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没有上车,他站在车后,看着上车的人,看有没有便衣。
素云一闪身,黑子看到素云,不由暗骂,转身向车后走。
素云看到黑子的背影,像,快步由车头截过去。
黑子由车后出来,正和素云碰个对面,黑子要跑。
“何斌,你给我站住。”素云一声断喝。
黑子迅速转身,冲到素云面前,用枪顶住她的头。
颜静朝这边走来。
陈所长和大刘也朝这边走来。
颜静看到大刘,转身躲到车的一侧。
“何斌,你就不要垂死挣扎了,这周围都是警察,你跑不了。”素云说,身子不动。
“大姐,我杀一个是死,再多杀你一个还是个死,我还怕什么呀?”黑子笑,笑得狠。
“杀了我你就能跑得了吗?”素云问。
“那我也要先送你上路。”黑子答。
“开枪吧!开枪!”素云突然大吼。
黑子一惊,看四周:“着什么急呀,还怕我一枪打不死你吗?”
素云乘黑子走神,抓住黑子拿枪的手,黑子猛夺,两人扭在一起。
枪响了。
倒下的是黑子,肩上流着血。
听到枪声,颜静朝这里跑。
陈所长和大刘也朝这里跑。
黑子肩上流着血,还在和素云扭打,要夺枪。陈所长和大刘一起冲上来,把黑子摁在地上,素云给黑子戴上手铐。
颜静探头,见黑子已被抓住,呆了。
黑子跪在地上,血往地上滴,他歪着头,朝素云说:“我要是活着出来,一定要报这一枪之仇。”
“何斌,只怕你没有这个机会了。”素云说。
所有布控的民警都赶过来,黑子被带走。
颜静傻了,呆站着,流泪。
距离那个恐怖的日子还有两天。
地震台的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地震台的人都聚到门口,送海光和梦琴,气氛沉闷。
超凡拍着海光的肩膀说:“到北京,给我们来个电话。”
“海光,我们会想你……”红玉哽咽。
“没想到事情会搞成这样,自己多保重吧,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可都要挺住啊。”马骏拉着他的手说。
“你放心吧,你的担子比我重。”海光也握着他的手说,声音有些颤。
丁汉也来了,握着梦琴的手说:“这段时间多关心你哥,有需要我的地方打个电话过来。”
“你可要常来北京看我们啊!”梦琴的声音也颤。
“我会的。”丁汉说。
超凡招呼海光上车,丁汉才和海光握身道别,没话,只是握手,难撒,两人眼里都晶亮,泪花闪动。
文燕走进医办室,丰兰正在填写病历,没抬头,说:“刚才地震台那个叫梦琴的姑娘,给你打电话了。”
“说什么事了吗?”文燕问。
“就说让你赶紧给地震台的周台长打个电话,好像挺急。”
文燕拨电话,那边是超凡,文燕找周海光,超凡说他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文燕问。
“你是……”超凡问。
“我是二五五医院的向文燕。”文燕说。
“海光和他妹妹去火车站了,他们今天回北京。”超凡说。
“丰兰,替我请个假。”文燕放下电话,朝外跑。
文燕着急地往外跑,在楼道里碰翻了一个护士的药盘子,她也没理,匆匆跑走。
文燕跑出楼门,又撞到一位看病的老者,她匆匆说了一句“对不起”之后,仍旧接着往门外跑。
跑出大门,撞翻了卖水果的摊子。没停,接着跑。
跑上马路,白色的大褂飘拂,绊住了文燕的脚,她一头栽在马路中央。
一辆大货车急刹车,车轮在马路上碾出两道黑色的辙迹,司机吓傻了。
文燕爬起来,拉开车门,坐进去:“去火车站!”
