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非尔眼中人其二

故千秋 江听夜 2772 字 2024-10-19

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是什么毒?他身为纪氏的传人都没见过这样的毒,这毒又是哪里来的?

纪长渊脑海里无法组织思绪,他只模糊不清地记得,那一日自己要杀陆栖淮的时候,对方忽然说,有一件要紧事要去做,而后便对他和盘托出。

陆栖淮说,雪鸿组

织再一次出现了,这一支力量世世代代地守卫着不净之城,试图伺机重踞中州,将整个风岸古地变为亡灵的居所。他还直言不讳,隐族已经没有活人,所有曾经的隐族人都遁入不净之城,成为冥灵军团的一部分。

这样的话太匪夷所思,饶是飞扬跳脱的七妖剑客,一时间也不能接受。然而陆栖淮却又说,这是从不净之城的卧底殷清绯那里得来的消息,雪鸿试图将殷景吾封锁在不净之城之下,让岱朝最为纯正的王血就此断绝,从而方便国寿之后的进攻。

纪长渊看过陆栖淮施展殷氏的术法封印,他必然与殷景吾相交甚密,也许和殷清绯真的暗中有联络也说不定。纪长渊虽然平日无法无天惯了,却极看重诺言,曾答应过殷清绯保证年轻神官的安全,绝不会得知对方有难而束手旁观。于是他们二人暂弃前嫌,一路追击行经到此,许是因为太过于疏忽,他们在此遭到了截杀。

——是凝碧楼和雪鸿的联袂阻杀,居然也有凝碧楼的人搅在里面。纪长渊早就隐约觉察出凝碧楼有个巨大的阴谋,从七年前他被围攻,这个阴谋就已经铺陈开了,可是他被何昱施了封口的法术,而且他向来不擅长这些智谋分析,脑中也空荡荡的没有头绪。

铺天盖地的疼痛再一次漫将上来,纪长渊所有的思绪在里面沉浮不定,无法集中。陆栖淮扶着他背靠岩石坐下,看着身边铁血剑客冷汗直冒、全身湿淋淋得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模样,瞬间就明白了。这个人还是中毒了,方才只是强装无事。

“陆栖淮,我拜托你一件事。”纪长渊气若游丝地动了动唇,因为声音太哑,陆栖淮根本没能听清他在说什么。委顿的剑客死死地抓起忘痴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塞进去,“我也不管你是什么人了,来自人间还是不净之城,到底是叫陆栖淮还是别的什么……”

纪长渊因为剧痛抽了口冷气,声音像是从牙齿里一字一字地迸出来,冷风嘶嘶:“把忘痴剑埋葬了,把筚篥带给阿湄,要送到凝碧楼,送到她手上——不然我就是到了地下,也会看着你的。”

剧毒和难以抑制的痛苦渐渐侵蚀了他的思想,即使是从前将死时,被凝碧楼抓走当成实验品,也没有这么疼。他肺腑间猎猎燃了一簇火,噌地把心烧出一个窟窿,接着又贪得无厌地蔓延开,将骨、肉、血、肤都要一寸一寸地燃烧殆尽。

就要死了……不会再有下一次复活了,永生永世,轮回不见。

他勉强抬起沉重的双手,试了好几次才揉上自己的眼睛,他手指在眼脸上蹭了蹭,而后就看清了,眼前仿佛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燎原之火,明晃晃的,火焰中有近百只手伸出来,试图把他拉到地下去,那些手是火焰凝成的,或焦枯黑烟化成,纪长渊知道,只要被它们捉住了,就会沉沦下去,再也不能上浮人间。

不,不能够,他会过去的,但不是现在。

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没有说,是什么?啊,那是……

“如果有天,她哭了,我又不在”,纪长渊挣起身子,拼力讲一句话说得平稳而完整,“你替我哄哄她。”

陆栖淮的脸色终于变了,唇畔那种惯有的风流笑意也凝滞住了,他自然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我答应你。”

“一定。”他双手珍而重之地接过了筚篥,补充道。

他缓缓地抽出了祝东风,迎着纪长渊感激的神情,手指极慢地拭过剑刃:“纪公子,你是一代剑客,死于稀世名剑之下,也算不枉了。”

“谢谢。”纪长渊气若游丝,盼望着他一剑下来,早早结束自己的痛苦。或许是因为人之将死,世间的万物再也不能萦绕挂念于怀,他陡然灵台空明、神智轻灵起来,甚至那种锥心蚀骨的剧痛也在一瞬间淡出、远去。

在这样异常的安宁中,他忽然发觉了一丝不对劲——他在雪鸿的面前伪装得算是非常好,绝没有泄露一丝一毫自己中毒的迹象。可是后来,陆栖淮发现自己中毒,居然丝毫不意外,而且就算是他中毒迟钝若斯,依旧感觉到暗处有人持着玄霜石在刻录,可是陆栖淮却没有点破。

纪长渊充满了疑虑,回想起之前与他一路同行、追击至此的点点滴滴,不觉如入冰窖。然而,此时,他已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栖淮倾下身来,湛湛的双瞳居然是如海如天的深蓝色,蕴含着说不出的叹息惋惜之意。

这样一双眼眸,大概做不得假。纪长渊听到他缓缓地附耳开口,声音轻而近乎无声:“那不是来自人间的毒,是天上之河里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