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云柔篇—殊途陌路

门被关上,屋内只剩施定柔一人,屋外传来劈柴的声音。

金来香心头沉重,因为他知道施定柔的结局,明白云阳仙督这么做都是在救施定柔。

“若是柔妹妹肯在这事上听云阳仙督一句话,也不会沦落到死的结局。”

千墨离挑眉:“到底真是为了施定柔安危,还是担心自己内鬼身份被知道,这可就说不一定了呢。”

金来香:“徒儿何必把云阳仙督想得这么坏,我想,很大一部分是真的不想让柔妹妹涉险,所以才一直阻挠柔妹妹。”

千墨离笑:“师尊倒挺会替厉青云辩解的,能做到把信息透露给左尊害死了这么多人份上,为何要独对施定柔留情面,他只是不想被人发现他面具下肮脏的心而已。”

金来香:“真害怕身份暴露,事已至此,云阳仙督完全可以杀掉柔妹妹,为何还安排个草舍让柔妹妹住在这,还几次劝阻柔妹妹?”

千墨离:“不知道呢,也许有些人,天生就能让他变得犹豫。”

金来香道:“就算真如徒儿说的,云阳仙督是不想自己内鬼的事被人发现,但徒儿可还记得,我们在行神山见到云阳仙督时,云阳仙督手里还握着一捧蓝花,而且花瓣上面还有水珠,刚巧前几分钟正下着大雨,可见云阳仙督是冒雨采花,特地放在柔妹妹的棺材上。还有柔妹妹的衣裳头发都整洁不苟,也可见柔妹妹死后,云阳仙督是极重视安葬柔妹妹。”

“没准是愧疚呢。”千墨离对于师尊说的那些简单一评。

金来香摇了摇头道:“为师倒是更愿相信云阳仙督是真的想护住柔妹妹,之前云阳仙督说不会害柔妹妹,那便是真的不会害柔妹妹。”

千墨离:“师尊,我们问起施定柔脖子和舌头的事时,厉青云也只是说了不是他干的,却没有提及脖子是怎么一回事,而施定柔真正的死因便是脖子动脉处,那一圈的伤口。”

金来香:“徒儿认为那伤是谁干的?”

千墨离:“不知,但肯定跟厉青云脱不了干系。”

施定柔推开门,倚在门旁,双腿叠交,屋檐下的灯笼光芒映射在院中,晕黄光线朦胧,厉青云站在灯下,长身玉立,眉宇拢蹙,两指合并在空中一划,木柴劈成三半,哐当几声响,稳落在一旁。

“这么昏暗,你看得清楚吗。”

施定柔皱眉,见厉青云一半身影隐在黑暗中,伸手拿下灯笼,走向厉青云,手把灯笼抬高递过去,头和身子却扭向一旁。

“帮你照明了。”

橙暖光从厉青云身上倾泻而下,投射在他身体侧方,在这尽是苍黑的小院中格外扎眼。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肯先开口出声,灯笼照在厉青云和施定柔之间,拉出相背而立的影子。

厉青云劈了多久的柴,施定柔便举了多久的灯笼,直到柴劈完了,二人始终相背而立,没有回过头看对方一眼。

金来香心叹道:再这样犟下去,等你转身人的坟头草都长两米高了。

吹来凉飕飕的风摇晃灯笼火芯,施定柔板着脸,一手叉腰一手提灯笼,道:“厉青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所以才三番五次阻拦我。”

厉青云:“没有。”

“你肯定是有什么隐瞒着我,要不然不会这样拦着我。”

施定柔侧首看向地面厉青云的影子,浓得像盖在人脸上的面具,没有谁能从一个人的影子就可以想象出这人的衣着容貌,乃至脸上表情。

然而施定柔心中有一股冲动,想看透影子,于是便把灯笼凑近,灯笼的光越亮,照在厉青云脚下的黑影便越深,气得施定柔直接转身看向厉青云。

厉青云刚好也偏过头看向他,视线碰撞的刹那,厉青云开了口,语气平缓,没有波澜:“施堂主,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揪出这幕后内鬼?”

施定柔没料到他竟会这么问,眉头不悦皱了皱:“你竟然会问我为什么要揪出内鬼,难道不揪出任由他去危害各宗安危吗?”

厉青云:“危害?你认为那个人做的事,是坏事?”

