,慌忙退下去了。毕竟,郝县长那血肉模糊的尸体还挂在城门口腐烂,不光是旅店老板,全县城的人都怕日本人怕极了。
那军官看上去很年轻,但五官生得十分阴沉严肃,莱恩看着他,突然就记起,他就是进城那天那个坐在车里的军官。
“李先生,你好。”那军官站起身,说着英语,朝莱恩伸出手,“我的名字叫做坂井正弘。”
莱恩迟疑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过去,和他握了握。这个人的英文发音实在是太僵硬了,他差点没能听得出来他是在作自我介绍。
坂井垂下头,看着莱恩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没有计较莱恩的失礼:“李先生,我听说你是一名记者?”
莱恩点了点头:“对,我是战地记者,专门对战争做一些近距离的观察和记录。”
“很好。”坂井笑了一下,但在莱恩看来,他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下唇。
“我们今天下午将会处决一批中国军人,希望介时李先生能在场,帮我们拍一些照片,并把这件事登到报纸上去。下午一点钟,我会派车来接你。那么李先生,你休息吧,告辞了。”坂井说完,就带着几名日本兵离开了小旅馆,完全没有给莱恩留下拒绝的机会。
军人?都是些谁?
坂井走后,莱恩呆呆坐在小旅馆的长椅上,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午后,坂井果然派了一辆车过来,是那种挂边摩托车,大丰县内的街道对于汽车来说,是真的太过狭窄了。
骑摩托车的日本兵恭恭敬敬将莱恩请上了车,一路驶出城门,沿着一条大道疾驰。莱恩认得这条路,去年他到兵营探望薛时,搭乘陆成舟的军车,也是走的这条路。
那日本兵载着他直接驶进了山里,周遭越来越荒芜,四野都是漫天杂草,日头又很烈,莱恩差点以为这个日本兵是要把他拉到山里秘密处决掉。
行至山中快没有路了,莱恩看着眼前的山峦,觉得风景有些熟悉,再拐过这座山头,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开阔的碧绿草地远远铺展开去,草地的尽头,是一条河流。他这才记起,这里就是去年秋天,薛时带他来的那个草坡。
当时,气温微凉舒适,满地蒲公英,河中的鱼新鲜肥美,星空澄澈,他们白天捕鱼、打猎、捡菌子,一到晚上便赤身裸体裹在一起不知疲倦地欢爱。他们一起在这个山林草地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而如今,这片草地却已经是另外一幅光景。
矮坡顶上,他们上次扎营的地方竖起了一柄遮阳伞,坂井正弘端端正正坐在遮阳伞下,时不时掏出怀表看一眼时间。
而高坡下面,挖了一个大坑,坑边是一排一排的中国士兵,他们全都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地上,低垂着头颅望着土坑。
领他过来的士兵似乎不会说英语,用日文说了一句什么,莱恩猜想是让他移步的意思。他脖子上挂着相机,臂弯里扛着三角支架,缓步走向草坡。
“李先生,”坂井看到莱恩,扯了一下唇,似乎对他的准时感到很满意,他朝草坡下的大坑一指,“那么,我们开始吧。”
将照相机固定到支架上去的时候,莱恩的手抖得很厉害,幸好坂井这时候正转身向身边的副官交代事情,没看见。
莱恩固定好照相机,正在调试的时候,坂井突然走到他身边,朝他摇了摇头:“不,李先生,我们需要的是近照,你要到坑那边去拍,要拍下他们每个人的表情。”
太残忍了!
莱恩心里都在冒火,然而他无力反抗。坂井身边全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兵,而他孤身一人,什么都做不了。
他阻止不了这单方面的杀戮,他甚至救不了坑边那些正要被处决的士兵当中的任何一个,唯有将这些血腥的画面用他那不成熟的摄影技术拍摄下来,在报纸上制造舆论,抨击这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