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撕裂的大地 (1)

“我想和刘慧……”郭朝辉有些不好意思。

郭朝东说不行。

郭朝辉说:“哥,我们八一就要结婚了,证已经领了。你就给点方便吧,我们厂还没分房子,不是没条件吗!”

“你呀,一天就想这些事,还怎么进步。”郭朝东说。

“哥……”郭朝辉软磨。

“朝辉,你和刘慧的年龄还小,趁着年轻多学点东西,积极要求进步。”郭朝东说。

“哥,我不想当官,我就想结婚,过平平常常的生活,我们就满足了。”郭朝辉不听这一套。

“朝辉,你满脑子资产阶级思想,不要求进步。”郭朝东开始批评。

“哥,我和你想得不一样,你不懂得什么是爱情,什么是生活。”说着,郭朝辉下了地。

郭朝东问他干什么去,他说去看看刘慧睡了没。说着,出去了。

素云和小冰回到家里夜已深了,小冰仍兴奋,嘴里哼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爬上凳子,撕下一张日历:“妈,明天就是二十八号了,咱们的腌鸡蛋可以吃了吧?”

“小馋猫,就知道吃,去洗洗脚,该上床睡觉了。”素云拍一拍她的小脸。

小冰不去说,现在就想吃,素云说明天早上就给她煮,多煮几个,让她吃够,小冰才去洗了脚,躺下,又嚷睡不着,太热。

素云给她扇扇子,哼着歌,她才渐渐睡去。

素云看一下床头柜上的表:十一点四十分。

距离大地震还有一小时。

文燕夜班,周海光来找她,说睡不着,想和她说话。文燕便知道还是为地震的事:“海光,你还坚信有大地震吗?”文燕问。

“我坚信我的判断是对的。”海光说。

“肯定不会错?”文燕笑。

“我现在倒希望我是错的。”海光苦笑。

“为什么?”

“如果我是对的,可能已经太晚了,等不到明天了。”海光连苦笑也没了。

文燕看一眼墙上的表:“现在已经是你说的明天了。”

海光也看表:两点四十分。

文燕翻过一页台历: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号。

海光看台历:“二十八号是你的生日。”

“你还记得?”文燕笑了。

“当然记得,下午我等你,咱们一起去吃饭,给你庆祝生日。”

文燕笑着点头。

“我该走了,今晚值班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要睡着了。”海光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把办公桌推向墙角。

“你要干嘛?”文燕纳闷。

“这里是房屋最安全的地方,如果地震了你不要

往外跑,就钻到桌子下边,后背紧贴着墙。”海光说着,又把一个烧杯倒着放到桌子上:“烧杯一倒就是地震来了。”

文燕一下扑进他的怀里:“海光我怕。”

海光紧搂着她。

车站广场上很多人在地上睡了,天热,没人愿意在候车室里待着,除了要进站的人。

车站顶上的大钟指着两点三十分。

何刚和文秀坐在候车室里,候车室里的人也大多眯着眼休息。

“几点了?”何刚问,他莫名其妙地有些焦虑。

“两点三十分,再等二十多分钟咱们就可以进站了。”文秀看看表说。

“黑子去哪了,怎么还没来?”何刚不住朝外望。

“你别急,黑子会来的。”文秀安慰他。

何大妈展开铺盖正要睡觉,颜静一头撞进来,进来就问何刚在哪里。

“你和黑子疯到哪去了?黑子呢?”何大妈生气。

“黑子哥有事。”颜静有些语无伦次。

“有啥事他哥结婚也不能不来呀。”何大妈说。

颜静还紧着问何刚去哪了。

何大妈没好气地告诉她去火车站了:“还有十分钟就要开车了。”何大妈看看表说。

颜静一听撒腿就跑。

监狱里的犯人都睡了。

黑子是重犯,睡觉也戴着铐子。他睡得满头大汗,喘,做噩梦。

突然,他“啊”的一声大叫醒来,坐起来,喘。

犯人们也都醒了,纷纷坐起。

“看来是该死了,一连做了几个噩梦。”黑子自己嘀咕,郁闷。

“兄弟,稳着点神,活一天是一天,快枪毙的人都这样,一闭眼就做噩梦,有的不到上刑场就吓死了,我都送走三个了,你是第四个。”一个犯人拍拍他的肩说。

“枪顶到头上,没有不怕死的。”另一个犯人说了这么一句,倒头又睡。

“死我倒不怕,就是觉得冤。”黑子说。

“你杀了两个还冤呢,我才叫冤呢,他们说我是强奸,可我是未遂呀。”一个犯人施以安慰。

“你还好意思说呢!”另一个犯人插嘴。

“兄弟还没找对象呢吧?”强奸犯问。

“没有,怎么了?”黑子问。

“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就死,亏。”强奸犯也躺下了。

只有黑子一个人坐着,想心事。

候车室里,文秀看表。

何刚问:“几点了?”