“这不显而易见明摆着吗!厉青云,你刚刚劈的是柴火不是你的脑子吧?有多少弟子因此被害死,祝音门、醉花宫亦被灭了门,多少白骨堆砌成山,这些血淋淋的事还需要我说一遍吗?”

施定柔谈及此事,语气严肃,怒火更胜几分,但这怒火真正来源于这句话竟然是从厉青云嘴里说出。

“祝音门、醉花宫,不该被灭吗。”

金来香与施定柔同时表情一致,几乎惊愕不已,千墨离拍掌笑出声。

施定柔呼吸急促几秒,震惊道:“厉青云,你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吗?”

厉青云身子面向施定柔,他终于看到影子下的那张脸庞,这副皮囊下的养料似乎变了,不再鉴照天地正气,灯笼的暖光照进凤眸,也让人觉得大多时候是冷的,方才在屋里与他争吵的那人不复存在。

施定柔紧盯厉青云,神色复杂难辨,心口处堵得慌。

厉青云淡然迎上他的注视,面色如常:“祝音门、醉花宫能发展壮大,没有一个是清白无辜之辈,他们犯下累累杀戮罪孽,本该被灭。内鬼的加入不过是助千墨离快速破灭两宗,就算没有内鬼在从中作祟,祝音门、醉花宫也迟早毁灭。”

千墨离微笑:“说得妙啊,怪不得当时不见厉青云身影,指不定躲在哪看好戏呢。”

金来香仍旧处在惊骇中,吃惊道:“云阳仙督……怎会如此。”

施定柔:“那你有没有想过,若不是内鬼,那些几万名弟子何至于残忍死去!他们满心欢喜期待着解药到来,结果呢?结果到来的是一把屠刀!而造成这场悲剧、酿成惨祸的就是那内鬼,那个潜进祝音门下毒的人!单凭这一点,也必须抓出那个人,将其绳之以法,让那些魂魄瞑目。”

施定柔激动说话间双拳紧握,嘴唇微颤,突然他的手臂被厉青云捉起,袖子一掀,露出消不去的满目伤疤。

金来香心忧道:“这是怎么回事?”

千墨离:“没什么,他们中了守斋怨,唯有祝音门、醉花宫弟子的血才能解去。”

金来香一瞬间明白过来。

厉青云:“你自割血给他们,那么可有谁感激你,可曾有谁记得你付出的牺牲,他们只想着啖尽你的血,那些宗门养出的弟子全都是——”

施定柔往前迈了一步:“所以你也觉得那些人该死?”

厉青云同他对视数息:“为了活命而杀害同门的人,有可救的必要吗?”

施定柔:“那我所做的这些在你眼里又是什么?”

厉青云:“愚蠢。”

施定柔:“可这还是跟你学来的啊。”

厉青云微蹙了眉,眼底翻滚情绪渐渐退散,取而代之的是毫无温度的平静。

“你以前不就是这样吗,不顾自己身体,不顾自己生死,只要别人有难你都会出手相助,你现在倒说我愚蠢了,那么以前的你又比谁强多少。”

施定柔右手被厉青云钳制住,左手举起灯笼,照亮厉青云阴郁脸庞:“你现在是在帮那内鬼说话?在帮那内鬼开脱?那内鬼替左尊办事,你替他说话就是在替魔教说话,你不是很憎恶魔修的吗?”

厉青云:“有些罪恶,不是那些躲在黑暗里的人,而是站在光芒万丈下的人,那些人才是最罪大恶极之徒。”

施定柔:“所以呢?这才是你阻拦我查下去的真正原因吧?”

厉青云:“施堂主,有时你所认为的正义,未必就是对的。”

施定柔瞳孔猛缩,提着灯笼的手指力度不禁收紧几分,眼眶泛红:“所以你认为,我做的事是错的?”

说时脚后跟向后退了一步,厉青云察觉,松开捏住施定柔的右手,放他自由。

施定柔:“那些枉死的人你怎么就看不见,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保护更多人。不是你告诉我的吗,凡是正道之人都应该铲除奸邪,现在你跟我说我所认为的未必就是对的。”

说到最后,施定柔已经有了哭腔,无法接受多年的好友竟持这般观念,与他当初认识的坚守正道的厉青云背道而驰。

厉青云沉默半晌,道:“你哭了?”

