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子高听懂了,这是铁路沿棚户的苦力人,在用锣声传递聚会的信息。当年后湖的渔民、农民曾用铜锣、钟声聚集了几千人,捣毁了汉口同知府设在姑嫂树的清丈局,一人一支香,向同知府进发,硬是静坐了三天!汉口城墙拆了之后,不少拆墙民工又在汉口留了下来,给铁路沿的棚户人家增添了新户口。这“镗镗镗”的铜锣声,不知又要聚集多少棚户苦力人!
冯子高觉得,他没有必要下楼了。
看到查理先生在坐,刘宗祥隐隐猜到皮蓬·杜先生邀请他吃“工作餐”的用意了。皮蓬·杜先生现在还兼着东方汇理银行汉口分行行长之职,是刘宗祥在整个租界生意的顶头上司。这样的“工作餐”刘宗祥无法婉拒。
刘宗祥虽然身兼两样买办,但他始终记着皮埃·让神父的话,马就是马,驴子就是驴子。绝对不能做骡子。骡子或许是物种学家的得意之作,但绝对是一种生灵的悲哀。刘宗祥也始终记着父亲传下的空色方丈的偈语,那“杨即洋”的推断让他信服。为了达到“兴”的目的,他可以依附在“洋”身上,他甚至可以装成是一匹骡子,让那些喜欢骡子的变态者们高兴高兴:看,这是一头多么驯良的骡子!骡子的特点就是既有马的力气又无马的脾气,既有驴子的耐性却无驴子的犟性。刘宗祥的这种扮演,多年来证明是成功的。
查理是英租界的领事。英国领事到法租界来陪一位华人买办吃“工作餐”,不仅降尊纡贵,而且极其莫名其妙。但一看阵势,刘宗祥就明白了:英国人有事要求他刘宗祥,绕个弯子请法国人出面。法国官方不愿也不宜出面,耍了个滑头,委托一家洋行出面。刘宗祥还明白,这事,多半与秀秀叔叔吴三狗子的死有关。
连续几天,宗祥路通向英租界的街口,被愤怒的黄包车夫、后湖民工和市民围堵。前几天,英国水兵向围堵的民众开枪,打伤20多人,打死14人。现在,围堵示威的民众已经有5000多人了!朝廷也被惊动了,严令省城巡抚衙门妥善处置。省城一边派出新军第八镇统制人称“丫姑爷”的张彪率兵过江驻防,一边让汉口同知与英国人谈判。
现任汉口同知与前任黄炳德同姓,叫黄柳井,本省天门人。这黄柳井黄大人35岁上才“发迹”。发迹后放过几任知县,但在任上往往不到一年,就又“候补”了。这样候补来候补去,竟候补了20多年。不知内情的人说他运气不好。知情的人则说,都怪他名字没取好。黄柳井,黄牛筋,总是死抠上古先贤历代典籍,认死理不转弯,还有不吃亏的!能够让他“候补”到如今,就算不错的了,还是吏部看他实在是真迂,没有野心……
刘宗祥从冯子高那里知道,秀秀是这场围堵英租界风潮的鼓动者、组织者。这段时间,秀秀把伢托付给张太太,成天往返于四官殿与棚户之间。开始,刘宗祥觉得英国人打死秀秀的亲叔叔,骨肉亲情,无论从哪方面,他都不反对她出面领着人们闹。闹出点中国人的气势来,未必不是一件痛快事。冯子高还告诉他,“黄牛筋”的汉口同知死死缠住英国人,一口咬定英国人打死车夫,又开枪打死市民的人命官司不放,不改口地要英国人先赔偿,继而交出凶手偿命。刘宗祥听了,一面为黄柳井的气章叫好,一面在心里庆幸:得亏当年后湖买地时,不是这“黄牛筋”做汉口同知,如果当年不是黄炳德而是黄柳井,刘宗祥怎能便宜到手这么多土地?
听说“丫姑爷”张彪带兵过了江,刘宗祥预感到大事不妙。他开始为秀秀担心了。
张彪可不是个良善之辈。
张之洞任山西巡抚时,目不识丁却深得邀宠承欢之道的张彪追随左右。张之洞虽然是个明白人,但世上许多糊涂事情,哪一样不是明白人办的?何况世上万事皆穿,唯独马屁不穿。马屁精张彪
就这样从区区侍从“戈什哈”而巡捕、而巡防哨官、而副将,终于做到下辖三个协的统制。张之洞还把自己府上的丫环嫁给张彪为妻,就有了“丫姑爷”的绰号。张彪手上有了兵,朝里又有人,贪婪残忍的面孔就逐渐露出来了,慢慢就又得了个“张屠户”的“雅号”。
“张屠户”如果到汉口来开杀戒,秀秀们的下场如何,就可想而知了。
这就让刘宗祥不得不急着来参加皮蓬·杜的“工作餐”了。
但是,刘宗祥指望能从中斡旋的心,很快就凉了:当他进门的时侯,上司皮蓬·杜倒是起身相迎,而作为客人的查理,却翘着二郎腿,仰靠在沙发上,含着一根粗大的雪茄,吞云吐雾,毫无打招呼的意思。
英国人向来以绅士风度自诩,查理的傲慢无理,让刘宗祥感受到,不仅他个人受到了侮辱,而且与他或多或少有些关系的中国人都受到了侮辱,甚至,他认为连皮蓬·杜本人,都应该感受到查理的轻侮。
“刘,请查利先生一起来坐坐,噢,查理先生你应该是认识的。”皮蓬·杜握着刘宗祥的手,另一只手在他肩上按一按。这一按,刘宗祥感到有内容,用心良苦。
“查理先生刚才谈起车夫闹事围攻英租界的事,听说刘先生可以出来说一说?”皮蓬·杜作了个请刘宗祥坐下来谈的姿势。
“噢,亲爱的董事长先生,我以为您是生意上的事找我呢!或许是法国朋友有什么麻烦?我是中国人,是为法国洋行法国银行服务的中国人。如果我是您,董事长先生,会只跟属下谈生意,而且,如果自己的下属被别人侮慢,我会像自己受到侮慢一样,会生气的。”刘宗祥向他的上司笑着点点头,没有坐下,“如果您再没有别的吩咐,我要回办公室了。董事长先生,我手头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呢!”
“皮蓬·杜先生,您有一条娇生惯养的狗。”查理坐直身子,盯着刘宗祥的背影,对皮蓬·杜说。
“查理先生,一般来说,客人总是夸奖主人家狗的。”皮蓬·杜耸耸肩,两手一摊,做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我很愿意把您的话当作夸奖的话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