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红尘三部曲 彭建新 3993 字 2024-10-15

官场上不言而喻的通例,凡公事,不能急,也不会有人急。如果办公事急,其中必有私。所以,张之洞一句“你着什么急”漫不经心的反问,就让黄炳德额头上沁出一层密密的冷汗珠子。

“果然急了吧?黄大人,后湖清丈之事,允你所陈。此外,后面那个刘宗祥,办事尚肯出力,叫他前来,老夫有话说。”

黄炳德像三伏天吃了浸在井里头的西瓜,一下子从里头舒服到外头。后湖该有多少民地没有官家的凭证!清丈后将会有多少民地变成官地!这堂而皇之的一清丈,又凭空可以变出多少钱来!老天,这该是多大的一笔财喜!黄炳德差一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了,他日夜担心的事,张中堂一句话就解决了!张中堂呵,你真是个好人噢!

黄炳德一边在心里祝愿菩萨保佑张中堂,一边求菩萨保佑他黄炳德和刘宗祥多多发财。他放慢脚步,等刘宗祥跟上来,向刘宗祥作了个张中堂有请的手势。

刘宗祥心里早就作好了张之洞质询堤防工程诸项事宜的准备。他有恃无恐。在堤防工程上,他虽然尽量缩减开支,但用工用料,仍然一点不敢马虎。钱要赚,活要做好,货要给足。这是他做生意的基本准则。他让父亲刘瘌痢随时监查张腊狗陆疤子,不让他们克扣民工的粮饷,不准他们偷工减料。刘宗祥还有一把算盘藏在心里:后湖的这一片土地,都将是我刘宗祥的!既然是这样的结果,那么,张中堂出面倡议修堤而且出资三十万,虽然刘宗祥自己出五十万,实质上,等于是朝廷出补贴,给他刘宗祥修一道私人的大堤!再说,后湖土地的价格,基本上等于是白送。如果当初没有这个条件,他刘宗祥怎么肯投资五十万?自己出钱为自己办事,刘宗祥都不去全力做好,他刘宗祥不是白痴吗?

刘宗祥曾同张之洞打过交道。在他心目中,张之洞是个很有人情味很有生活情趣很有个性的老头。别人办公他睡觉,在公堂上办公还要吃蜜饯,还边办公边玩猫,办公办着办着忽然睡着了……这种脾性的朝廷大员,除了他张之洞似乎还没有第二个!想到张之洞的逸事逸闻,刘宗祥不仅没有黄炳德见张之洞的那份紧张,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由的轻松。

“哦,刘先生,少年俊彦,风姿绰约呵!”见过礼,张之洞和蔼之态可掬,“这后湖大堤竣工在即,刘先生又该有一番鸿图要施展罢?”

“刘某一介后生小

子,有何鸿图可言?刘某如有所为,全是大人提携扶持之力啊!”这番话,是刘宗祥感激之情的真实流露。人一旦有了真情,所言所思都会显得活跃而真诚。“张大人,后湖长堤似应取个名字才好。”

“哦?老夫倒是尚未想到此事上来。刘先生肯定已有好主意了……”张之洞觉得为后湖堤取名这个主意很好。这么大个永久性的工程,也是该取个有纪念意义的名子。

“我们汉口不是有个袁公堤么,后湖这堤,刘某想,不如就叫‘张公堤’吧!取名莫如直白,于事实合,也与民心合……”刘宗祥这是福至心灵,也是他多时考虑的结果:没有张中堂,这后湖永远是后湖,永远是刘家老祖宗刘麻子首先发现汉水改道后留下的一片湖荡!这道长堤,将会使汉口像一个半大孩子,猛然出落成一条魁梧大汉!

“哦?噢!”张之洞一愣,心里动了动,手又去捻他那稀稀朗朗的花白胡子。

“好呵好呵!刘先生,往日只晓得你是个经济之才,还不晓得先生腹中尽是玑珠哟!”黄炳德这也是由衷的赞叹,尽管有嫉妒和夸张的成份。他想,他妈的刘宗祥这小子,平常没有听说会拍马屁,怎么一拍就拍得这么准呢?嗨,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呢!

“听说你开了个填土公司,专门平整你买的地皮?听说你还为填土方便,自己修了轻便窄轨的火车道?”张之洞瞥了黄炳德一眼。取名张公堤的主意,既然黄炳德也听到了,他张之洞就不必再管了。他又把话题转了。刘宗祥和黄炳德都不知张之洞的用意。在刘宗祥听来,他刘宗祥在汉口的一举一动,都没有出张中堂的视线之外。其实,刘宗祥没有理解张之洞的苦心。他对刘宗祥是很欣赏的。加上刚才为大堤取名,又让中堂大人更加舒服。中堂大人真心想要成全这个精明的年轻人。

“刘某是想加快平整荒地的速度,尽快建起一批房屋。唐诗有云,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嗬嗬嗬!年轻人,怎么突然玩起虚套子来了?商人不言利,即如老夫不言政。”张之洞不知道刘宗祥是在装马虎。中堂大人不了解装佯装马虎是刘家祖传的处世手法。“年轻人,莫紧张哦,老夫请你来,是想照顾你的生意,换一客气话呢,就是请你帮忙。什么事?是这样,汉口城墙,早就无存在之必要了。这大堤一竣工,城墙之于汉口,就更成其为累赘。想你后湖工程甚得老夫之心,由此亦可见你的填土公司确有办事之力。这拆城墙之事,亦请你的填土公司操办罢。”见刘宗祥嘴巴半张半阖的神态,张之洞以为刘宗祥怕再次出资,就又笑了笑,“年轻人,放心咯,此次无需你出钱了。所有耗费,皆从国库中支出。不过,你的预算可莫要狮子大开口哦,尽快报来老夫过目……”

刘宗祥哪里是担心出钱呢!张之洞一说出坼城墙的话,刘宗祥就觉得天上又掉下一个大馅饼!而且,这个馅饼,是专门冲着他掉的,也是他盼望已久的!他又惊又喜的神态被中堂大人误会了。不过,也好,让中堂大人以为他胆子小,不是坏事。

“瞌睡来了,就有人送上个泡泡松松的枕头!上帝呵,为何总让我这么走运?”作为教民,刘宗祥也上教堂,但上了也就上了,从来没有把上帝放在心坎上。出了教堂之后,就把上帝给留在教堂里了。他很少这样在心里呼喊上帝。尽管很多外国人呼喊上帝也无什么实际意义,就像我们中国人碰上个意外事件就惊呼“我的妈呀”一样,仅仅只是一种感慨方式。可这一次的呼喊,刘宗祥是不由自主把自己同上帝联在一起的。他实在是喜出望外了:我实在是想向张大人呼几声“万岁”——皇上万岁不万岁,与我刘宗祥何干?

“谢大人青眼!刘某敢不竭诚效劳!”激动归激动,喜形于色手舞足蹈的轻浮之举却不是刘宗祥的作派。他微微躬腰,措辞也很从容得体。

“刘先生西学颇精,于国学亦有根基?”张之洞捋一捋胡须,很是得意的样子。这就像一田舍翁,拿一块糯米糖,逗得一个孩子按他的要求爬到树杈上,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糖,一边天真地对他表示真诚的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