施定柔抬手擦眼泪,气道:“你跟我争论了一晚上,现在把我弄哭了你心里舒坦了吗。”

厉青云:“……”

“厉青云,我一点也不希望到最后我们成为殊途陌路的陌生人,但你今天说的话我实在不敢苟同。”

施定柔背过身,摇晃着灯笼,昏黄的光晕洒落在两人身上,拉长两人的影子。

“你和以前的区别太大了,我甚至怀疑这些年我根本就没有真正了解你,或许从一开始你当上仙督——不,还要更早,从我们分开之后,你就不再是我印象中的那个厉青云了。”

背后沉默着、缄默着,久久未有言语传来。

施定柔闭上眼睛,努力压下眼角酸涩:“我要一个人冷静冷静,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以后都不必再提了。”

“我从未改变,一日不变。”

然而在厉青云说出这段话时,那人已走远,提着灯笼带着光芒消失在苍黑的山中。

金来香见过二人不少吵架场面,但像这般柔妹妹如此悲伤难过,还是第一次。

对于二人过去之事金来香倒是有了解,施定柔也多次跟金来香提起过,他是在一家酒楼与厉青云初遇。

那时的厉青云已在宗门修炼完毕,在人间历练已有三年,专门荡尽不平之事,却遭小人陷害孤立,在酒楼被一群人戏辱,施定柔正好路过此处,毫不犹豫出手相助。

按施定柔的说法,他当时可是替厉青云饮下了二十杯大酒,若是没有他,厉青云的清白脸面怕是要丢尽了。

金来香蹲在一旁嗑瓜子正欢,闻言道:“后来呢?”

施定柔叉腰道:“哼哼,后来,后来我带厉青云离开了那乌烟瘴气的地方。厉青云喝醉了酒,竟然口无遮拦,把他一生的过往都原原本本向我这个陌生人倾倒了出来,我也是被酒蒙了猪脑,也没防备的把自己的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二人当晚便交了心,成为朋友,早上醒来施定柔因苦没有去处,厉青云便将他带在身旁。

此后厉青云不再是孤身一人作战,两人怀有相同的理念和初衷,哪里有不平不义不公正,哪里有冤屈无法伸张,便往哪里闯,哪怕危机重重,依旧义无反顾。

在正邪上,厉青云与施定柔从未产生过分歧,施定柔始终认为,往后做什么,厉青云都会站在他这边,永不偏移。

金来香听到了施定柔的哭声,再一看时,施定柔已经跑到了醉花宫,趴在姐姐施花淮的寝宫处大哭,哭累了替姐姐把衣裳都叠得整整齐齐,压箱底放好,落上锁。

施定柔站起身,掩面哭泣,低头离开,夜深露重,凉风瑟瑟,周围草木皆寂,唯有他孑然游荡在醉花宫,孤单清冷。

走到醉花宫外围,施定柔驻足在一处苍天大树下,从这里眺望,可以将醉花宫尽收眼底。

金来香忽然道:“咦……柔妹妹似乎发现了什么。”

“脚印。”千墨离一指,就在施定柔站的泥土旁,有只脚印。

这鞋纹上面还有一朵小花,可鞋印宽大,主人是个男性。

“这不是醉花宫弟子的鞋印,看来有其他人停留在了这里。”

金来香见施定柔蹲下查看,表情一变,眉头紧锁,疑道:“徒儿,这只脚印可有何特别的?”

千墨离:“特别的不是这只脚印,而是脚印的主人。”

金来香:“柔妹妹认出是谁来了?”

“很有可能。”

千墨离轻笑一声,观察了几眼,道:“脚印踩在泥土留下的痕迹要更深一些,那人不止是路过,而是站在那很久,起码有几十分钟,这就奇怪了,谁会在醉花宫附近停留呢?”

金来香思索:“脚印还能留下,时间不久,应该就是今日。”

“师尊,在我灭醉花宫时,曾几次察觉到林中有目光投来,可当时我以为是左尊,现在看来,好像不是呢。”

“所以这脚印是醉花宫灭门之时留下,会不会与那内鬼有关?”

千墨离:“徒儿也是这么认为。但说是站还不准确,因为那人不是站着,而是靠着树,两脚一深一浅,重心完全压在一边脚印,一种悠闲姿态,像是在等着看热闹,又像是在休憩赏景。而且这可是个绝佳地方,不仅能窥全醉花宫,树冠茂密,还能遮掩身体。”

“有谁会以这种闲逸站姿偷看一个宗门灭门,魔教的人?”