“快三点了。”文秀说。

“黑子怎么还不来?”何刚着急。

检票员的声音:前往北戴河方向的旅客,请检票进站了……

颜静在寂静的街道上疯跑。

广播声:前往北戴河方向的旅客,请您检票进站了……

文秀提起包,与何刚向检票口走。

何刚不住回头望。

走到检票口,何刚说:“文秀,再等等黑子,他一定会来的。”

检票员催。

“我们这就进站……这就进站……”何刚说。

检票口只剩下他们俩。

检票员再催:“走不走?不走就停止检票了。”

何刚与文秀无奈地走近检票口。

颜静跑进候车室,四处看,看到何刚与文秀的背影,大喊:“何刚哥……何刚哥……等等……”

何刚回头。

一声钟响。

火车站屋顶上的大钟指向三点。

城市静悄悄,只有路灯朦胧,朦胧的路灯下,偶尔有清洁工人扫着街道。

刷刷的扫帚声更衬出城市的寂静。

托儿所里,孩子都睡着,阿姨给孩子盖上蹬开的毛巾被。

周海光在寂静的街道上走,寂静使他感到一种重压。

有一种声音在寂静的深处悠然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就像沉闷的雷声由千里之外滚滚而来。瞬息之间来到头顶,就像有无数辆火车同时开来,恐怖的声音把城市的寂静撕成碎片,纷纷而下。

周海光恐怖地抬头看天,天上是浓黑的一片,似有千重云阵压下来,压下来。

地震台的预报室里,红玉不经意地问:“什么声音,不像雷声啊。”

说着,声音就大了,乱了。

“是地声,地声!”马骏大喊,喊着,奔到仪器前,超凡也奔过去。

地震记录仪在剧烈跳动。

浓黑的天空出现光芒,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色彩混在一起,搅在一起,如惨烈的厮杀。光芒把浓重的夜色撕碎,扯烂,吞没。

周海光站在马路上,脚下突然发出难以形容的巨大的声音,如被囚禁的魔鬼挣脱镣铐。

一阵黑色的旋风由大地深处冲决而出,直向天庭。

黑色的旋风把一切光线都吞没了,天地之间又是一片黑暗,如蛮荒以前,混沌未开时。

旋风之后,是一片惨烈的蓝光,蓝光把天地映成魔鬼的脸色。

蓝光逝去,在瞬间的黑暗中,大地猛烈颤动起来。

千百面玻璃一齐爆裂,亮晶晶的碎片飞向夜空又纷纷落下,如流星雨。

流星雨笼罩整个城市。

大地犹如在海上漂浮,在大海的怒涛中起伏颠簸,大地成为一只没有帆樯的小船。

电线燃烧,如火蛇向前飞蹿,撒落无数火球,火球落在地上,爆炸,如焰火重上天空。

纵横交错的地下管道炽热的气体乱蹿,无数井盖在剧烈的爆炸声中飞向天空,落下,在马路上乱滚。

周海光躲避着爆炸和从天而落的井盖,他倒在地上,在地上颠簸,一根电杆砸下来,躲过,又一根电杆倒下,又躲过。

震波出现了,大地的身躯如水波一般柔软起伏,如海浪一般一波接一波地涌动,所到之处,无数高楼颓然垮下如积木。

大地裂开无数口子,裂口如惊蛇在大地游走。

有黑色的水和泥沙由裂口中喷涌而出。

国家地震总局的监测室里,地震记录仪的指针急速跳动,跳出记录纸,室内响起警报声。

唐山陡河水库,水如海浪一般怒号着,掀起冲天巨浪,恶狠狠地向架在两山之间的大坝撞击。

大坝在颠簸,在摇摆,在颤抖,一条纵向的裂缝在大坝上游走,把大坝生生撕开,撕成两半。

唐山地震台的预报室里,超凡紧抓住桌子站立。

马骏站立不稳,被甩到一边。

超凡大声喊:“震级……七级以上。”

马骏翻身,趴在地上,记录。

房子突然垮下。

一片烟尘,只有一片烟尘。

二五五医院的外科值班室里,随着烧杯的碎裂声,所有的柜子都倒了,电灯剧烈摇摆,摇到屋顶上。

文燕由床上翻滚下来,没有起身,就势钻入海光为她准备的桌下。

楼板落下来,横七竖八地砸在桌子上面。

一片烟尘。

一片黑暗。

唐山在颤抖。

所有的建筑都在一瞬间倒塌。

有冲天大火和此起彼伏的爆炸。

当震动止息,唐山只有浓浓的烟尘,唐山在一片浓浓的烟尘中消失了。

国家地震总局的预报室,一切都乱了,柜子倒了,电灯碎了,水瓶水杯也碎了,墙上的镜框在摇摆。

梦琴、魏平和一名工作人员由地上爬起来。

“北京地震了。”梦琴惊恐地说。

电话铃响,魏平接,是张勇:“震中在哪儿?”只问这一句话。

一个工作人员跑进来:“魏组长,我们的仪器记录出格,无法判断震中在哪里。”

