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人“扑通”一下跪倒:“奴婢、奴婢不敢说……”
太后沉默了片刻。还有什么不敢说?皇帝从昭阳殿出去之后,在千步廊下放声大笑他们敢说;赶去淑景宫给李十二娘报喜他们敢说;去潘贵人那里喝酒听曲儿他们敢说……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说的?
她道这时候忽然意识到,他们不敢说的,她未必就敢听。却听郑林又悠悠然笑道:“有太后在呢,怕什么。”
那宫人胆怯地抬头看一眼,又赶紧低头去,趴在地上,抖如筛糠:“太、太后……”
——太后没开口,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说的。
太后被郑林逼了这一句,要再不让说,倒像是她怯了似的,因心一横:“你说吧……恕你无罪。”
“陛下说,郑、郑侍中自然不能留……”这在意想之中,郑林尚有余心转脸来对她笑一笑。
“陛下说,李家的冤屈,自然是要洗了的……”这也不算意外。无论李家是不是真的冤屈,这一招大可得人心。
太后心里渐渐松了下来。
“……那潘贵人就说,是该好好服侍太后颐养天年了。”
“贱婢!”太后喝了一声。这贱婢好大胆子,她是她能问的人吗!便是皇后……也没有这个资格,何况区区一个贵人!
那宫人被吓住了,登时就住了口。
太后回过神来:“说、接着说!圣人怎么说?”
“圣、圣人说……”那宫人咽了一口唾沫,她实在怕极了,但是怕有什么用,说是个死,不说也是个死,说了没准还有太后那句“无罪”做护身符,她不说,立刻就是个死。何况,她不说,难
道就没有别人来说了么?
“……圣人说,早知道有今日,两年前,就不该再开永、永巷门……”宫人青白着面孔,好歹囫囵着把话说完。
“砰!”飞过来的是太后手里的酒盏。没有砸中,落在金砖上,碎了。酒水淌了一地。
不开永巷门,她就被困在后宫里,她不能出去,别人也进不来,形同软禁。
原来皇儿是这样想。
原来皇儿不但想要她手里的权,还想……
郑郎倒是把他往好处想,以为会留着他,哪怕只是为了陪伴她。如今方才知道,那孩子、那孩子早就猪油蒙了心!
那个潘贵人……也姓潘,她倒是彻查过,和从前那个小潘儿并没有关系。却又是从哪里冒出来,这样阴魂不散。她想要什么,她这前脚交权,她后脚就该撺掇皇儿立她为后了吧。就像、就像先帝立周后。
于皇后死得无声无息——皇儿未必就忌惮穆家了。
“……还说了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就像方才碎在金砖地上的夜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