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扛起相机走到坑边。一切准备就绪,一个小队长带着一队士兵走上前来,士兵们停在坑边,根据队长的口令,齐刷刷朝坑边的人举起步枪。
队长挥着手一声令下,他们便一齐开了枪,然后那一排士兵便直挺挺倒了下去,滚落进坑底。
莱恩站在照相机后面,捕捉到了这一画面,冷汗早已浸湿后背。
又一队脚步蹒跚的中国士兵被推搡着押了上来,蓦地,莱恩在这队人之中看见了高小明。
高小明额上缠着染血的绷带,起初还没注意到莱恩,等到他看清照相机后面站着的人时,立刻瞪圆了眼睛,直愣愣望着他,一脸的愤怒和震惊。
莱恩双手垂在身侧,紧握着拳头。高小明的眼神,就好像在质问他:为什么会站在日本人那边?为什么在帮着日本人做事?
罗涵走在高小明身后,显然也发现了莱恩,他见高小明瞪着莱恩不肯往前走了,连忙在后面踢了他一脚,别有深意地看了莱恩一眼。
罗涵也许猜透了莱恩的苦衷,一直到行刑都没有再多看他一眼,慨然赴死。但高小明一直到被射杀之后,口鼻喷着血沫躺在坑底,一双眼睛还死死瞪着他。
最后被反绑着押上来的是陆成舟,陆成舟看到他,先是吃惊了一下,随即了然,他甚至脸上还挂着笑容,以极轻微的幅度朝他点了一下头。
坂井从坡上走下来,抽出腰间的军刀,一步步走到陆成舟身后,举起雪亮的刀,从背后砍下了他的头颅。
这一画面在莱恩的照相机中定格。
莱恩将整张脸都藏在他的照相机后面。坂井拿着一块布擦拭刀上的血迹,四周的日本兵都在鼓掌,没有人注意到,摄影师此刻早已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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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搭乘挂边车回到大丰县城的小旅馆,他的脸色很不好,一进旅馆就匆匆奔上楼,捧着一只脸盆拼命呕吐。
他亲眼目睹上百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尸体,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看到如此血腥的画面。
吐完之后,他在坂井和那些日本兵面前极力压抑的情绪完全控制不住了,他无力地坐在墙角,抱着膝盖失声痛哭。
最后,他将盥洗室胡乱清洁了一遍,进房间收拾东西,准备立刻就回北平。他什么都不管了,他想要立刻见到薛时,确认他是安全的。
大丰县没有冲印照片的条件,好在坂井也催促他快些去北平把那些处决中国军人的照片冲印出来,好立即登报以此来震慑中国军队,因此他一路骑马出城也没有日本兵阻拦。
此时天色已晚,他出了城,觉得有必要去和郭秉芳的人联络一下,于是便去了城郊一处小村庄,这是他一早和郭秉芳他们约好的接头地点。
郭秉芳带走了一大半人去北平营救薛时,只有三名士兵留守在村子里。村子里条件简陋,没有通电,莱恩进入一户农家,油灯下,他向那三个兵叙述了他下午的所见所闻,那三个士兵听完,全都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就在士兵们呼天抢地的时候,郭秉芳从外面一脚踢开大门:“我们找到团座了!”
紧接着,莱恩就看到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扛着薛时的两条胳膊,将人扶了进来。
薛时看上去情况很糟糕,满头满脸都是汗和尘埃,嘴唇干裂发白,豁了许多口子,整个人也没什么力气,只是浑浑噩噩地被那两个士兵扛着往前走,但他还强撑着没有失去意识,迎面看到莱恩,他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垂下头去。
“他被张师长的人打了一百军棍,关了七八天,不给吃喝,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人差点就不行了!”郭秉芳对莱恩愤愤说道。
“快!快!水来了!”一名士兵捧着水壶奔上来,给薛时喂水。
一看到水,薛时似乎有了些力气,自己捧着水壶猛灌了半壶水,哑着嗓子问道:“师座他们怎么样了?”
莱恩和另外三名留守士兵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先别管那些,快把团座扶到床上去!”郭秉芳抢先扶起薛时,让他脸朝下趴在床上,然后用剪刀剪开他早已脏污不堪的军服。
薛时的后背几乎被打烂了,肿得很高,整片整片青紫瘀伤,找不到一块颜色正常的皮肤,莱恩拿热毛巾替他擦拭的时候,每碰一下都让他疼得浑身颤栗。
薛时发着烧,强撑着扬起头,对郭秉芳道:“司令已经弃守北平去了南京,我听张师长的意思,他是要跟日本人议和,眼下,我们谁都指望不上了,只有靠我们自己去救师座,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就凭我们这几个人在山外面引开日本人,争取机会让师座他们从山里突围……”
“师座他们……都没了!”一名留守士兵终于忍不住,哭着吼了出来,“他们被日本人俘虏,就在今天下午,全都被处决了!李先生看到了!”
“你说什么?!”薛时骤然一惊,强撑着爬起身,转向莱恩,一脸的难以置信,“他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