司机仍傻着,愣神。
“去火车站,快!”文燕满面通红地大叫。
司机听话地踩油门。
文燕跑进侯车大厅,找,人很多,看不见。拨着人缝找。
火车的车箱里,海光和梦琴已经上车。
坐在窗前,海光看着窗外,流泪。
“哥,你是不是想文燕了?”梦琴抓住他的手。
文燕跑进检票口,跑上站台。
火车已经开动,一个个窗口在眼前闪过。
没有,没有那个熟悉的面容。
眼泪,无声地流。
一节节车厢在泪眼模糊中闪过。
火车开走了,站台很空旷,空旷的站台上只有文燕一个人,她仍在看,看远去的火车。
没有火车了,只有纵横的铁轨,向远方伸展。
扭头,泪眼模糊中,见对面的站台有一个人,一个男人。
是周海光。
“海光……”文燕喊。
“文燕……”他也看到了她,也喊。
同时跑,跑下站台,跑到纵横的铁轨之间,站住,久久地对看。
“我……以为见不到你了。”文燕说。
“我……没想到你会来……”海光说。
他们俩情不自禁地抱到一起。
空旷的车站上,只有铁轨纵横,还有纵横的铁轨间,拥抱的男女。
一粒小石子投入水中,微小的涟漪滉漾,滉漾着两个年轻的脸庞。
周海光和向文燕坐在东湖边,由车站出来,他们就到了这里。
文燕靠在海光的肩上,看日光在湖面闪烁,看柳枝在水面垂拂,看微小的涟漪中,他们的倒影。
“梦琴一个人回北京你放心吗?”文燕问。
“北京那边有人接她。”海光说。
“你留下来不光是为了我吧?”文燕问。
“我不死心,我不能让地震的悲剧降临唐山。”海光说。
“那好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文燕说。
“谁?”海光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文燕把手伸给海光,海光拉她起来。
※※※
文燕带着海光走进家门,向国华也刚进家。
周海光见到向国华大吃一惊。向国华笑:“你是来告别的?”
“不,我是来汇报地震的情况。”周海光笑不出来。
“坐,坐下说。”向国华仍笑着说。
“关于地震的事,我要再次向您说明,唐山的情况现在很严重,七
宝山地形再次发生变化,水氡也出现异常,闭锁区也出现了一系列问题,地震这几天就要来临,必须立即采取防震措施。”周海光坐下便说,一气说完。
向国华也笑不出来了:“情况发生变化,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我已经向防震办公室作出多次汇报。”周海光说。
向国华皱起眉头。
距离那个恐怖的日子还有一天。
地震台的预报室里仍是那么忙,超凡撕下一张日历。
日历显示:七月二十七日。
电话铃响,红玉接电话:“喂,我是地震台……”
照相馆里,何刚和文秀在照结婚照。
他们站在天幕的前面,天幕画的是。他们各拿一本《毛主席语录》,文秀半蹲,何刚站在她身后。
闪光。
文秀和何刚坐在条凳子上,摄影师指挥着他们近些,再近些。
闪光。
文秀和何刚手里捧着毛主席的半身石膏像,坐在一起。
摄影师指挥着他们:“笑……笑……好。”
闪光。
闪光。
黑子戴着手铐,靠墙站立,在照相。
素云、大刘和另一名公安坐在桌子后面。
黑子戴着手铐脚镣坐在凳子上,肩上缠着纱布。
“何斌,你要老实交代,这把枪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大刘问。
“我刚才已经说了,是武斗过后,我在死人堆里捡的。”黑子说。
“还有谁知道这把枪?”素云问。
“没人知道。”黑子翻一眼素云。
“你知道他们要杀颜静灭口,为什么不向公安机关报案呢?”大刘问。
“我不相信你们。”黑子说。
“为什么?”素云问。
“从你们上次把我抓来以后,我就知道了,你们警察其实和正义毫无关联。”黑子说。
“你给我住口。”大刘喝断他。
“何斌,你觉得我们抓你抓错了吗?”素云问。
“不错。我是杀了人,我应该偿命。可是你们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杀人呢?”黑子抬头。
大刘站起,愤怒。
“大刘。”素云制止。
大刘又坐下:“何斌,你不要太嚣张了。”坐下说。
黑子翻他一眼,不说话。
素云似有些走神儿。
市防震办公室,马骏正在向市领导汇报情况。
“海光提出的问题,我们也看到,仪器也有记录。”马骏说。
“说说具体情况。”向国华说。
“从两天前就发现了异常情况,接着水氡、大气、地磁、地电、动物异常现象也都陆续出现。今天,空军佛顶山雷达站发现严重地磁干扰,司各庄一空水井往外冒气。”
“你们能不能断定,地震就要到来?”向国华问。
“我们不能断定。因为唐山目前一次小震也没有发生。”马骏说。
“专家组的意见是正确的,根据地震工作多年总结出的经验,大震前必然发生小震闹现象,而唐山没有,所以唐山近期不会有地震。”郭朝东插话。
“还有什么要说的?”向国华环视四周。
没人说话,大家都看着他。
“郭朝东,你把目前出现的异常和两种意见,马上汇报国家地震局,我们等待国家地震局的意见,再决定发不发临震预报。”向国华说。
电波在空气中振荡:加急绝密,国家地震局,目前唐山出现大方位异常……
向国华和向文燕在市政府的花园里走,向国华说:“今天是文秀结婚的日子,你去吗?”