“张局长,仪器记录出格,无法判断。”魏平对着电话大声喊。

“我马上就到。”张勇挂了电话。

周海光站立起来,站在马路上,站在一片烟尘之中。什么也看不见。

烟尘渐散。

眼前一片废墟,废墟静悄悄,无人声。

他呆了。

呆过之后,是一声怒吼,如荒野上的狼。

这是大地震之后第一个出现的声音。

国家地震局的预报室里一片忙乱,电话声此伏彼起。工作人员出出进进。

魏平刚由一名工作人员手里接过各地地震台网发来的电报,还没看,电话又响,是中央军委叶剑英副主席办公室,魏平接过电话:“我是地震局预报室。”

“地震的震中在哪里?”对方问。

“报告首长,目前正在查找,确定后立即向首长汇报。”魏平说。

放下电话,魏平便对梦琴说:“你马上和各地地震台网联系。”

梦琴马上扑向电话机。

唐山醒了。

最早出现的是几个幸存者,呆呆地站立于废墟之上,赤裸,浑身灰土,流着血,呆呆地看着陌生的家园。

几处火光的映照下,家园一片死寂。

接着,是由废墟的下面发出的呼救声,呻吟声,哭声。

各种声音搅到一起,驱走死寂。

国家地震总局,张勇赶到机关,赶到机关就问:“震中确定没有?”

“还没有。”魏平答。

“他妈的,震中到底在哪儿?打电话一个一个给我联系。”这位战争年代的将军,骂了街。

“已经派人联系了。”魏平说。

“马上派四部车,分四路,在方圆二百里内给我找。”张勇急得在地上来回走,一边走一边下达命令。

“是。”魏平跑了出去。

一块水泥板被顶起来,一只手伸出来,扒碎石,头钻出来。

向国华由废墟下面爬出来,站立于废墟之上。

眼前空旷,一切遮挡都没有了。

远处,有火光。

近处,一片呼救的声音。

几个人默默地抬着三具尸体,放在他身边,又默默地走开,仍去抬尸体。

刚由废墟下面被扒出的人们,拖着伤残的身躯,走下废墟。

他的腿一软,跪下,看着眼前的尸体和横七竖八的楼板,流泪。

他流着泪又站起来,摇晃着身子,走下废墟。

“老向……老向……是你吗?”有人喊他,扭头,一个人朝他跑,近了,是梁恒,只穿一条短裤,脸上淌着血。

“你是……”向国华疑惑。

“我是梁恒,梁恒啊。”梁恒跑近,拉住他,大哭。边哭边问:“老向,你还活着,伤着了吗?”

“我还好,你的伤重吗?”向国华声音沉重。

“我不要紧,老向,唐山平了,很多人还压在下边,我们现在怎么办呢?”

“市政府干部还有多少?”向国华问。

“没有见到几个。”梁恒撒开他的手。

“眼下当务之急,要尽快把全市人民组织起来,开展自救互救,尽快和党中央取得联系,赶快派部队来。”

向国华和梁恒边说边走,向前走。

郭朝东推开身上压的杂物,想站起来,头碰到楼板上。

只能爬,他向前爬,听到郭朝辉的声音:“爸……妈……刘慧……哥……”

郭朝东向声音爬,爬到跟前,郭朝辉被交错的楼板压着,不能动,郭朝东看着,也束手无策。他抱住郭朝辉:“朝辉,朝辉,是地震了,是地震了……”

“爸妈呢?刘慧怎么样了?”郭朝辉的声音很微弱。

郭朝东惊惶地向四周看,看到两条人腿露在碎楼板外面。

他的声音颤抖:“我也不知道,我去看看。”

他放下郭朝辉往前爬,边爬边喊着,边扒,看到了爸妈,只是两个血肉模糊的人头。

一阵余震袭来,废墟下面也在摇,晃,交错的楼板重新错位。

郭朝辉的声音也听不到了,身子也看不到了,身边一片漆黑。

郭朝东向着前边有一点光亮的地方爬去。

唐山开滦煤矿,中国第一座现代煤矿,地面建筑也全部消失了。

一位普通干部由废墟里爬出来,站在废墟之上。他姓李,四十多岁。

一个人朝他走来,他喊:“你是谁呀?”

