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宫人呜咽一声:“奴婢、奴婢——”
“不说就是个死。”太后语气平平,漠然道,“我方才说的,说了,恕你无罪,如今仍然算数。”
“……潘贵人说,如何能这样对待母后。”那宫人战栗道,“圣人说、圣人说……他母后在、在瑶光寺里呢……”那宫人总觉得太后定然会勃然大怒,会剐了她,或者别的什么,更可怕的惩罚。
但是意料之外,这句话落音,昭阳殿里死寂。
静了这么久,久到宫人再撑不住,整个人都趴了下去,却抬起头来——她疑心太后昏厥过去了。
但是并没有。一抬头,就撞上太后目光灼灼地看着……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那地方定然有她最恐惧也最怨恨的人。
怒火烧得这样静,静得就仿佛整个世界停止了运转。
没有人敢出声,每个人都清楚,出声定然会被这怒火烧成灰烬。连最得太后宠爱的郑侍中都在沉默中。
空气里“咝咝”地响,像是蛇在吐信子。
“……你下去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宫人衣裳都湿过三次了。她觉得她上半辈子总共加起来,都没有这么久。终于等到这句话,她当场就哭了出来。太后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收住了:保住这条命,可不容易。
太后想给自己再倒一杯酒,但是酒盏方才已经被她掷出去了。郑林无声无息把自个儿的酒盏递了过去。
太后没头没脑地倒酒,手抖得厉害,郑林从她手里拿过酒壶,斟了半盏。
“倒满!”太后说。
郑林不吱声,又多倒了半盏。
酒水在酒盏里荡漾,红得像鲜血。她忽然想起她进宫的那个傍晚,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时候她还小,她的姑姑在瑶光寺出家,经讲得好,常年出入宫廷、贵人府邸,于皇后很喜欢她。
父亲和姑姑说:“阿眉大了,你给她看门亲事吧。”
姑姑摸着她的脸说:“阿眉生了这么好的相貌,怎么能配一个平凡人……糟蹋了。”
进宫之后才知道美人不算什么,这宫里满坑满谷的美人。
虽然姑姑极力在皇帝面前说她的好话,皇帝也只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了。她进宫三年,就只得了这么一眼。如果不是皇帝接连丧子,如果不是宫里的女人都害怕生下皇嗣,她算什么呢,她这一生算什么呢。
她后来总记得她进宫那天的晚霞,红得真好,寒鸦在晚霞里扑簌扑簌地飞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周皇后美得就像那天的晚霞。
太后放下酒盏,说了一句让郑林百思不得其解的话:“李贵妃这胎……有七个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