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生汉生……”
吴三狗子像一袋装着棉花的布包,软软地倒下去,血,殷红的血,从嘴角、鼻孔往外涌。他终究没有喊出声来。他的喊声,只是临倒地之前嘴唇的翕动。
“支那猪,耍赖皮吗!”红鼻子杜拉用厚重的皮靴朝吴三狗子踢了两脚。
“人都被你打死了,还要踢!”
吴三狗子倒下去的地方,已经围拢几个人。这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大声呵斥红鼻子杜拉。
“他自己累得倒在地上!支那猪!”红鼻子杜拉往租界内退了几步,挥着棒子耍赖。
“子高兄,你看,对面租界外,一个印度巡捕无端把个黄包车夫打倒了。”宗祥路洋街对面的二层楼上,一个学生打扮的青年人朝冯子高喊。这个学生打扮的青年刚上楼。这栋楼的门口,挂着“新亚译社”的牌子,明里是一家日本人办的翻译书刊的译书局,实际上是革命党人机关报《大江报》和在汉口的联络点。最近,革命党人因举事日近,冯子高作为江北这个联络点的负责人,把孩子托付给秀秀之后,就长住在这里了。
“哦?连印度人都欺压我们中国人,嗨!”冯子高没有从桌子上抬起头来。他正在斟酌举事成功之后,成立军政府的第一份《宣言》稿。“鞑子主国,国势日颓,不驱鞑虏,国无宁日,国将不国!”说着说着,冯子高激动地把笔一掷,站起来走到窗前。
“咿!围了好多人!咿!这不是……”
冯子高忽然在人丛中发现了吴秀秀!
吴秀秀正抚着倒在地上的车夫,哭得天昏地黑!
通往英租界的街口,站了四个荷枪实弹的英国兵。围观的人群,前面的向英国兵指指戳戳,还有几个人举着拳头向英国兵挥;后面的人,好几个市民在拉扯几个黄包车夫,阻止他们向英租界里冲。冯子高向宗祥路两边一望,不知什么时侯,出事地两边,停了几十辆黄包车,后面还有黄包车朝这边奔!
“民不可侮!民既不可侮,则国有救,民族中兴有望矣!”冯子高兴奋地在狭窄的房间里困兽样地踱,“民心可用,民力可用!”冯子高长叹一声,朝学生模样的青年扫一眼。
“牟君,鄙人建议在举事宣言和今后的立国纲领中,皆应加进‘唤醒民心,启迪民智,借用民力,共建民国’的意思!来来,我先写下以备忘,烦君送过江去。”
“先生不闻,‘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么?眼下一切,皆以运动新军为要务,至于民众,至多只能如眼前这些人一般,有人宰割了,呐喊几声,闹一闹,于事何补?”被称为牟君的牟兴国,不仅是江南江北的联络员,还是整个革命党诸派联合举事的决策人之一。他仰慕冯子高的人品学问,但不同意冯子高刚才用民心民力的观点。“举事将近,不虞之事随时将有,形势难以逆料,方针已定,
望先生……”
“牟君,余言无须明述,冯某追随孙文先生多年,当此大事将发之际,怎会生出枝章来?适才所言,供诸君斟酌而已。一旦大事有定,某将正式交有司议决。请牟君致意江南诸君!”
冯子高将文稿递给牟兴国,看着他出楼门,往江边走了,自己才仔细把文件、文稿又清理了一遍,然后,又踱到窗前,朝街上看。他知道被英国巡捕打死的车夫肯定同秀秀有关系,之所以不及时下去,是考虑到革命党事业的重大,联络点、报社机关地的安全。一旦他贸然出面,暴露自己的身分事小,暴露革命党人在汉口的据点事大。尤其在这举事日近的当口,汉口据点远离省城耳目众多的衙门,是为举事作准备的最佳地。要做的准备工作太多了:旗帜、印信、传单、袖章、新政府阁员安排的花名册、新军队编制表册……
现在天色晚了,他准备下去看看,看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秀秀怎么样了。
在窗前看到的情景,叫冯子高既吃惊又兴奋。
整个宗祥路,全被人填满了!
黑压压喧嚷嚷的人群,一丛丛哔哔剥剥燃烧着的火把,还在从铁路沿棚户方向朝这边流。靠大智门、循礼门铁路边,锣声此起彼伏。随着锣声的呼唤,火把不断增多,不断朝宗祥路这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