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是她早有准备,她说她是在春天去的摩里岛,然后她开始向我描述春天的摩里岛如何美丽,我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我说你可真是天才,一个春天就可以让你写摩里岛的故事吗?她沉着(是的沉着,她好像永远有一只多用话匣子,随时准备抛出各种不同的经过组装的回答)地说:“我好像记得一句话,一个没有见到大海的人写大海,可以比长年在海边生活的人写得更好。”我冷冷地笑了,假如是在我踏入人类社会之初,也许会被这种似是而非的话镇住,但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几乎没有任何间隙我便回了话,我的话如一支箭,恰恰射准了她的咽喉——因为我看见她的咽喉似乎动了一下,“沉着”终于被破坏了——我说的话是:“不过,假如这个没见过海的人的描述,不巧跟那个生活在海边的人完全一致,就要麻烦了。”
她的眼睛突然射出两道金绿色的光:“你什么意思?”
我的光立即与她对接——她可真是找死,向我们海底生物发光,这不是找死吗?我们的光在深海中都能熠熠生辉,何况是在这个假装时髦的夜店?!
她被我的光压得几乎睁不开眼,但我承认这的确是个不一般的女人,她的慌乱只在一瞬间就被控制住了,她垂下眼睑,轻声问我:“要多少?”
我被重锤敲击了一下,一瞬间我心里有了无数个主意又同时被推翻。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我很快做了决定:决不心软,要让这个女人付出代价,搞垮她!为天仙子赢得时间!而且,我已经领教了没钱的滋味,这是我的一个翻身机会——我把一只手向她伸过去,她怔了一下:“不……不……不会是五千万吧?”我的心在狂喜,我的脸依然冰冷——我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的?我突然有点儿怕了——我的心再不纯净了,我心里的噩念——要整垮一个女人的噩念,一点儿不比人类更少!
“那么,就先给你五百万吧。”她的脸如此平静,脸上的纹路没有一丝被牵动。她说五百万这个数字的时候,就像是说一个概念,一个完全与她无关的概念。
我看不见自己此时的表情,但是我能够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那个声音好像在说:“百合,你完了,你把她整垮的同时,你也就完了。”那个声音如此清晰,可是我却没有去阻拦她开支票的手。一切的事以后再说——我对自己这么说,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整垮这个卑鄙的女人,而且,我需要钱,没钱的穷酸日子我过够了!而且我需要立即把老虎所有的钱还掉!连本带利地还掉!我不想欠任何人的,特别是老虎——他已经彻底堕落,我不想陪他患上什么精神隐疾,更不想为他殉葬!
当然,还有曼陀罗,我曾经用过她的钱,如今也一道偿还——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现在在她母亲的书稿遭人剽窃的时候,她一定不会保持沉默吧?
——哦,自称爱我的曼陀罗,她应当是我最好的同谋。
曼陀罗的每一次出场都有戏剧性。
看到她那一身淫靡的装饰我问:“干吗要造一种‘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效果?”(瞧,我现在对人类的用语甚至对于一般诗词歌赋的掌握已经非常娴熟了。)
她心情竟然出奇的好。她晃着满头青蛇一般的鬈发,笑嘻嘻地说:“我最近好开心啊百合,都顾不
上想你了!”然后她按了一下铃,一个男人应声出现。
我吃了一惊——竟是董事长铜牛!铜牛笑眯眯地向我点头,先发制人地说:“你好百合,你够沉着啊,有这么漂亮可爱的朋友,竟然一直把她雪藏着!”
我立即回了一句,“董事长先生,真可惜我不了解你的口味。”
他哈哈一笑算是自我解嘲。他全身顶级名牌,却永远给人一种洗不干净的感觉。特别是,他和娇小玲珑的曼陀罗站在一起,让人想起“买瘦肉搭肥肉”的时代,怎么也不搭。不过曼陀罗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些,曼陀罗当着我的面捏他鼻子摸他脑袋,好像是对一种父爱缺失的补偿。铜牛在微笑的同时面呈抑郁,曼陀罗叫了外卖,是很高级的一种。一向高傲的她竟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对铜牛呵护有加。
趁着铜牛上厕所的工夫,我对她轻蔑地一瞥,“哼,没想到一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离了我就活不了的人,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我以为她会因理亏而改善态度,没想到,她竟一下子几乎把脸贴到了我的脸上,我看见她脸上满是真实的愤怒,嘴唇在发着抖:“你还好意思说!我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你依然如故,我总得让自己活下去啊!如果你不健忘的话应当记得我的话,或者你,或者迷药,鱼与熊掌,我总得有一样,你这么说,是成心不让我活吗?!”
“别那么危言耸听!难道刚才那个老家伙能和迷药画等号吗?”
“当然!你以为迷药是什么?迷药就是钱!懂吗?钱!这个老东西有的是钱!最近他被一个女人坑了——结婚才不到一年,那女人整了容,从a城回到b城,让他重新做了鳏夫。他非常痛苦,慌不择路,这对我正好是个时机!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左右他,尽情地花他的钱!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你知道坑他的那个女人是谁吗?……我看了照片,就是当年夺走我爸的那个烂女人!”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可惜她彻底整了容,不然我现在就要她死!”
“喂,迷药的事你可悠着点儿,即使老家伙不在乎钱,你也不能玩得太大了,迷药再进一步可就是毒品了,那可是违法的!”
她笑起来:“你可真是个雏儿!迷药怎么会变成毒品呢?迷药是致幻性植物,跟香烟的意思差不多,在很多西方国家都可以公开出售的,毒品是化学制剂,看来什么时候我得给你做做启蒙教育……”
话未落音,铜牛先生已经挺胸凸肚地回来了,一边开着一句这时候惯常开的玩笑:“这洗手间太远了,简直可以搭计程车了。”
这句用烂了的笑话依然让我们习惯性地笑起来。
是啊我也是有面具的。
有一种极深的恐惧突然向我袭来——我的面具——它会不会有朝一日再也摘不下来了?是啊,我曾经两次返回我的世界,摘掉它一次比一次难,甚至会渗血——那种疼痛,真是想起来就发抖……不,当然不,我的世界是有着各种法术的,奶奶掌握着海底世界的一切法术,在任何情况下她都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