金来香说时,瞥见施定柔沉默着,拿出先前在祝音门暗道画下的脚印的纸张,与泥土上脚印一对比,完美契合。

这留在醉花宫脚印的主人,就是潜往祝音门下毒之人,亦是那个内鬼!

然而施定柔毫无激动喜悦之色,他呆呆看着脚印,怔愣良久,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不可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

施定柔缓慢站起身来,踉跄着走到一旁树支撑身体,双目通红,捏着纸张的手因用力而颤抖:“厉青云,你骗我。”

“云阳仙督?!”金来香手指掩在唇上。

千墨离露出找到乐趣的笑:“我猜对了。”

这只脚印的主人正是厉青云,施定柔一眼便认出,原因在于鞋纹上那只小花。

谁都很难想象,仙督大人的鞋靴下绣着一朵小花。

厉青云因常年在外奔波,鞋靴特别容易磨损,经常是施定柔一针一针给他纳的鞋,每次纳鞋时,施定柔都恶趣味的在鞋底绣一朵小花。

起初厉青云并不知道这回事,仍旧照常穿着行走,直到带弟子历练,路过一处泥地时,走一步,留一个带小花的鞋印,走一步,留一个带小花的鞋印。

跟在身后的弟子们看见了,一个个捂嘴偷笑。

厉青云这才意识到自己鞋底有个小花图案,然而面对众弟子憋不住的笑意,回头淡淡道:“你们若想要,可以自己去纳一个。”

弟子们望见云阳仙督冷着的脸孔,赶紧收敛神情,纷纷摇头表示没有兴趣,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跟随在厉青云身后。

厉青云这才满意转回头,继续赶路,但每隔数步便会侧目凝视地上的小花图案,眸光渐深。

回来后厉青云虽将此事告诉了施堂主,却换来施定柔霸道的命令:哼,不许脱!

因此厉青云的鞋底板一直有朵小花,也正是这朵小花让施定柔瞬间确定了心里的答案。

为何祝音门暗道里那只鞋印没有一点花纹,那人还特地在脚上套个黑布,因为那人知道,只要让施定柔看到鞋纹印,身份便会瞬间暴露!

种种迹象,一联系,一切就能说通了。

先是厉青云故意向虚世天尊提出化解守斋怨的解药,便是用专门炼制出的纯粹灵气的仙灵露融合进丹药里。

恰恰好,千墨离抢夺了祝音门各宝物,独没有夺走仙灵露。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只觉奇怪,丹药阁被千墨离翻了个底朝天,仙灵露不可能没有一点损失。

如今看来,分明就是千墨离与魔教左尊暗中串通好,留下仙灵露作为解药的药引,可实际上,仙灵露根本就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不过是让虚世天尊炼制出一批丸药出来,好在药里下毒运送给各宗。

厉青云以此说服虚世天尊炼出药,第一批解药送来,千墨离暂时控制收回怨,在他人看来便是好转现象,让虚世天尊放下心,炼出更多解药送往各宗。

第二批解药,施定柔与厉青云一同去,两人打开箱子清点数量才搬走。第三批解药送来时却没有再打开清点,而是直接将箱子搬走,正是这没有被检查的第三批解药被下了毒。

厉青云给出的解释是过于着急没有检查,但按照厉青云以往认真行事作风,怎么可能因着急而忘记。

很有可能便是在炼制第三批解药的当晚,厉青云从传送阵回到祝音门,成功下毒,再从传送阵回来,前前后后不过五分钟,无人会察觉厉青云曾离开过。

白天再把毒药搬来,如此所有人中毒而亡。

而魔教左尊为何既知道醉花宫的密道,又知道死人窟的位置,就更不奇怪了。

一切都是厉青云在背后泄的密。

千墨离笑道:“师尊不妨猜猜,施定柔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是直接当面质问多年的好友,还是不相信自己调查出来的结果?”

“徒儿。”金来香看着那一尊石像,道,“柔妹妹现在能做的,只有适应心撕裂的感觉。”

千墨离不想去共情他人,他的感情只在金来香身上,只心想着难怪当初在醉花宫要抓走施定柔时,厉青云怎么出现得这么及时,原来一直隐藏在暗处。