“我一会儿就去。”文燕说。
“我忙,去不了,你给我带句话吧。”向国华说。
“说什么?”文燕笑着问。
“祝他们天长地久,白头到老吧。告诉文秀和何刚,旅行回来一定要先来看我。”
“我一定告诉他们。”文燕笑。
“爸爸看得出来,你很喜欢海光?”向国华也笑。
文燕点头。
“他是个好同志,敢坚持自己的意见,在大是大非面前敢说真话。”向国华说。
“爸,你应该相信他,最好尽快采取防震措施。”文燕严肃起来。
“已经向总局发出了电报,我想这两天就有结果了。”向国华仰头看天,天还是那样蓝,和往常没有两样。太阳还是那么艳,和往常也没有两样。
文燕笑得如阳光般艳丽。
文秀穿一身新衣服由楼上下来,朝明月笑:“妈,好看吗?”
“好看……好看……”明月应着,往下却说不下去,伤感。
“妈,您怎么了?”文秀走近。
“你这一嫁,妈心里还真不是个滋味。”明月说着,低头揉了揉眼睛。
“您是不是为我担心啊?
”文秀问。
“你从小娇生惯养的,出去自己过日子了,也不知你能不能习惯。你是妈身上的肉,妈怎么能不牵肠挂肚。”明月拉文秀坐在沙发上。
“妈,何家的人对我都非常好,我和何刚也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们自己过,肯定会幸福。”文秀拉住妈的手。
“你今后和何刚一起过,要改改你的脾气,不能在那么任性了。”
“妈,我知道。”文秀晃着妈的胳膊撒娇。
“妈也没有什么好送的……”明月说着由茶几上拿起一份通知书:“我给何刚找了份工作,这是通知书。”
文秀接过去看。
“你们旅行回来就让何刚去报到吧。”明月说。
文秀搂住妈,笑了:“妈,你真好。”
娘俩的脸贴在一起。
郭朝东开完会就回了家,今天他弟弟郭朝辉带着对象到家来,他要回家忙活。
两室一厅的房子,住着老两口和郭朝东,显得挤。
郭朝东到家就进厨房,母亲身体不好,做简单的饭还行,做复杂的,顶不住。父亲则一生也没有管过家务,老了,唯一的事情是养鸟。
郭朝东是个孝子。
弟弟郭朝辉带着对象刘慧进家,郭朝东还在厨房里忙。
进家,郭朝辉叫妈、爸,刘慧没叫,看着郭母腼腆地笑。
郭朝辉赶紧介绍:“这是我爸,这是我妈。”
刘慧点头,弯腰,叫伯父伯母。
郭母颇为慈爱地看刘慧,笑。
郭朝辉往外掏东西,是给爸妈买的东西。
郭朝东系着围裙,端着菜出来,边擦手边和弟妹说:“我实在太忙了,没能到车站去接你们,别生气,啊。”边说边笑。
郭朝辉没忘给哥哥带麻糖,郭朝东喜吃甜。
接着,坐下吃饭,郭朝东给每个人的杯里倒上酒,举杯:“欢迎刘慧和朝辉回家。”
一家人碰杯。
文秀和何刚的洞房里自然热闹,虽说是旅行结婚,大家还是要来祝贺一下。
新房是文秀一手布置的,窗子上贴着红色的窗花。文秀连夸张嫂剪的窗花是一绝,张嫂连声谦虚:“手生了,好多年不剪了。”
何刚领着何大妈在房间里转,看文秀布置得怎么样,何大妈连声夸好,脸笑得像花。
七姑说:“何刚,看把你妈高兴的,嘴都合不上了。”
丁汉拿着一个红包递给文秀:“文秀,我也没帮什么忙,这是我的一点意思。”
“你还这么客气。”文秀笑着接过来。
文燕满脸喜色地走进来,进来何刚就问:“文燕,你怎么才来?”