对面答:“我是老曹哇。”

两人走到一起,老李说:“老曹啊,矿上全平了,下边还有一万多名工人哪。”

老曹说:“咱们要赶快向唐山市政府汇报这里的情况。”

老李说:“我马上去弄车。”

说着,跑走。

地震的废墟上空空荡荡,只有超凡一个人,身子在外面,腿压在下面,他扒着自己的腿,喊:“马骏……红玉……”

一辆红色矿山救护车拉着警报在一片废墟中行驶,车上坐着老李和老曹。

看到唐山全平了,他们吃惊。

“唐山全平了,这可怎么办呢?”老李说。

“咱们去北京,向毛主席党中央汇报。”老曹说。

汽车快速驶去。

郭朝东在废墟下面爬,一块楼板挡住去路,他朝四面看。

身边,一个女人倒挂着,血顺着脸往下流,一双眼睛没闭,直直地看着他。

回头,一个男人挤在两块楼板之间,仰着身子,肠子露出来了,四周到处是血。

郭朝东惊骇之余,急急地爬,向有光的地方爬。忽然,双腿被人抱住,回头,是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光着身子,满脸是血,已经奄奄一息。女人微弱的声音对他说:“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呀,我快不行了。”

郭朝东惊恐地叫着:“放开我,放开我呀……”

女人紧抱不放,仍求他救救她。

郭朝东抽腿,抽不开,垂死的女人就像落水者抓住唯一的船板,抱得极紧。

“放手,快放手呀……”郭朝东绝望地大叫。

“求求你,求求你……”女人的声音逐渐微弱,手,松了。

郭朝东急急地向外爬。向有光的地方爬,向有人声的地方爬。

终于爬出地面,他呆了,他没有想到地震会这样惨。废墟上活人很少,只有七八个人身子露在外面,伸出双手求救。

到处是死人。

“唐山完了。唐山完了。”他痴痴呆呆地走,不知道走向哪里,只是念叨着一句话:“唐山完了。唐山完了……”

市政府的大门也垮了,只有毛主席的塑像还完好无缺地肃立。二十几名干部赤裸着身子在废墟上扒着。

向国华和梁恒朝他们走来。

见到他们,人们围上来,这里有周常委和朱秘书。

向国华看着大家,眼酸,说不出话,但他强忍泪水,开口:“同志们,我知道你们大家也有家,有亲人,有父母老婆孩子,可是你们没有回家看看。也许你

们的亲人就埋在废墟下面,正面临死亡的威胁,也许你们早一点回去,就能挽救亲人的生命,但是大家都赶到这里来了,我向国华谢谢你们了。”

说着,对大家深深一躬。站直,泪早已忍不住,挂满脸。向国华流着泪说:“作为市长,我对不起全市的百姓,对不起大家。”

一名干部说:“向市长,我们是共产党员,党的事业和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请你下命令,只要有市委,有党的领导,我们一定能够战胜灾难。”

向国华的声音颤抖了:“我相信,我们的党员是靠得住的,我们的干部队伍是靠得住的。”

向国华弯腰,把唐山市政府的牌子由瓦砾中抽出来,一名干部接过,扶住。

“同志们,我宣布,唐山市政府抗震救灾指挥部正式成立。”

全体人员静静地看着他。

“总指挥向国华,副总指挥梁恒。目前的主要任务是:第一,要赶快弄清唐山的受灾情况,向中央和省委报告,越快越好。”

梁恒大声说:“第一项我负责。”

“第二,马上和唐山附近的部队取得联系,速派解放军来唐山,人越多越好。”

周常委说:“老向,我去。”

“第三,朱秘书,你尽快起草一份《告全市人民书》,号召全市人民组织起来,开展互救。”

朱秘书说:“我马上起草。”

“第四就是救援工作……”

“向市长,我负责路南。”

“向市长我们几个人分头去办吧。”

几名干部纷纷请战。

向国华看着这些尽职的部下,不住点头:“留下的同志,马上组织起来,做好机关自救工作,不论是死是活,凡是能扒出来的,一定要扒出来。”

大家答应一声,各自去了。

向国华转身,一口鲜血喷出来。

国家地震局,张勇一边看各地的传真电报一边听工作人员汇报。

“张局长,北京地震台来电话说,北京东南有部分房屋倒塌,北京饭店、王府井百货大楼、等建筑也都受到不同程度的破坏。”魏平说。

“天津地震台来电话说,天津有大片房屋倒塌。”梦琴说。

张勇抬头:“梦琴,现在还有哪些地方没有取得联系?”

“张局长,中国邮电已和全国各省市都联系上了,唯独唐山联系不上,他们没有来电话,我们也打不通。”梦琴说。

“我估计震中就在距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