文燕说:“我有点事,何刚,文秀,爸工作忙来不了,他祝你们恩恩爱爱,白头到老,还说旅行回来叫你们一定先去看他。”
何刚和文秀都笑。
文燕问妈怎么没来,文秀说:“不好意思呗。”
文燕说:“妈也是的,以后还要见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文秀问为什么没把海光带来,文燕说:“他呀,比爸爸还忙呢……”
歌舞团的几个女演员叽叽喳喳地进来,进来就递给文秀一个红包,说:“大伙儿都排练呢,来不了,我们全代表了。”然后就教训何刚:“何刚,你以后可要把我们这根台柱子照顾好,不然的话……饶不了你。”
大伙儿都笑。
他们说,今天晚上汇报演出,团里要文秀当报幕员。
文秀还没表态,何刚先说了:“没关系,我们晚一点走。”
文秀问是谁出的馊主主意,她们说是团长,团长说这样的婚礼才有意义。
文秀便笑了。
文秀笑,大伙儿也笑。
房间小,容纳不了许多笑声,笑声飞出去,飞到马路上,在马路上飘。
晚上,全市最大的人民剧场座无虚席,台口上方挂着大红的横幅:庆祝八一建军节文艺汇报演出。
台下坐着市领导,素云也来了,坐在何刚和黄涛的后面。
观众大部是解放军战士,演出没开始,他们已开始拉歌,粗大的嗓子吼了一曲又一曲,震得剧场颤。
大灯灭,铃声响。
剧场静下来。
文秀穿着艳丽的演出服走出来,站在一束灯光中。
剧场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只有文秀激情满怀的声音:“尊敬的各位首长、亲爱的战友们,大家好。今晚我们欢聚一堂,共同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四十九周年,在这里,我代表全体演职人员,向驻守在我市的人民解放军官兵,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节日的问候……”
掌声起。
“庆祝八一建军节文艺汇报演出,现在开始。”
掌声如潮。
“首先,请欣赏开滦煤矿文艺宣传队为大家表演大合唱《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
红色的大幕随着
文秀飒爽的脚步徐徐拉开。
台上台下,响起威武雄壮的歌声:“向前……向前……向前……”
日已落,天尚明,西边的天际一片红云,如一抹饱蘸胭脂的水笔点在洁白的宣纸上,慢慢洇开去,洇成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的红,如少年的羞涩,如天地的醉意,氤氲,流淌。
流淌的醉意浸润着唐山,打太极拳的老人,下象棋的汉子,踢毽子的青年,跳皮筋的孩子,每个人的脸上身上无不有淡淡的红云变幻。
周海光看着这一切,有一种深切的悲哀,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不祥的预言者,知道,却无法言说。
一只小皮球滚到脚下,一个小孩子跳着蹦着追逐而来,他轻轻地踢还他,小孩子捡起皮球又跳着蹦着而去。
他便有一种要对他说些什么的欲望,说什么呢?
什么也不能说,只能等待。
悲哀便成为愤懑,愤懑无处宣泄,他一拳打在树干上。
树摇,摇落点点散碎的红云。
剧场里,节目已近尾声,文秀走上台:“最后一个节目,是唐山市育红幼儿园的小朋友为大家表演舞蹈:北京的金山上。”
又是掌声。
素云鼓掌最起劲,因为领舞的是她的女儿小冰。
一群小孩子穿着藏族服装,载歌载舞上场,小冰是第一个: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
……
防空洞里,一股黄色的烟雾突然喷出。
喷出。消失。
又是一股。
似魔鬼醒了,长吁。
舞蹈完了,节目完了。
梁恒笑着说:“这些孩子跳得真不错。”
素云笑着。
文秀宣布演出结束,梁恒与部队的领导们上台接见演员,他把小冰抱起来,站在演员当中。
台上台下唱起《大海航行靠舵手》。
素云看着小冰,眼睛湿了。
郭朝东和郭朝辉睡在一张床上,天气奇热,睡不着,两人吹着电扇说话。
郭朝辉忽然说:“哥,天这么热,你去单位睡吧。”
“你是……”郭朝东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